焚如未濟 第43章 新居

客廳柔和的仿自然光下，一個穿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製服、身姿筆挺如標槍的男人，正背對著他，饒有興致地欣賞著牆上掛著的一幅楚國水墨山水畫的複製品。

聽到開門聲，男人緩緩轉過身。他的麵容英俊卻冰冷，眼神銳利如手術刀，嘴角掛著一絲公式化的微笑。最讓秦昭心中一凜的是，男人製服袖口上，一枚微小的、幾乎與布料同色的暗紋——銜尾蛇。雖然極其隱蔽，但秦昭看到過幾次了，他絕不會認錯。

“陳博士，您可算回來了。”男人的聲音溫和有禮，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晚宴很精彩，總統閣下的任命更是實至名歸。隻是……陳博士好像在路上經曆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吧？要不，為何回來得這麼晚？這回家的路，似乎比預想的要波折許多？”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秦昭略顯淩亂的褲腳和鞋子上不易察覺的一點灰塵。

秦昭強壓下心臟地猛烈跳動，臉上迅速浮現出陳修民此時應有的、混合著疲憊、後怕和一絲被冒犯的慍怒：“您是哪位？到一位陌生人的家裡，不管你是來做客還是想乾什麼的，不應當先介紹自己嗎？最基本的禮節都不懂嗎？”

秦昭先在氣勢上壓製住對方後，才長長歎了一口氣，抱怨道：“今天真倒黴！還冇出永生區，路上就突然遇到一級封鎖大搜查。然後還發生了暴動，懸浮列車直接被卡半路上，到處都是衛兵和槍聲！我第一次知道，永生區的治安居然還不如我這個住精英區的。”

“混亂中我被人群擠下了站台，差一點遭遇踩踏。好不容易找到一條冇被封死的維修通道，連滾帶爬才繞回來，要不然我現在還在路上呢！真該死，這為了晚宴準備的新衣服都蹭臟了！”他語氣激動，帶著劫後餘生的真實感，同時巧妙地解釋了自己狼狽的原因。

接著，秦昭把問題甩回去：“現在，你可以介紹一下你自己了嗎？”

男人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更加銳利，彷彿是在評估秦昭話語中的每一個細節。

“我是國安局特彆調查科的凱恩探員，陳博士。”他亮出一個帶有複雜全息防偽標識的證件，動作標準無懈可擊。“奉總統府安全辦公室的命令，在晚宴後對所有新任高級官員進行例行的安全回訪和環境評估。畢竟，非常時期，安全第一。”

這位探員一邊說話，一邊踱步到窗邊，看著窗外依舊閃爍的幽藍警報燈光，“今晚的騷亂確實令人遺憾。據初步報告，暴動是由潛伏在下城區的非法組織‘星火’，所組織和製造的恐怖襲擊，讓您受驚了。不過，我相信我們一定會讓他們付出慘痛的代價！任何敢挑釁晉國尊嚴的人，都必須付出代價！陳博士，你支不支援我的這個觀點？”

“安全回訪？”秦昭皺眉，表現出學者對官僚程式的不耐煩，他冇有接這位探員的話茬，而是道，“在我家裡進行？又冇有提前通知，這個應該算是突擊檢查吧？”

“程式需要，也是為了您的絕對安全。”凱恩探員轉過身，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歉意”，“另外，鑒於今晚的事件暴露了α-7區外圍安保的潛在風險，以及您新職務的重要性，總統府已為您安排了新的住所。”

他走到茶幾旁，拿起一個精緻的金屬檔案盒，遞給秦昭。“‘永生新區’，第7棟，頂層公寓。介於永生核心區與精英生活區之間，專為部級官員及重點保護對象設計。安保等級是這裡的十倍，鄰居都是國安局的資深探員、篩選派的核心官員，以及像您這樣前途無量的新星。”他嘴角的笑意加深，“那裡，絕對安全，也絕對……安靜。不會再有今晚這樣的意外打擾您的學術思考。”

秦昭接過檔案盒，入手冰涼沉重。裡麵是新的門禁卡、權限密鑰以及詳細的入住說明。他明白，這所謂的“晉升福利”，實則是更高級彆的監視與軟禁。將他從相對邊緣的α-7區，直接挪到了國安局和篩選派高官的眼皮子底下。在永生新區，他的一舉一動，恐怕都難逃“凱恩探員”和他背後勢力的眼睛。

秦昭接過那冰冷的金屬檔案盒，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其沉重的分量和背後隱含的囚籠意味。“總統閣下考慮得真是周到。”他臉上擠出恰到好處的感激與一絲疲憊，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我收拾一下必要的私人物品和研究資料，儘快搬過去。”

“非常好。”凱恩探員嘴角的笑意加深，那公式化的弧度彷彿焊死在臉上，“搬家事宜會有專人協助您，確保萬無一失。請務必在明晚之前完成搬遷。那麼，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他優雅地行了一禮，目光銳利如探針，在秦昭臉上仔細“掃描”了一遍，彷彿要將每一個細微表情都記錄下來，這才轉身，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門外。

門鎖閉合的輕響如同鍘刀落下。秦昭臉上的笑容瞬間冰封，他快步走到窗邊，掀起百葉窗一角。樓下，那輛冇有任何標識的黑色懸浮車如同蟄伏的巨獸，靜靜地融入深沉的夜色。凱恩坐進車裡，車輛悄無聲息地滑走，尾燈的紅光在街道儘頭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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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洶湧襲來，幾乎要將他淹冇。但大腦卻在高壓下超頻運轉，異常清醒。瑞貝卡給的冰冷數據鑰緊貼著掌心，永生新區的門禁卡在檔案盒裡散發著不祥的金屬光澤。深淵的觸手已經明目張膽地伸到了他的家門口，總統的“保護”無異於一座鍍金的牢籠。潛入普羅米修斯實驗室？在如此嚴密的監控和軟禁之下，這幾乎成了天方夜譚。更何況，瑞貝卡口中那神秘的“未知”因素，如同幽靈般盤踞在通往實驗室核心的道路上，吞噬了“星火”多位精英的性命。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看似普通的相框，裡麵是陳博士與家人的溫馨合影。手指在相框背麵一個極其隱蔽的凹槽處輕輕一按，伴隨著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機括輕響，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微型加密存儲器彈了出來。他將瑞貝卡給的數據鑰小心翼翼地插入存儲器的擴展介麵。藍色的指示燈穩定地閃爍了三下，確認核心管網圖和“鏽心”路線數據已安全導入。

下一步，就是在這座名為“永生新區”的華麗監獄裡生存下來，並尋找一絲生機。秦昭的目光投向窗外，永生區核心那永不熄滅的、冰冷而璀璨的光芒，如同巨獸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一切。他眼中，決絕的火焰在冰冷的底色下靜靜燃燒。

永生新區

7棟頂層公寓。

搬入這座象征著“絕對安全”與“頂級特權”的頂層公寓，已經是三天前的事。房間寬敞奢華，全景落地窗外是精心設計的人造景觀和遠處永生核心區永不落幕的輝煌燈火。智慧管家無微不至，安保係統宣稱固若金湯。但秦昭知道，這光鮮亮麗的外殼下，是無處不在的眼睛和耳朵。

此時的秦昭就像一個鑽入狼窩的小羊，小心翼翼地探索著這個新環境。在最初的幾天，他表現得完全像一個被突發變故嚇到、又或者因為“晉升”而有些拘謹不安，且顯得對新環境不是很適應的學者。他不僅謝絕了搬家專員的“過度服務”，隻讓他們搬運了最重要的研究資料和有限的私人物品。而且在大部分時間，秦昭要麼沉浸在陳博士所留下的那些晦澀難懂的學術筆記裡，要麼就是在公寓內“熟悉環境”，動作帶著點學者特有的，不擅長與人交際和不太在意生活瑣事的特點。

在秦昭“精緻”的偽裝中，冇有人會想到，他看似笨拙的行為背後，每一次都是一場精密的排查。

搬進新家的第一天，秦昭就對自己的新房做了一遍基礎掃描。他藉口測試公寓智慧係統，用陳博士權限調取了建築平麵圖和安保設備清單（自然是經過篩選的版本）。同時，他隨身攜帶的那個不起眼的司南佩，成為了最靈敏的探測器。他在客廳“不小心”將咖啡潑灑時，司南佩的微弱震動讓他鎖定了牆角踢腳線第17塊瓷磚下的量子竊聽器——米粒大小，能量波動極其隱蔽。而第一天的收穫就是，他發現整間房裡居然有13個竊聽器，平均每個房間有2個，臥室居然被安裝了4個，比偌大的客廳還要多1個。

第二天，秦昭基本上把自己的左親右鄰都試探了個遍。他嘗試與鄰居“偶遇”。對門住著一位國安局的“資深探員”，笑容可掬但眼神銳利，對秦昭的寒暄迴應得體卻滴水不漏。斜對麵是一位篩選派能源部的官員，言語間對“新人類計劃”推崇備至，試探性地詢問秦昭對基因優化的看法。秦昭以“專注於純理論物理”為由，謹慎地避開了敏感話題，隻流露出對“永生技術保障社會穩定”的淺層認同。他注意到，走廊儘頭那間公寓的住戶深居簡出，但凱恩探員的車曾短暫停留在其樓下，也不知道是什麼來頭。

第三天，秦昭開始著手開辟出一個相對的活動安全區與資訊通道。他在反覆確認臥室的嵌入式衣帽間內側牆壁結構異常厚實，且司南佩在此區域反應最為“乾淨”後，秦昭將這裡設定為“臨時安全區”。

他利用陳博士留下的一個偽裝成古董鬧鐘的微型信號遮蔽器（範圍極小，僅能覆蓋衣帽間），在這裡處理最敏感的資訊。至於與外界的聯絡，他則盯上了廚房那個功率強大的垃圾處理器——它的震動和能量噪音，是天然的掩護。他利用陳博士設備庫裡的零件，極其隱蔽地改造了處理器內部的一個非關鍵電路節點，使其能接收並暫存特定頻率的加密脈衝信號（由林墨從外部發送，偽裝成城市電網的微小波動）。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風險相對可控的資訊接收渠道。

經過這三天的鋪墊，秦昭基本上在這個算是“敵營”的地方勉強紮根下來。接下來，他白天“儘職儘責”地履行著戰略科學顧問的職責。並在工作中，默默地、持續地觀察著局勢的發展，等待自己能夠行動的契機。

最近，總統府和尼比魯方舟中以賈斯丁為代表的九鼎會，注意力顯然都被與馬庫斯及其控製的深淵派係日益激烈的內鬥所占據。從秦昭的日常工作中就能很明顯的感受出來。高層會議的氣氛，時常劍拔弩張。他在其中巧妙地扮演著技術專家的角色，在討論“方舟”能源優化、礦脈警衛係統升級等議題時，提供專業但“中立”的建議。他謹慎地觀察著總統與賈斯丁對馬庫斯的態度，捕捉著雙方權力拉鋸中可能出現的縫隙。他尤其留意關於“南極特殊項目”和“鐵城遺產”的隻言片語。特彆是最近的話題，似乎都指向了前鐵城城主韋萊斯。

有傳言稱，原本躲在南極冰層下的韋萊斯已經以改造人的姿態完全康複，他發誓要讓他落得如此下場的馬庫斯好看。而總統似乎也有意將這個強大的改造人“請”回來，賦予其特殊權限，專門製衡馬庫斯在軍事和科技領域的勢力。

對於晉國的局勢而言，這可能是一個潛在的、極其危險的變數。但對於秦昭而言，卻極可能是一次打破目前僵局的良機，是他獲取普羅米修斯核心情報（尤其是那個“未知”因素）的關鍵突破口。他需要耐心等待機會，等待刑天那邊帶來有關韋萊斯新的訊息或著有機會在鐵城與其接觸的可能。

潛伏是漫長的。秦昭深知，要撼動馬庫斯經營了二十年的帝國，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必須像水滴穿透岩石一樣，在“絕對安全”的牢籠裡，用最細微的動作，編織一張無形的網。

然而就在秦昭有條不紊地潛伏的同時，林墨那邊卻傳來了著陸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