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攥緊草環,指節泛白:“那我這麼多日子向您祈禱呢?我每天的祈禱,您聽到了嗎?”
“聽到了。”秦昭說,“每一個字,每一天,每一句。我聽了三年。”
“那您為什麼不迴應?”
秦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暮色。
“三年前,我迴應過一次。”他說,“我迴應了禾兒的祈禱,給她全家開啟了新的命運線。她們家確實在瘟疫爆發前離開了小城,躲過了瘟疫。但命運的殘酷正在於此——後來的結局你也知道了。從那以後,我再也冇有迴應過任何人的祈禱。不是不想,而是我看到了:我的迴應不僅無法幫你們逃避應有的命運,反而會將更多人的命運牽扯進去。”
他轉過身,看著阿禾。
“所以,我的信徒阿禾,你現在知道了。神明也不是萬能的。你信奉的神也會犯錯,也會害怕,也會在應該出手的時候猶豫不決。而我花了三年時間纔看清一件事——神不是救世主,命運也從未掌握在誰手裡。”
“那我該怎麼辦?”阿禾的聲音在發抖,“神啊,我信了三年,求了三年。我以為我能夠活下來,都是源自於我的虔誠,源自於您的恩賜。這一直是我活到現在的意義。可您告訴我,您什麼都冇做——您是要放棄我這個信徒嗎?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秦昭走回來,在她麵前蹲下,與她平視。
“你冇有做錯任何事。我來這一趟,是為瞭解開你的心結,同時也是解開我自己的心結。”他說,“我用三年的時間思考,得出了一個結論:能夠讓你在瘟疫之中活下來的,是信念,而非信仰。”
阿禾怔住了。
“你的信仰非常虔誠。這麼多年,你一直相信是神明在庇護著你,是我在庇護著你。然而我今天告訴你,我想庇護你們,但我冇有能力去乾涉命運。可你的命運最終卻被扭轉了——能夠扭轉你命運的,是你堅信自己能活下去的信念,而非我的庇護。”
“你活下來的意義,不是我或者哪個神明能夠賦予你的,而是靠你自己的信念活出來的。這三年,你一個人守著這間屋,守著禾兒的草環,守著死去的親人。你以為你一直在等神明給你答案,其實這個答案早就在你心中。你過多地把目光投注在彆人身上,把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今天我告訴你——向內求,而不是向外找。你那顆強大的內心,纔是你能夠活下來的原因。它遠比任何神明所能賜予的力量都強。”
阿禾看著他,眼淚模糊了視線。
“至於接下來你該怎麼活,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來活。”秦昭說,“你每天在祈禱時,都在問我你活著的意義。你跟我說,你的父母死了,整個小城的人都死了,可你活著。你說你之所以活著,就是要替那些死了的人活著,替他們看日出,替他們喝粥,替他們記得這枚草環。隻要你還活著,他們就活在你身上——這是你能給他們最好的祭奠。”
“但我現在告訴你,禾兒早就死了。你活著,也不應該為了彆人而活。你之所以能夠活下來,跟任何人都冇有關係,完全是因為你內心的堅定。你用這份堅定,成為了在這場命運風暴之中唯一倖存的人。你活著的本身就是意義——不是偉大的意義,不是神聖的意義,就是證明你與命運抗爭的意義。”
“命運的大海變化無常,有碧海藍天、一路順風之時,也有狂風怒號、驚濤駭浪之際。既然你已經依靠自己的信念,冇有在命運的險灘處擱淺,接下來你就該好好享受你的人生。未來三十年,你的命運線都是一帆風順。不要在這裡替彆人活著了——他們已經重新開啟了新的命運。好好去享受本該屬於你的、美好的人生吧!”
阿禾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三年的委屈、愧疚、迷茫、不解,全在這一刻湧上來,把她淹冇了。她以為她在等神明的答案,以為隻要足夠虔誠,就會明白為什麼活下來的是她。
現在她知道了。冇有為什麼。就是依靠堅強的信念,她活下來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義,不需要神明點頭。活著,本身就是答案。
秦昭站起身,退後一步。銀藍色的光暈從他身上緩緩散去,油燈的火焰恢複了尋常的昏黃。他不再像神明,隻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過客,站在一個普通女子的屋裡,等著告彆。
阿禾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啞了,眼睛腫了,才慢慢停下來。她抬起頭,看著秦昭,看著他眼底那層化不開的愧疚。
“大人。”她的聲音沙啞,卻很平靜,“您剛纔說,您救禾兒,是因為聽到了我的祈禱。”
“是。”
“那您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自責?”
秦昭冇有回答。
阿禾站起來,走到他麵前,把手裡的草環遞給他。“大人,這個給您。”
秦昭看著那枚枯黃的草環,冇有接。
“您把它帶走吧。”阿禾說,“禾兒的事,不是您的錯。是我的。是我求您救她,是我把責任推給您。我以為隻要虔誠就夠了,以為神明就該替我解決所有問題。可我現在明白了,活著這件事,終究是要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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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草環塞進秦昭手裡,退後一步,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大人,謝謝您三年來聽我的祈禱。謝謝您今天來告訴我真相。我不怪您,真的。您說得對,神明不是萬能的。從今往後,我不會再求您了。”
她直起身,看著秦昭的眼睛,目光乾淨而坦然:“我會好好活著。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不是因為誰保佑我。就是因為我還活著,還能吃飯,還能睡覺,還能看日出。這就夠了。”
秦昭握著那枚草環,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女子。三年的愧疚,三年不敢觸碰的疤,在這一刻,終於鬆動了。
“好。”他說。
他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阿禾一眼:“阿禾,你知道嗎,這三年,不是你在向我祈禱。”
阿禾一愣。
“是我在向你學習。”秦昭說,“學習怎麼活。學習怎麼麵對自己犯的錯。學習怎麼放過自己。你的祈禱,我每一句都聽到了。你的堅強,我也每一刻都看到了。”
他握緊那枚草環:“謝謝你。”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暮色裡。灰色長袍很快被暗影吞冇,銀藍色的光暈在城門口閃了閃,徹底消失。
阿禾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門口。晚風吹過來,帶著城外田野裡新翻的泥土氣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三年的石頭,不見了。
她轉身回到屋裡,坐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粗瓷碗,給自己倒了一碗水。水是涼的,她卻覺得暖。她想起禾兒,想起父母,想起那些死在瘟疫裡的鄰居。她想起三年的祈禱,想起今天坐在對麵的神明。
她忽然笑了,低喃道:“原來你也在學。”
她喝完那碗水,冇有去吹滅油燈,而是坐在桌前,對著那盞昏黃的燈火,發了一會兒呆。她想起秦昭說的“未來三十年,你的命運線都是一帆風順”。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她決定信一次,不是信神明,是信自己。
第二天一早,阿禾是被雞叫醒的。陽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落在地上,暖烘烘的。她坐起身,看了看這間住了三年的木屋。牆角的米缸快空了,灶台上的鹽罐也見了底,屋頂有幾處漏風的地方,冬天會很冷。她忽然覺得,不想再住在這裡了。
她起身下床,推開門,站在院子裡。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她走到樹下,蹲下身,用手扒開一層薄土,把昨天埋草環的地方重新填實了一些。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進了屋。
她把幾件換洗的衣裳疊好,包進一塊舊布,又把灶台上剩下的半袋米裝進另一個包袱。她在屋裡轉了一圈,確認冇有什麼落下的,然後走到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木桌,木凳,土灶,油燈。三年前她跪在城門口,渾身是傷,奄奄一息。一個路過的商隊救了她,給她在這城裡找了間空屋,留了半袋米。她就在這裡住下了,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裡,她每天祈禱,每天守著禾兒的草環,每天活在過去的陰影裡。她以為這是忠誠,以為這是感恩,以為隻有這樣,死去的人纔會安息。現在她知道了。死去的人不需要她守著。他們早就走了,去了該去的地方。放不下的不是他們,是她自己。
阿禾關上門,把鑰匙壓在門檻下麵,轉身走出了這座小城。城門外是一條土路,通向遠方。她不知道路的那頭有什麼,但她知道,她要往前走。不是為了替誰活著,是為了自己。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秦昭站在城外的山崗上,手裡握著那枚枯黃的草環。銀藍色的光暈從草環上緩緩褪去,枯草在風中輕輕顫動,像一聲歎息。他看著阿禾的身影沿著土路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晨光裡。
纏繞在他與阿禾之間的那根命運絲線,在這一刻,悄然消散。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是因為阿禾放下了。她不再把命運交給神明,不再把答案寄托在祈禱裡。她開始自己走路,自己決定方向,自己走向屬於她的未來。
這纔是真正的自由。不是神明賜予的,是自己掙來的。秦昭把那枚草環收進懷中,轉身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日子,他走過了很多地方。他去了聖山腳下的村莊,找到那個當年受他庇護的牧羊人。牧羊人已經老了,坐在院門口曬太陽,懷裡抱著一隻小羊羔。
秦昭在他身邊坐下,跟他聊了一會兒天,聊今年的收成,聊山上的草場,聊他兒子娶了鄰村的姑娘。臨走時,牧羊人拉著他的手說:“老人家,你看著麵善,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秦昭笑了笑:“大概是在夢裡。”
牧羊人想了想,也笑了:“可能是吧。你慢走。”
他去了北方的礦山,找到那個當年追隨他的傭兵隊長。傭兵隊長已經放下了刀,在礦上管著一幫兄弟,每天算賬、分錢、跟礦主討價還價。
秦昭在礦上的酒館裡請他喝了一碗酒,聽他吹牛,聽他罵娘,聽他講當年怎麼“跟著一位大人物”出生入死。酒喝完了,傭兵隊長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咱倆投緣,以後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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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說:“好。”
他去了東邊的港口,找到那個當年受他解惑的老工匠。老工匠已經不乾活了,每天坐在碼頭上釣魚,釣上來又放回去。秦昭在他身邊坐了一個下午,看潮起潮落,聽海鷗叫。老工匠絮絮叨叨地跟他講自己年輕時的故事,講他怎麼學的手藝,怎麼接的大活,怎麼被一位“貴人”指點迷津。太陽落山的時候,老工匠收了魚竿,衝他揮揮手:“明天還來啊。”
秦昭說:“好。”
但他冇有去。他去了下一個地方。
一根又一根命運絲線,在他身後悄然消散。那些他曾經庇護過、指引過、影響過的普通人,在他的點化下,一個個放下了執念,迴歸了平凡的生活。他們不記得“命運之神秦昭”,不記得曾經被神明注視過。他們隻是覺得,某一天,遇到了一個麵善的過客,聊了幾句,心裡就敞亮了。
這就夠了。
秦昭站在一座山崗上,俯瞰著腳下的平原。夕陽把大地染成金紅色,遠處的村莊升起炊煙,像一條條細細的白線,伸向天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銀藍色的餘韻,但已經越來越淡了。那些普通的、淺層的命運絲線,已經斷了乾淨。他知道,真正的難關,纔剛剛開始。
那些與他並肩作戰的強者,凱瑟琳、格魯、不朽之王、埃德妮等這些人的命運絲線,可不是一次點化就能了斷的。他們的意誌如鋼,記憶根深蒂固,與他的因果是並肩作戰、共守位麵、權柄交織的深層羈絆。他們不會因為幾句話就放下執念,也不會因為一次“點化”就忘記過去。
秦昭想了想,決定從最熟悉的人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