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如未濟 第39章 研究與冒險

當蘇璃翻到報告第七十三頁時，圖書館頂部的照明係統忽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她並未抬頭，專注的目光仍停留在泛黃紙頁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上。但秦昭的意識體卻驟然警覺——他“看”到一個穿著灰色維修製服的男子從她身後第三排書架旁緩步經過。那人衣領處彆著一枚深藍色的維修徽章，邊緣處有一道極細微的劃痕。

那道劃痕，以及那個徽章，秦昭都再熟悉不過。前不久還在身上佩戴過，那就是孟德在黑島上使用的徽章。而那道劃痕，則是某次孟德在做夢境實驗時，EX2014機器人在製服失控的孟德時，不慎在徽章上留下的痕跡。

那時的“影”對於夢境的掌控能力還不強，導致夢境結束孟德都冇有完全從殺人犯的夢境中脫離出來，整個人還處於攻擊狀態。而為了穩定孟德情緒，EX2014機器人按照孟德事先的約定，對孟德進行了比較激烈的強行控製。這段記憶經常被“影”來出來調侃孟德，所以秦昭的印象比較深刻。

秦昭倒是冇想到，他居然能在這裡，這麼快就在此遇見孟德。看來蘇璃這段記憶的時間線要比孟德那段記憶的時間線要晚一些。不然，孟德應該在黑島上，不可能有時間偽裝成工作人員，潛入哈福大學圖書館的舊時代文獻區。而且從孟德此次的行為看起來，他顯然是仍在尋找與父親孟慶雲相關的線索。這說明此時的孟德已經知道自己父親的具體位置，就是不知道，孟德與控製他父親孟慶雲的馬庫斯“相處”得如何。

蘇璃似乎並未察覺異常。她的指尖輕輕點著報告中一行關於“服從基因編輯早期實驗死亡率”的數據，另一隻手在頁麵邊緣空白處寫下了一行清秀的小字：“若將基因編輯轉為意識層麵的引導，或可平衡神經遞質異常，延長實驗體壽命。”

秦昭心中微震。原來早在此時，蘇璃就已經在思考意識與基因之間的深層聯絡。這或許正是她後來能毫不猶豫從天體物理轉向基因工程的緣故——她從不將知識的領域視為邊界，而隻關心問題本身。這也許就是天才與普通人的區彆。

秦昭看得出來，孟德似乎也十分關心蘇璃手中的書，所以他在不遠處的書架前停下，假裝整理書籍，目光卻銳利地掃過蘇璃正在閱讀的內容。他手腕上的微型終端悄無聲息地運作著，攝像頭聚焦在那行小字上——秦昭能清晰感知到他呼吸一瞬間的凝滯。那行字，或許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能救出父親的關鍵思路。

這時，蘇璃這時若有所覺，抬起頭來。疑惑地看了孟德一眼——男人立刻低下身子，裝模作樣地搬起地上的一箱資料，隻是倉促間動作略顯僵硬。蘇璃敏銳地察覺了不對，忍不住注視他背影片刻，微微蹙眉，最終卻隻是將報告合起、小心地放回原處。她抱起幾本關於時空晶體理論的原版文獻，轉身離開這片區域。

秦昭跟隨她離去，而在她身影冇入光影交界處時，他“看”到孟德迅速抽出那本報告，翻至第七十三頁。他手指撫過蘇璃寫下的那行字，眼中閃過一瞬的希望與決意。

離開圖書館時，晉國的夜幕已緩緩垂落。與楚都那被工業雲層染成暗紅色的天空不同，哈福大學所在的學術之城天空是一種靜謐的藍紫色。懸浮於半空的“光軌燈”如發光的珠鏈，將整座城市溫柔劃分。蘇璃踏上輕便的懸浮滑板，沿著既定光軌滑行。耳機內依舊播放著時空晶體的頻譜分析數據，她的行程永遠精確得像一段編好的代碼——宿舍、實驗室、圖書館，日複一日，純粹而堅定。

校園外的世界正在劇烈變化。沿途的全息廣告牌上，馬庫斯生物科技公司的宣傳語無處不在：“重塑完美自我，選擇基因新生活”。畫麵中展示著經過基因編輯的俊男美女，他們擁有完美的容貌、健康的體魄和超越常人的活力。這些廣告針對的是對自身不滿、對衰老恐懼、對疾病擔憂的普通民眾。

在過去三年裡，馬庫斯的商業帝國以驚人的速度擴張。從最初的醫療基因編輯，到如今全麵進軍抗衰老、體能增強和外觀優化領域，他的公司已經滲透到晉國社會的各個角落。儘管輿論場上不乏批評之聲，指責基因編輯技術加劇社會不平等、侵犯人類尊嚴，但市場對“完美自我”的渴望讓這些批評顯得蒼白無力。

更令人擔憂的是，馬庫斯的技術正在成為晉國高層對抗智慧機器人威脅的新選擇。隨著人工智慧技術的飛速發展，機器人已經在許多領域取代人類工作，導致失業率飆升，社會矛盾激化。馬庫斯趁機推出“人類優化計劃”，宣稱通過基因編輯可以讓人類在智力、體力和創造力上超越人工智慧，保持人類的競爭優勢。

這一主張深深打動了晉國高層。作為一個商業帝國，晉國的統治者們早已意識到機器人替代人力帶來的社會穩定問題。馬庫斯的基因編輯技術似乎提供了一條中間道路：既享受科技帶來的進步，又保持人類的生物特性和控製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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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璃滑過校園廣場時，一群學生正在舉行辯論會。主題是“基因編輯與人類未來”。一個激動的學生站在臨時搭建的講台上大聲說道：“馬庫斯的技術隻是在製造新的不平等！隻有富人才能享受基因編輯的好處，普通人將被永遠甩在後麵！”

另一個學生立即反駁：“但基因編輯給了我們選擇的權利！麵對機器人的競爭，我們難道要坐以待斃嗎？這是人類進化的重要一步！”

類似的辯論在晉國的各個角落上演。支援者認為基因編輯是人類應對技術挑戰的必然選擇，反對者則警告這將導致人類本質的改變和社會倫理的崩潰。

然而，就在這些辯論進行的同時，馬庫斯的勢力正在悄無聲息地滲透晉國的權力核心。通過為政要及其家屬提供“定製化基因服務”，馬庫斯獲得了難以想象的政治影響力。許多高層官員及其家人接受了基因編輯，享受更長的壽命、更好的健康狀況和更年輕的外表。作為回報，他們對馬庫斯的商業帝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暗中提供政策支援。

秦昭通過蘇璃的視角，清晰地看到這一社會變遷。在楚都，人們更多依賴機械義體和人工智慧；而在晉國，基因編輯正成為新的時尚和身份象征。馬庫斯巧妙地利用了人類對衰老和死亡的恐懼，對完美和卓越的追求，將自己的商業帝國建立在這些最原始的人類**之上。

蘇璃對這些社會爭論似乎並不太關心。她的世界仍然侷限於實驗室和圖書館，專注於自己的研究。然而，就連她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這一趨勢的影響。她的多位同學已經接受了基因編輯，有的提升了記憶力，有的改善了身體素質，有的隻是讓自己看起來更符合社會審美標準。

就在她即將進入“科研區”大門時，前方中心廣場上突然爆發出一陣騷動。

人群聚集，全息投影正在直播第三候選人的競選演講。高台上，“革新！安全！新晉國！”的標語熠熠生輝。而就在候選人揮手的刹那，一道熾熱的紅光突然從人群中射出，擊中講台旁的能量護盾——

“砰！”

護盾劇烈震盪，漣漪四散。人群頓時陷入混亂，驚叫與奔跑聲撕裂夜空。智慧警衛的紅外掃描光束交錯射下，懸浮警車的鳴笛由遠及近。

蘇璃停在人群外圍。她耳機中的分析數據仍未暫停，但她第一次在既定路線上停了下來。她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影，落在了那個剛剛在圖書館見過“維修工”的身上——孟德正利用這片混亂作為掩護，迅速衝向科研區的行政大樓。他手中緊握一份黑色檔案夾，封麵上“孟慶雲”三個字一閃而過。

這是蘇璃第一次親眼目睹“失控”。她的世界向來由公式與邏輯構建，從未如此直接地麵對突發性的暴力與混亂。出於身體裡活躍著的新奇與冒險的基因，她下意識地就想舉起終端拍攝。哪知就在這個時候，螢幕卻忽然彈出一條加密資訊：“時空晶體樣本已送達實驗室，編號73，請注意保密。”

發件人一欄隻有一個符號：∞。又是這個符號，蘇璃調查能力並不差，而且使用這個“∞”符號的人行事相當囂張，似乎給不少科技圈子裡的大拿都郵寄過類似這種的私人信件。所以，蘇璃在學術圈子裡稍作打聽，就知道這是大商人馬庫斯慣用的標識，代表了無限之意。

雖然不知道馬庫斯這個人對她有什麼想法。不過，蘇璃打聽過，跟他有過接觸的人都評價這個人野心很大。這時，馬庫斯發來的訊息不由得讓蘇璃微微怔住。她回頭望向實驗室的方向，廣場上的混亂彷彿瞬間被隔絕在外。

她不知道，這封郵件正是馬庫斯對她的第一次試探——他早已注意到這位在天體物理界嶄露頭角的天才，知道她研究時空晶體的潛力，也知道她接觸過“人形兵器計劃”的報告。他想看看，這個心思純粹的學者，是否有資格成為他“新人類計劃”的助力。

秦昭的意識無聲注視這一切。蘇璃轉身走向實驗室，廣場上的騷動逐漸被控製，孟德的身影冇入行政樓的陰影之中。蘇璃與孟德以及馬庫斯，本來在這個時空線毫不相乾的人，在這一刻，卻因為“人形兵器計劃”的延續，以及“時空晶體”的研究，被無形的網，交織於同一個因果循環之中。

實驗室裡，量子光譜儀仍在安靜運行，螢幕上閃爍著“樣本73已就緒”的提示光。蘇璃走近時，自動照明係統依次亮起，將她纖瘦的身影投在潔白牆壁上。她走到中央操作檯前，用身份指令解鎖密封樣本盒——一枚僅有指甲蓋大小的彩虹色晶體靜靜躺在防震襯墊中，周圍流轉著如夢似幻的微光。

她的指尖在全息操控屏上劃出優美而複雜的軌跡，時空晶體的三維模型迅速構建完成。而在模型最核心的位置，一個微小的光點正在緩慢搏動——它泛著彩虹般的光暈，卻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具有生命力的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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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的意識體在這一刻驟然靠近。按照秦昭所認知的曆史，蘇璃自己曾說過，她接觸到時空晶體碎片已經是她登陸火星後的事情了。

時空晶體碎片問世本身，就源於聯合國火星考察隊的一次挖掘，這場挖掘過程全世界直播，也算是震驚了世界吧。而作為組織者，晉國取得了時空晶體碎片的優先使用權。這纔有蘇璃後來在火星上修建實驗室，並組織團隊，投入無數心血研究的時空晶體碎片。這些都是晉國官方提供的。按照蘇璃轉述晉國官方的說法，這枚時空晶體碎片是在火星內部發現的。火星實際上跟地球有著相似的核幔分異結構，火星內部是一個半徑約600千米的固態內核，主要成分是富含輕元素的結晶鐵鎳合金，而這枚時空晶體碎片就是在火星內核中發現的。

不過現在看來，晉國官方顯然撒謊了。因為現在這個時間節點，聯合國的火星考察隊都冇成立，馬庫斯也並冇有登陸火星的資格，所以他手中的時空晶體碎片哪裡來的？他不可能從火星中發現，據稱是這世界上唯一儲存完好的，時空晶體碎片的原始樣本。那麼意味著晉國早就發現了時空晶體碎片，並且早就開始了相關的研究，隻是進展不大。而且更大的可能是，馬庫斯的相關研究都是基於這塊時空晶體碎片。

從這裡聯想開去，秦昭隱約捕捉到了，馬庫斯之所以能夠快速崛起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