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豬安安的第5本書 第3章

第3章 桂花 · 舊味------------------------------------------，蘇槿是被一陣香味弄醒的。。是甜的。桂花和蜂蜜被溫水化開的味道，從廚房的門縫裡絲絲縷縷地滲進來。她睜開眼，枕頭邊是空的。狐狸不在。，推開門。。它麵前擺著那瓶桂花蜜——瓶蓋不知怎麼被擰開了，蜂蜜的甜香瀰漫整個廚房。它的鼻尖上沾著一小滴金黃色的蜜，正用爪子笨拙地擦拭，越擦越往鼻梁上抹，最後整張臉都泛著甜膩的光。聽見開門聲，它僵住了。爪子懸在半空，鼻尖上的蜜緩緩往下淌，滴在灶台上。金瞳心虛地往旁邊飄，尾巴欲蓋彌彰地把桂花蜜瓶子往身後推了推。瓶子撞到鍋蓋，“哐當”一聲。，看著它。，低下頭，耳朵耷拉成標準的“認錯”角度。鼻尖上的蜜又滴了一滴。“你偷吃。”。冇有辯解。隻是把那隻沾了蜜的爪子往身後藏了藏。，抽了張廚房紙。蹲下來，抬起它的下巴，給它擦鼻尖上的蜜。狐狸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眼睛眯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擦完鼻尖，她又握住它那隻黏糊糊的爪子，一根腳趾一根腳趾地擦。狐狸的肉墊在她掌心裡微微蜷縮，溫熱，柔軟。它冇有抽回去。隻是把另一隻乾淨的前爪也搭上她的手背，像是怕她擦完就鬆手。。“……你是不是以前吃過桂花蜜。”。“不是偷吃的那種。是有人做給你吃的。”。它的爪子還搭在她手背上，金瞳低垂著，望著她手裡那張沾了蜜的廚房紙。過了很久，它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不是搖。是那種——被說中了什麼、但冇法承認的、無力的晃動。。她忽然說：“我會做桂花糕。小時候就會。不知道為什麼，冇人教過。”

狐狸猛地抬起頭。金瞳裡的光晃得很厲害。

“你想吃嗎。”

狐狸的耳朵豎起來，尾巴在身後繃直。然後它低下頭，用額頭抵住她的手腕。那個動作和昨天在花壇邊一樣。像是它隻能用這種方式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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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槿從櫃子裡取出糯米粉和粘米粉。動作熟練得讓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獨居三年，下廚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但這雙手知道糯米粉和粘米粉的比例。知道糖桂花要先用溫水化開，不能直接倒進粉裡。知道蒸籠的水要先燒開，糕點入籠時火要轉中小火。她不知道這些知識從哪來的。就像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做桂花糕。

狐狸蹲在廚房門口，金瞳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的手。它的尾巴在地板上慢慢地掃著，節奏均勻，像是某種安靜的計數。蘇槿把混合好的粉過篩。篩網是她從櫃子深處翻出來的，落了一層薄灰。她洗淨擦乾時，手指撫過篩網的細孔，指尖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酥麻。不是電。是某種更深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熟悉感。

她曾經也這樣篩過粉。很久以前。在很冷的地方。

念頭一閃而過。蘇槿搖搖頭，繼續過篩。米粉落在盆裡，沙沙的聲音像細雪。狐狸的耳朵隨著那聲音輕輕轉動。

糕體入籠。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廚房的玻璃門。蘇槿站在灶台前，看著白色的蒸汽從籠蓋邊緣溢位。桂花的甜香漸漸漫開，混著糯米的清香，把整個廚房填得很滿。她忽然有些恍惚。這個味道讓她覺得安全。不是“好聞”那種安全，是更深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這個味道意味著有人在等她回家。

狐狸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它冇有走進廚房，隻是站在門口，金瞳望著蒸汽裡蘇槿模糊的側臉。它的尾巴垂在身後，一動不動。如果蘇槿此刻回頭，會看見它的金瞳裡蓄著薄薄的水光。但她冇有回頭。

蒸籠熄火。悶了三分鐘，蘇槿揭開籠蓋。桂花糕臥在蒸籠裡，雪白鬆軟，表麵嵌著點點金黃的糖桂花。和她想的一模一樣。和她不知道“為什麼知道”的那個樣子一模一樣。

她取出一塊放在碟子裡，蹲下來，放在狐狸麵前。

“燙。等涼了再吃。”

狐狸低頭看著那塊桂花糕。冇有動。蘇槿看見它的鼻翼輕輕翕動，它在聞那個味道。聞得很慢、很深，像是把那個味道分成很多層，一層一層地辨認。然後它伸出舌頭，極輕地舔了一下糕體表麵。燙。它的舌頭縮回去，耳朵抖了抖。但它冇有等。又舔了一下。又一下。每一口都很小，像是在把某種闊彆已久的東西一點一點咽回肚子裡。

吃到一半，它停下來了。

蘇槿看見它的脊背微微起伏。不是咳。是那種——被什麼噎住了、但不是在喉嚨裡的噎。是在心口。

“怎麼了？”

狐狸冇有抬頭。它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從碟子裡叼出來，放在她腳邊。然後用鼻尖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蘇槿低頭看著那半塊被推回來的桂花糕。“……給我的？”

狐狸的尾巴輕輕搖了一下。

“你不喜歡吃？”

狐狸搖了搖頭。不是不喜歡。是彆的意思。

蘇槿拿起那半塊桂花糕，咬了一口。鬆軟，清甜，糖桂花的香氣在舌尖化開。和她記得的味道一樣。和她不知道“為什麼會記得”的那個味道一樣。

她低頭看狐狸。狐狸正仰頭望著她，金瞳裡翻湧著她讀不懂的情緒。那裡麵有期待，有害怕，有一點點她看不分明的疼痛。像是它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久到真的發生時，它反而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麵對。

蘇槿嚥下那口桂花糕。

“好吃。”她說。

狐狸的尾巴在身後炸開。不是嚇的。是那種——整隻狐狸都被這句話點亮了。銀白的絨毛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起淡淡的金色，尾巴不受控製地搖成了螺旋槳，耳尖紅得快要滴血。然後它突然背過身去，用尾巴把自己捲起來，把臉埋進蜷起的前爪裡。

蘇槿愣住了。“你乾嘛？”

狐狸冇有回答。它的脊背輕輕起伏著。過了很久，它從爪子間抬起頭，回頭看了她一眼。金瞳裡是濕的。

蘇槿的心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不是心疼。是比心疼更早的東西。像某種她還冇想起來、但她的身體已經記得的情感，從骨頭深處泛上來，堵在喉嚨裡，說不出口。

“你以前吃過這個，對吧。”她輕聲說。

狐狸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它隻是轉過來，走到她身邊，把額頭輕輕抵在她的小腿上。尾巴慢慢垂下來，搭在她的腳背上。

窗外有鳥飛過。桂花香還在空氣裡懸著。

蘇槿低頭看著抵在她腿上的那團銀白色的腦袋。伸出手，懸在它的頭頂上方。冇有落下。隻是懸在那裡。

“那個人，”她說，“對你很好，是不是。”

狐狸的身體僵住了。過了很久，久到蘇槿以為它不會迴應了——它的尾巴輕輕勾住了她的腳踝。不是纏。是勾。力道很輕，輕得像怕勒疼她。像在說：是你。一直是你。

蘇槿聽不懂。但她把手落下來了。輕輕覆在狐狸的頭頂。狐狸的耳朵在她掌心裡顫了顫，然後慢慢垂下去，軟塌塌地貼住腦袋。整個身體靠在她小腿上，重量一點一點地交過來。

廚房的蒸汽早已散儘。窗台上的綠蘿在風裡輕輕晃。蘇槿盤腿坐在地板上，腿上趴著一隻銀狐。她的手放在它頭頂，它的尾巴搭在她腳背。

很久冇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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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蘇槿發現狐狸蹲在陽台的落地窗前，對著外麵發呆。

夕陽把它的輪廓鍍成暖金色。九條尾巴——她揉了揉眼睛——一條。是她的錯覺。狐狸隻有一條尾巴。但剛纔那一瞬間，她分明看見它身後有數條銀白的弧線，在夕陽裡展開，像一把殘破的摺扇。

“你是不是……”

狐狸轉過頭，金瞳望著她。

蘇槿把後半句話咽回去。“……要不要出去走走。”

狐狸的尾巴搖了一下。

黃昏的小區很安靜。蘇槿穿著拖鞋走在前麵，狐狸跟在她腳邊，四爪踩在青石板路上，悄無聲息。走了一會兒，她低頭——狐狸的左前爪又微微抬起來了。她停下腳步，狐狸也停下，金瞳無辜地回望。

“又開始裝。”

狐狸的瘸腿在空中僵了一瞬，默默放下來，四腿正常地走了兩步。路過花壇時，一陣風吹過來，桂花的香氣從某戶人家的窗台飄出來。狐狸停住了。它站在石板路上，仰起頭，鼻尖朝著風吹來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來。夕陽落在它的金瞳裡，融化成一片安靜的暖光。

蘇槿站在它旁邊，也停下來。

“你以前住的地方，是不是有桂花。”

狐狸冇有動。它的尾巴在身後慢慢搖了一下。很慢。像一聲被拉得很長的歎息。

蘇槿冇有再問。她蹲下來，和它一起看那個看不見的桂花樹的方向。風一陣一陣地吹，香氣時濃時淡。狐狸始終仰著頭，金瞳裡倒映著晚霞。那個姿態讓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不記得是多久，也不記得在哪——有個人也是這樣，站在某個高處，望著她來的方向。

她忽然說：“你要是人的話，應該是個很固執的人。”

狐狸的耳朵動了動。

“等一件事能等很久。等一個人也能等很久。”

狐狸轉過頭，金瞳望著她。霞光落在它的臉上，蘇槿看見它的眼睛裡有她的倒影。很小，很清晰。像被收進琥珀裡的碎片。

然後狐狸低下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很輕。像一枚落款。

蘇槿低頭看著手背上那個看不見的印記。那一刻，她幾乎可以確定——這隻狐狸等的人，和她有關。

但她冇有問。因為如果它想讓她知道，它會說的。如果它不能說，那一定有不能說的理由。

“走吧。”她站起來，“回家。”

狐狸跟在她腳邊。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人一狐，交疊在青石板路上。走到單元門口時，蘇槿回頭看了一眼。風已經停了。桂花的香氣散在暮色裡，什麼都聞不到了。但狐狸的尾巴還在輕輕晃著。像是那個味道，它還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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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蘇槿洗完澡出來，狐狸正蹲在茶幾上，麵前攤著她的速寫本。爪子踩在一頁翻開的白紙上，鼻尖沾了一點鉛筆灰。它不知道從哪翻出了她抽屜裡的素描鉛筆，正試圖用嘴叼著筆在紙上畫什麼。筆桿在它嘴裡歪歪扭扭，筆尖戳到紙麵，畫出幾條顫抖的弧線。

蘇槿擦著頭髮走過去。狐狸察覺到她，飛快地把速寫本合上，一屁股坐在上麵。鉛筆從嘴裡掉下來，滾到茶幾邊緣，被它的尾巴捲住藏到身後。金瞳望天，假裝在研究天花板上的吊燈。

“你在畫什麼。”

狐狸的尾巴尖心虛地掃了掃。

蘇槿伸手去拿速寫本。狐狸的爪子按在封麵上，力道很輕，但姿態很堅定。金瞳望著她，那裡麵有種近乎懇求的東西——不是“不準看”，是“現在還不能讓你看”。

蘇槿收回手。

“行。不看了。”

狐狸的爪子慢慢鬆開。它從速寫本上跳下來，走到沙發角落，把自己蜷成一團。尾巴蓋住鼻尖，耳朵垂下來。蘇槿看著它蜷起的背影，忽然說：“你如果想寫什麼——或者畫什麼——不用揹著我。”

狐狸的耳朵動了動。

“我不看。但你可以用。”

狐狸冇有動。但它的尾巴從鼻尖上滑下來，輕輕搭在沙發墊上。尾尖微微蜷起，像一個小小的、未完成的擁抱。

蘇槿關掉客廳的燈，回了臥室。門冇有關嚴。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地板上。過了很久，她聽見極輕的爪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然後是紙張翻動的聲音。鉛筆在紙麵上滑過，沙沙的，像細雪落在屋簷上。

她閉上眼睛。沙沙聲持續了很久。她不知道狐狸在畫什麼。但她想起今天下午，它把桂花糕推回她麵前時的那個動作。想起它在夕陽裡仰頭聞桂花香的樣子。想起它的鼻尖碰在她手背上，輕得像一枚落款。

這隻狐狸在用所有它會的、它能的方式，告訴她一些它不能說的事。

而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等它能說的那一天。

窗外，月亮爬上來了。

客廳裡，速寫本攤開在月光下。那一頁上，鉛筆的痕跡歪歪扭扭，像是不太會用筆的爪子反覆描摹的結果。畫的是一個人。長頭髮。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塊糕點，遞給麵前一團銀白色的小東西。人的臉隻畫了一半——嘴和下巴清晰，眼睛的位置卻空著，像是畫的人不敢畫那雙眼睛。

畫的下方，有一行被尾巴蹭花的鉛筆小字。寫得很用力，筆畫戳進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