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鬼差是個穿黑衣服的老頭,瘦瘦的,臉皺得像核桃。
他站在月光下等我,手裡拿著一條鐵鏈,但冇往我脖子上套。
“走吧,時辰到了。”
我跟在他後麵。
“往前走,彆回頭。”
我跟著他,一步一步,離那扇亮著燈的窗越來越遠。
快要拐過路口時,我還是冇忍住,回了下頭。
那扇窗還亮著,在黑暗裡格外清楚。
視窗好像有個小小的黑影,是妹妹嗎?還是媽媽?看不清了。
鬼差冇催我,隻是也停住腳,跟著我一起回頭看了看。
我轉回頭,跟著他,慢慢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巷子深處。
後來發生的事,是鬼差告訴我的。
他說,我走後,妹妹在窗邊站了很久,臉貼著玻璃,一直朝外看。
媽媽醒了,走過去輕輕拉她。
妹妹說,“姐姐走了。”
媽媽冇說話,隻是摟著她,一起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看了很久。
他們去領回了我的骨灰盒,小小的一個,放在客廳的櫃子上。
媽媽每天都會過來,擦擦盒子,換換供水,然後自言自語地說道:
“未橙,今天出太陽了,我把你被子抱出去曬了曬。”
“未橙,媽媽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一會兒給你盛一碗放這兒了。”
“未橙,媛媛考試考了第一名,她腦子好了,學習可快了。”
“未橙,爸爸升職了,說要給你多燒點紙錢,讓你在那邊彆省著。”
她就這麼每天說一點,家長裡短,晴天雨天,好像我隻是出了趟遠門,而她隻是在給我寫信。
鬼差說,剛死的人,頭七之前還能回家看看。
所以每天夜裡,等他們都睡了,我就飄回那扇窗。
媽媽不再整夜皺著眉了,睡得沉了些。
爸爸的鼾聲均勻,不再像以前那樣,睡著睡著就歎一口長長的氣。
妹妹有時會突然在半夜醒來,也不開燈,就睜著眼睛朝我這邊看,然後很小聲地說一句,“姐姐。”
她知道我在。
頭七那天,妹妹在樓下的空地上給我燒紙。
她蹲在那兒,拿根小棍子撥弄著火堆,一張一張往裡添金 元寶。
“姐姐,這些錢你都拿著,”
“彆省著,想買什麼就買。那邊應該也有商店吧?有的的話,就買條新裙子,買粉色的,帶蝴蝶結的那種。”
我飄在她旁邊,看著火舌捲過紙錢,把它們變成輕盈的灰燼,打著旋兒往上飄。
妹妹低頭看著那一小堆灰燼,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朝我這邊看過來。
“姐姐,過了今天,你是不是就真的要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我點了點頭。
她抿了抿嘴,眼裡有水光晃了晃,“那以後我想你了,你還會回來看我嗎?就像這樣,偶爾回來一下?”
我飄近些,輕輕朝她吹了口氣。
額前的碎髮被吹動,她愣了一下。
那天夜裡,月亮很亮。
鬼差準時來了,還是那身黑衣服,站在清冷的月光裡。
“走吧,頭七過了,該去你該去的地方了。”
我跟著他,飄離了地麵。
爸爸,媽媽,還有妹妹不知何時站到了樓下。
他們並排站著,仰著頭,靜靜地看著夜空,看著我離開的方向。
雖然他們眼裡隻有黑夜和星星,但我知道,他們知道我正在離去。
媽媽抬起手,輕輕揮了揮,“未橙,一路走好,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我的眼眶猛地一酸,視線模糊了。
我轉身,跟著鬼差飄入黑暗。
身後萬家燈火漸遠,身前星河漸亮。
而我知道,有一盞燈,永遠為我留著一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