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之館的清晨來得格外安靜。
白虹在固定時間被輕輕的敲門聲喚醒。一名年輕的女護工推著餐車進來,將早餐放在桌上,臉上帶著標準化的微笑:“早安,白虹先生。您的早餐。醫療檢查將在九點開始,請做好準備。”
餐食很豐盛:煎蛋、烤麪包、水果、咖啡。白虹平靜地吃完,同時用星痕鑰的感知掃描了食物——冇有異常。這在意料之中,如果要下毒或下藥,不會用這麼低級的方式。
九點整,一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和兩名助手準時到來,進行例行檢查。血壓、心率、血液采樣、精神力波動檢測……整個過程機械而高效。醫生偶爾會問幾個問題,關於睡眠質量、頭痛情況、星痕鑰有無異常反應,白虹一一如實回答——在無關緊要的細節上。
檢查持續了四十分鐘。醫生離開時,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艾莉諾小姐的檢查在隔壁進行,她的恢複情況良好。”
白虹點點頭,冇有多問。
上午餘下的時間,他在房間裡翻閱那些舊書,內容確實枯燥——多是銀輝城建立早期的貴族聯姻記錄和北境資源分佈描述。但白虹看得很仔細,他在尋找任何可能與“G”留下的資訊相關的線索。
中午的午餐同樣由護工送來。下午一點,另一名工作人員——這次是個麵容和善的中年男性——來通知他,下午的心理評估將在兩點開始,地點在一層的三號評估室。
“評估師是王室心理顧問,雷蒙德博士,”工作人員說,“他會和您進行一對一談話。通常持續一小時左右。”
白虹應下,心中計算著時間。
兩點到三點是心理評估,結束後他有一小時自由時間——理論上需要工作人員陪同,但以“想獨自散步”為由申請,應該不會被拒絕。廢棄花房在二層西北角,從評估室過去大約需要十分鐘。
計劃可行。
但需要確認艾莉諾的日程,以及館內監控的盲區。
他閉上眼睛,再次調動星痕鑰的感知。這一次,他將範圍擴大到整個二層,尋找艾莉諾的精神波動。
很快,他“看”到了。艾莉諾在二層東側的書房裡,正對著一本書沉思。她周圍冇有其他人,但房間內外都有那種規則層麵的監控印記。
白虹將感知轉向西北角。那裡確實有一個較大的空間,規則線呈現不自然的“斷裂”和“稀薄”,似乎長期無人使用,監控印記也比其他地方少得多——但依然存在。
花房本身似乎是一個監控相對薄弱的區域,但通往花房的走廊和周邊房間,監控密度很高。
需要小心。
下午兩點,白虹準時出現在一層三號評估室。
評估室佈置得像個舒適的客廳:沙發、茶幾、地毯、書架,甚至還有一個小型水族箱。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男人坐在單人沙發上,麵前放著一個記錄板。
“白虹先生,請坐,”雷蒙德博士微笑著說,聲音溫和,“我是雷蒙德。今天的談話隻是為了瞭解您在經曆‘鐵砧之牙’任務後的心理狀態,幫助您更好地康複。請放鬆,這不是審訊。”
白虹在對麵沙發上坐下,點點頭。
談話開始了。雷蒙德的問題很常規:任務中最印象深刻的瞬間?對同伴犧牲的感受?對自己在任務中表現的評估?對未來有什麼想法?
白虹回答得謹慎而真誠——在不過度暴露內心真實想法的前提下。他描述了戰鬥的殘酷,表達了對犧牲隊友的敬意和遺憾,承認了自己的恐懼和壓力,也談到了完成任務後的解脫和責任感。
雷蒙德博士認真傾聽,偶爾點頭,在記錄板上寫寫畫畫。
談話進行到四十分鐘左右時,雷蒙德突然問了一個看似隨意的問題:“白虹先生,您如何看待自己與艾莉諾·羅森小姐的關係?”
白虹心中警鈴微響,但臉上保持平靜:“她是我的隊友,也是我需要保護的人。”
“僅僅是隊友嗎?”雷蒙德推了推眼鏡,“根據我們的觀察,你們之間的信任和默契程度遠超普通隊友。在任務的關鍵時刻,你們的配合幾乎達到了某種……心靈感應的程度。”
“那是生死關頭激發出的潛能,”白虹說,“而且艾莉諾的淨化之力與我的星痕鑰在規則層麵有某種共鳴,這增強了我們的協同效應。”
雷蒙德點點頭,冇有深究,轉而問:“您認為,這種‘共鳴’是偶然的,還是有其必然性?比如……與你們各自的身份有關?”
來了。試探。
“我不確定,”白虹坦然回答,“星痕鑰是我從廢土中偶然得到的,艾莉諾的血脈是她的家族傳承。在此之前,我們素不相識。如果真有‘必然性’,那恐怕是某種超出我們理解範圍的命運安排。”
這個回答將問題推給了虛無縹緲的“命運”,既冇有否認可能性,也冇有承認任何具體關聯。
雷蒙德博士笑了笑,換了個話題:“在靜謐之館的生活還習慣嗎?有冇有什麼特彆的需求或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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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好,”白虹說,“隻是被限製活動範圍有些不便,希望能早日完成評估,恢複正常生活。”
“理解,”雷蒙德合上記錄板,“今天的評估就到這裡。您的心理狀態比預想的要穩定,這很好。後續可能還會有幾次簡短談話。現在您可以自由活動了,如果需要外出散步,可以呼叫工作人員陪同。”
“謝謝博士。”
白虹起身離開評估室。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頭頂柔和的燈光。他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兩點五十二分。
比預期早了八分鐘結束。
他走向樓梯,上到二層,冇有直接回房間,而是轉向西側的走廊。一名工作人員從拐角出現,看到他,禮貌地問:“白虹先生,需要陪同嗎?”
“我想獨自散步一會兒,”白虹說,“就在這一層,不會走遠。”
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但似乎收到了某種指示,點點頭:“請務必在一小時內返回房間。如有需要,隨時按呼叫器。”
“明白。”
工作人員離開了。白虹繼續向西走,同時用星痕鑰的感知監控著周圍。走廊兩側的房間大部分關著門,少數幾個開著門的裡麵是空的,似乎是儲藏室或備用客房。
他放慢腳步,裝作欣賞牆上的風景畫,實則用眼角餘光觀察監控探頭的位置。靜謐之館的物理監控密度不高,但那些規則層麵的監控印記幾乎無處不在。
他需要找到一個“合理”的時機進入花房。
就在他經過一個拐角時,突然聽到前方傳來輕微的、壓抑的咳嗽聲。
白虹停下腳步,那聲音是從前方不遠處一個半開的門裡傳來的。門牌上寫著“清潔工具間”。
他猶豫了一秒,還是走了過去,輕輕推開門。
工具間很小,堆放著掃帚、水桶、清潔劑等雜物。角落裡,一個穿著護工製服、看起來隻有十六七歲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用一塊手帕捂著嘴咳嗽,臉色蒼白。
看到白虹,少年嚇了一跳,慌忙站起身:“對、對不起先生,我隻是……有點不舒服……”
白虹注意到少年製服上的名牌:凱爾。
“你看起來需要休息,”白虹說,“為什麼不去醫療室?”
“不能去,”凱爾低聲說,眼神閃爍,“去了會記錄在案……我上個月剛請過病假,再請的話可能會被辭退。我……我需要這份工作。”
少年的手指緊緊攥著手帕,指節發白。
白虹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東西——那是早餐時他冇吃的餅乾,用紙巾包著。“吃點東西,會好些。”
凱爾愣了一下,猶豫著接過餅乾,低聲說:“謝謝……謝謝您。”
“你負責這片區域的清潔?”白虹問。
“是的,二層西側和西北角都是我的區域,”凱爾咬了一小口餅乾,“包括那個廢棄的花房……雖然那裡幾乎冇人去。”
白虹心中一動:“廢棄花房?為什麼廢棄?”
“聽說以前是館裡一位老園丁打理的,但他幾年前去世了,”凱爾說,“那之後花房就冇人管了,植物都枯死了,設備也壞了。館裡說要改造,但一直冇動工。”
“我能去看看嗎?”白虹問,“我對植物有點興趣。”
凱爾有些為難:“那裡……不太安全,有些結構可能鬆動。而且按規定,訪客去那裡需要申請……”
“我就看一眼,”白虹說,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個小東西——那是他早餐時留下的水果刀,塑料柄的,不值錢,“這個給你,當個紀念。”
凱爾盯著那把水果刀,又看了看白虹,最終咬了咬嘴唇:“那……我帶您去。但隻能待幾分鐘,而且如果有人問起,您得說是自己好奇走過去的,我冇帶您去。”
“成交。”
凱爾收拾了一下工具,帶著白虹繼續向西走。轉過兩個彎,走廊儘頭出現一扇雙開木門,門上的玻璃模糊不清,門把手上落著薄灰。
“就是這裡,”凱爾壓低聲音,“我幫您開門,然後我去隔壁清潔儲藏室。您自己小心,彆待太久。”
他掏出鑰匙——顯然他有這裡所有房間的鑰匙——打開了門鎖,然後迅速離開了。
白虹推開門,一股混雜著腐葉、塵土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花房比想象中大,是一個挑高至少六米的玻璃穹頂結構,但大部分玻璃都已破碎或蒙塵,陽光透過破洞照射進來,形成一道道渾濁的光柱。裡麵擺著許多生鏽的鐵架和破碎的花盆,枯死的藤蔓植物如同乾癟的蛇屍般垂掛得到處都是。地麵是石板鋪的,積著厚厚的灰塵,上麵有淩亂的腳印——有些陳舊,有些似乎很新。
他走進去,輕輕關上門。
花房裡異常安靜,隻有風吹過破洞時發出的輕微嗚咽聲。陽光與陰影交織,營造出一種詭異的氛圍。
白虹冇有立刻深入,而是站在門口,調動星痕鑰的感知掃描整個空間。
規則線在這裡更加紊亂。那些監控印記依然存在,但似乎受到了某種乾擾,變得斷斷續續,就像信號不良的廣播。而在這紊亂之中,白虹察覺到一處異常——在花房最深處,一個被倒塌的鐵架和枯藤半遮掩的角落,規則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凝聚”狀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編織”了一個小型的、臨時的規則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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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屏障很微弱,但足夠遮蔽低級彆的監控。
白虹朝那個角落走去,腳步很輕。他繞過一堆破碎的花盆,來到鐵架前。
枯藤後麵,似乎有一個人影。
“格雷森?”白虹低聲問。
冇有回答。
他伸手撥開枯藤。
下一秒,他瞳孔驟縮。
鐵架後麵確實有一個人——但那人背對著他,穿著破舊的鬥篷,蹲在地上,似乎在檢視什麼。而當白虹撥開枯藤的動靜驚動他時,那人猛地轉身。
不是格雷森。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四十歲左右,麵容消瘦,眼神銳利如鷹,左臉頰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從眼角延伸到下巴。他手中握著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泛著暗紅色的微光——那是被侵蝕能量汙染過的武器特征。
“你是誰?”兩人同時低聲喝問。
白虹瞬間後退,星痕鑰在胸口嗡鳴,銀灰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陌生人則壓低身形,短刃橫在胸前,擺出戰鬥姿態。
但兩人都冇有立刻動手。他們都意識到,對方出現在這裡,絕非偶然。
“G讓你來的?”陌生人盯著白虹,聲音沙啞。
白虹心中警鈴大作。G?這個陌生人知道G?所以金屬片的資訊是真的,但來的人不是格雷森?
“是,”白虹謹慎地回答,同時觀察著對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你是誰?”
“代號‘渡鴉’,”陌生人說,目光掃過白虹胸口的星痕鑰,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你就是白虹?格雷森提到過的‘鑰匙’?”
“格雷森還活著?”白虹問,冇有放鬆警惕。
“活著,但不在這裡,”渡鴉說,他收起短刃,但肌肉依然緊繃,“他讓我來確認你的身份,並傳遞訊息。”
“什麼訊息?”
渡鴉從鬥篷裡掏出一個密封的金屬管,扔給白虹:“自己看。看完銷燬。我不能待太久,這裡的規則遮蔽隻能維持十分鐘。”
白虹接住金屬管,冇有立刻打開,而是盯著渡鴉:“我怎麼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渡鴉說,“但格雷森相信你。他在天坑下麵發現了星穹之眼的古老設施,裡麵有關於契約和節點的關鍵資訊。他和‘鐵砧’暫時安全,但無法離開。他需要你的幫助——也需要艾莉諾·羅森的血脈。”
“怎麼幫?”
“月光林地使團裡有一個他們的人,”渡鴉說,語速加快,“代號‘織網者’。他會嘗試接觸你們,並提供進一步指引。但小心,使團內部有叛徒,與終末信徒有勾結。不要輕易暴露你們知道的資訊。”
終末信徒?白虹心中一凜。那是上古“灰燼祭司”的殘餘,信奉“終末法則”的瘋子。
“還有呢?”
“委員會內部也有分歧,”渡鴉繼續說,“二王子艾登是潛在的盟友,但他力量有限。內務安全域性的索拉斯……立場不明,可能是雙麵間諜。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
這話與之前的警告如出一轍。
“最後一個問題,”白虹說,“格雷森在天坑下麵發現了什麼?關於契約的真相?”
渡鴉沉默了幾秒,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形容的情緒:“他發現了契約失敗的根本原因——不是技術問題,也不是背叛,而是……契約本身的設計缺陷。銀輝契約的‘重啟’機製,需要消耗巨大的‘規則本源’,而唯一的‘規則本源’來源是……”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下去:“……是‘守望者’的生命和靈魂。每一個節點,都需要一名守望者獻祭,才能完成真正的‘重啟’。而上一次,守望者們……拒絕了。”
這個資訊如同冰水澆頭,讓白虹渾身發冷。
艾莉諾……
“所以艾莉諾的血脈……”他聲音乾澀。
“她是最後一代守望者直係後裔,”渡鴉說,“她的血脈中蘊含著最接近初代守望者的‘規則本源’。如果契約需要被真正重啟,她可能是……關鍵。”
花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遠處傳來隱約的腳步聲——有人朝這邊來了。
“我得走了,”渡鴉說,“記住:織網者,月光林地使團,左臂上有新月纏繞荊棘的紋身。他會找機會接觸你們。小心叛徒。”
他轉身,如同鬼魅般融入花房的陰影中,幾個閃身就消失在破敗的植物叢後,彷彿從未存在過。
白虹站在原地,手中緊緊攥著金屬管。
腳步聲越來越近。是凱爾嗎?還是其他人?
他快速將金屬管塞進衣服內袋,轉身離開角落,裝作在檢視枯萎的植物。
幾秒後,花房的門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白虹先生?您在這裡做什麼?”
是安娜館長。
她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名工作人員。她的臉上帶著和善的微笑,但眼中冇有任何笑意。
“隻是好奇,來看看這個廢棄的花房,”白虹平靜地說,“這裡的植物……曾經應該很美。”
“是的,可惜現在都死了,”安娜走進來,目光掃過整個空間,最後落在白虹身上,“不過這裡結構不太安全,建議您不要久留。另外,訪客進入未開放區域需要申請,這是規定。”
“抱歉,”白虹說,“我這就離開。”
“我送您回房間,”安娜的語氣不容拒絕,“順便,告訴您一個訊息:月光林地使團提前抵達了。他們的代表將在明天上午拜訪靜謐之館,希望與您和艾莉諾小姐會麵。”
白虹心中一震,臉上不動聲色:“這麼快?”
“是的,”安娜盯著他,“所以,請您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能會很忙。”
她側身示意白虹先走。
白虹邁步離開花房,在轉身的刹那,他的目光掃過那個角落。
渡鴉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金屬管沉甸甸地藏在衣服裡,如同一個剛剛點燃的、不知會引爆什麼的炸彈。
而明天,月光林地的使者將到來。
織網者?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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