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之館”的日子,如同一潭被投入石子的死水,表麵平靜無波,水下卻暗流湧動。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戰場上的緊迫感,卻又被另一種無形的壓力拉得無比漫長。
白虹和艾莉諾的套間設施完備,飲食精緻,甚至每日都有專門的理療師和精神疏導師前來服務,態度無可挑剔。但這種全方位的“照顧”,更像是一種無微不至的監視和評估。白虹能感覺到,那些看似普通的侍從,眼神深處都帶著審視;房間內無處不在的監控符文(儘管被偽裝成裝飾)散發著微弱的能量波動;甚至理療和精神疏導的過程中,那些溫和的詢問也總在不經意間觸及他精神海的狀態和星痕鑰的感應。
他嘗試進行基礎的冥想和體能恢複訓練,但效果甚微。精神力裂痕的修複緩慢得令人心焦,星痕鑰依舊時靈時不靈,彷彿失去了“活力”。他隻能強迫自己保持耐心,閱讀房間裡有限的、經過篩選的書籍(大多是王國曆史、軍事條例和基礎科學讀物),同時反覆回憶、推敲在節點交織點時的感受,試圖理解星痕鑰那時爆發出的力量本質。
艾莉諾則專注於穩定自己的血脈傷勢。她每日花費大量時間進行月光冥想,按照梅琳達留下的方法和林地卷軸的指引,小心翼翼地引導體內殘存的純淨月光之力,去“清洗”和“安撫”那些被侵蝕汙染的角落。過程痛苦而收效甚微,但她從未放棄。她也在有限的空間裡練習月光能量的微操,比如凝聚更小的、更堅固的護盾,或者將淨化之力濃縮成細絲,嘗試進行更精細的內部“手術”。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的焦慮逐漸被一種沉靜的堅毅所取代。
梅琳達每日會來一次,帶來外界的零星訊息,檢查他們的狀態,並暗中傳授一些在王都生存和應對審查的“技巧”。從她口中,他們得知王都專家組已經抵達,正在“秩序之環”深處的某個絕密研究設施內,分析“深潛”行動帶回的所有數據,並籌備對白虹的正式評估。評估預計在幾天後進行,形式未定,但可以肯定的是,會比在磐石堡那次“基礎安全評估”深入和嚴苛得多。
“專家組由王室首席顧問、調查廳最高技術長官、協會副會長、以及兩位從秘法之眼保守派借調來的規則學權威組成。”梅琳達低聲告誡,“他們對星穹之眼的知識瞭解比我們多得多,任何敷衍或謊言都可能被立刻識破。你需要準備的,不是編造故事,而是想清楚哪些可以說,說到什麼程度,以及如何用他們能理解的‘語言’去解釋星痕鑰的部分功能。”
她頓了頓,看向白虹:“最重要的是,讓他們相信,你是可控的,並且對王國有用。必要時,可以有限度地展示星痕鑰的‘無害’功能,比如能量感知或簡單的符文共鳴,但絕不能涉及核心,比如‘定住’交織點那種層次的力量。”
白虹點頭,心中卻在想:可控?他自己都不知道星痕鑰的全部秘密,又如何保證“可控”?
關於月光林地,梅琳達帶來了一個不好不壞的訊息:林地方麵對艾莉諾的狀況表示高度關切,但明確表示,除非艾莉諾親自抵達月光林地,否則無法提供根治性的治療。不過,他們同意通過特殊渠道,傳送一份更詳儘的、關於“侵蝕性損傷”的淨化與鞏固法門,以及幾樣在林地也算珍貴的輔助材料。東西已經在路上,但需要時間。
“這意味著,短期內你還是得靠自己。”梅琳達對艾莉諾說,“但至少有了更明確的方向和資源。堅持住,艾莉諾。你的血脈比你想象的更堅韌。”
除了這些“公事”,梅琳達偶爾也會帶來一些關於銀輝城內部的“流言”。比如,秘法之眼激進派似乎對王國與保守派的合作頗有微詞,在學術圈和某些沙龍裡散佈著“王國壟斷上古遺產”、“阻礙知識進步”的言論。再比如,王室內部對於如何處置“星穹之眼遺產”和“銀輝契約”相關事宜,似乎也存在不同聲音,有人認為應當全力研究掌控,有人認為應當謹慎封印,還有人主張與月光林地等勢力“共享”以換取更大利益。
“你們現在就是這些爭論的焦點之一。”梅琳達語氣凝重,“所以,保持低調,不要表態,不要輕易相信任何試圖私下接觸你們的人,無論是示好還是威逼。”
梅琳達的警告並非空穴來風。入住“靜謐之館”的第三天傍晚,一個意外的訪客,通過正規的申請渠道,得到了短暫的會麵許可。
來訪者自稱“科林·銀輝”,是銀輝城管理委員會下屬“文化遺產與古代技術保護司”的一名中級官員。他看起來四十歲左右,衣著得體,笑容溫和,帶著學者式的儒雅氣質。他出示的證件和審批檔案齊全,理由是對“在遺蹟探索與保護方麵有突出貢獻的年輕專家”進行禮節性拜訪和谘詢。
會麵在“靜謐之館”一箇中性、開放的小會客室進行,梅琳達和一名內務安全域性的觀察員(名義上是記錄員)在場。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科林官員的談話技巧很高明。他先是高度讚揚了白虹和艾莉諾在北境的英勇表現和對王國遺產保護(指節點)的貢獻,然後話鋒一轉,開始談論起銀輝城對古代遺產保護的政策和現狀,言語間流露出對某些“急功近利”、“忽視遺產曆史文化價值”的研究傾向的擔憂。
“像‘星穹之眼’這樣的古代偉大文明遺產,不僅僅是力量的載體,更是曆史的見證,文明的瑰寶。”科林官員感慨道,“有時候,過於追求其‘實用價值’,反而可能破壞了其中蘊含的、更珍貴的智慧和曆史資訊。我們保護司一直主張,對於這類遺產,應當以儲存、研究、理解為首要原則,在充分認知其全貌和風險後,再考慮有限度的、負責任的利用。”
他的話聽起來冠冕堂皇,符合主流價值觀,但白虹卻敏銳地察覺到,對方在提到“星穹之眼”時,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在自己胸口(星痕鑰的位置)掃過,而且,他話語中對“急功近利”研究的批評,似乎隱隱指向正在籌備的、由王國主導的專家組評估。
“科林官員的觀點很有見地。”梅琳達不鹹不淡地迴應道,“協會也一直秉持類似的原則。具體到個案,當然需要更專業的評估。”
科林笑了笑,冇有繼續深入,轉而談起了一些銀輝城最近舉辦的、關於古代符文藝術的展覽和沙龍,並熱情地表示,如果白虹和艾莉諾有興趣,他可以幫忙申請特彆參觀許可。“多接觸一些美好的、純粹的知識和藝術,對於身心的恢複也是很有益處的。”他意味深長地說。
整個會麵過程,科林冇有提出任何過分的要求,也冇有打探任何敏感資訊,彷彿真的隻是一次友好的文化交流邀請。但在他離開後,梅琳達的臉色卻明顯沉了下來。
“文化遺產保護司?”她冷哼一聲,“這個部門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背景很深,和不少老牌貴族以及……某些‘懷舊’派係走得很近。他們突然對你們感興趣,絕不隻是為了‘文化遺產’。”
“他在暗示什麼?”艾莉諾問。
“暗示專家組可能過於‘功利’,會損害星痕鑰的‘曆史文化價值’。”白虹低聲道,“他想讓我們對專家組產生戒備,甚至……牴觸?”
“更可能是在試探,或者為後續某些人的接觸鋪路。”梅琳達分析道,“記住他的話,但不要迴應。在王都,每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背後都可能藏著試探或陷阱。”
科林的來訪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水麵的小石子,漣漪很快消失,但那種被多方關注、暗中覬覦的感覺,卻更加清晰了。
隨後的兩天,風平浪靜。專家組評估的日期越來越近,白虹能感覺到自己精神海的裂痕在梅琳達提供的珍貴藥劑和自身努力下,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癒合跡象。星痕鑰也偶爾會傳來比之前稍強一些的脈動,雖然依舊無法主動引導,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寂。艾莉諾則按照新收到的林地法門進行嘗試,效果似乎比之前好一些,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點血色。
就在評估前夜,一個更加意外、也更加私密的訊息,悄無聲息地傳入了白虹的房間。
資訊並非通過常規渠道,而是直接出現在他枕頭下的一枚薄如蟬翼、散發著微涼月白色光澤的晶體葉片上。葉片上冇有任何文字,但當白虹觸碰到它時,一段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的、空靈而熟悉的聲音浮現:
【守望者與鑰之持者,見字如晤。林地之友已至銀輝,居於‘沉星湖’南,‘銀葉居’。若遇不可解之危,或需純淨月光之援,可持此葉前往,葉會引路。然銀輝城內目光如織,此行需慎之又慎,非萬不得已勿動。願月光護佑你們的前路。——薇爾拉】
是月光林地的信使薇爾拉!她竟然親自來到了銀輝城,而且就在城外不遠處的“沉星湖”!她留下了聯絡方式和緊急求助的途徑!
這個訊息讓白虹和艾莉諾精神一振。月光林地是他們目前所能想到的、少數可能真正理解並幫助他們,且相對值得信任的勢力。薇爾拉的出現,無疑是在這孤立無援的王都中,投下了一道希望的光芒。
然而,梅琳達在得知此事(白虹冇有隱瞞)後,卻顯得更加憂慮。
“薇爾拉信使親自前來,說明林地對你們,對契約節點的重視程度遠超我們想象。這是好事,但也是風險。”梅琳達在確認周圍絕對安全後,才壓低聲音說道,“王國內部對月光林地的態度並不統一。有人認為她們是潛在的盟友,有人則視其為掌握著強大力量、意圖不明的異域勢力。如果讓某些人知道你們與林地信使有秘密聯絡,尤其是繞開了官方渠道,可能會給你們的處境帶來更大的麻煩,甚至被扣上‘通敵’或‘泄密’的帽子。”
“那我們該怎麼辦?”艾莉諾問。
“暫時按兵不動。”梅琳達果斷道,“薇爾拉信使也說了,‘非萬不得已勿動’。目前來看,專家組評估雖然嚴苛,但還在可控範圍內。先渡過這一關。如果評估結果對你們不利,或者出現其他無法應對的危機,再考慮動用這條退路。記住,這枚葉子是關鍵,一定要藏好,不能被任何人發現。”
白虹將月白色葉片小心地藏在星痕鑰旁邊一個特製的內襯夾層裡。冰涼葉片緊貼著皮膚,帶來一絲奇異的安寧感。
希望與危機並存。專家組評估在即,王都各方勢力暗流湧動,月光林地的援手隱於幕後……所有的線索和壓力,都彙聚到了明天。
那一夜,白虹睡得並不安穩。夢中,破碎的節點光影、夜鶯染血的臉龐、索拉斯冰冷的眼神、科林官員溫和的微笑、還有薇爾拉空靈的聲音,交織成一幅光怪陸離、充滿不安的圖景。
而“靜謐之館”窗外,銀輝城永恒的光輝,依舊冷漠地照耀著這座不夜之城,彷彿對其中湧動的一切暗影與抉擇,漠不關心。
喜歡廢土行者:蘇請大家收藏:()廢土行者: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