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集鐘的餘音彷彿還在石牆間碰撞,守望堡已徹底甦醒,從有序的日常迅速切換到戰時緊繃的節奏。白虹三人透過窗縫,看著下方街道上士兵跑步集結的沉重腳步,火把光芒在匆忙的麵孔上跳躍。氣氛肅殺,先前那點安寧蕩然無存。
“黑石裂穀的‘東西’跑出來了,而且數量不少。”雷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慣有的冷靜分析,“能逼得守望堡敲響召集鐘,甚至可能派出部隊,說明事態已經超出尋常巡邏隊能處理的範圍。北上主路,很可能被截斷或者變成交戰區。”
艾莉諾臉色發白,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那我們……還去王都嗎?”
“去,但怎麼去,什麼時候去,得重新計劃。”白虹眉頭緊鎖,“現在出去,可能直接撞上那些失控的鐵疙瘩,或者被捲入軍隊的行動。”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銀幣和手劄,“我們的準備還遠遠不夠。”
就在這時,旅店樓下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粗魯的拍門聲。老闆含糊的抱怨聲後,是沉重的腳步登上樓梯,最終停在了他們房間門口。
“咚咚咚!”敲門聲毫不客氣。
白虹示意雷婭和艾莉諾退後,自己上前,將門拉開一條縫。門外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士兵,領頭的正是白天那個刀疤士官。他臉色比白天更加冷硬。
“白虹?還有另外兩個?”士官目光銳利地掃過屋內,“收拾東西,帶上你們的武器和車輛,跟我走。”
“什麼事?”白虹冇有立刻讓開。
“堡壘進入二級戒備狀態,所有非在冊武裝人員及載具,需接受統一登記和臨時征調評估。這是命令,不是商量。”士官語氣不容置疑,“要麼現在跟我去指揮部報備,接受安排;要麼被視為潛在不穩定因素,解除武裝,關押至警戒解除。選吧。”
冇有選擇。白虹看了一眼雷婭,後者微微點頭。艾莉諾抿緊嘴唇,但眼神還算鎮定。
“我們跟您走。”白虹說。
他們迅速收拾了寥寥無幾的隨身物品,帶上武器(白虹的弓箭和短刀,雷婭的電矛再次被要求包裹好),下樓發動了那輛破皮卡。在士兵的“護送”下,穿過開始實施宵禁(提前了)的街道,駛向堡壘中央區域那座最堅固的、燈火通明的石質建築——守望堡指揮所。
指揮所前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除了被帶來的零星旅人、傭兵和商隊護衛,更多的是本地的工匠、負責後勤的平民,以及一些看起來像是獵人或者拾荒者出身的自由民。人群嗡嗡作響,瀰漫著不安與猜測。
白虹三人將車停在指定區域,被引到一個臨時搭起的木棚下等待。一名文書模樣的軍官拿著登記簿,快速記錄每個人的姓名、大致能力和擁有載具情況。
輪到他們時,白虹如實報了名字和“獵手”的身份,提到擅長追蹤、偵察和對付變異生物。雷婭則登記為“前護衛”,精通近戰和小組防衛。艾莉諾被登記為“隨行家屬”,無戰鬥能力。至於車輛,隻是強調了其“可運行”的狀態。
軍官記錄完畢,瞥了一眼他們的皮卡和簡單裝備,冇多說什麼,遞給他們一個帶有數字的號牌:“等著叫號。可能會根據你們的能力和裝備分配臨時任務。記住,現在是戰時條例,服從命令是第一位。”
等待的時間漫長而焦灼。廣場上高懸的氣燈灑下慘白的光,夜風漸起,帶著哨音。指揮所裡不斷有人進出,神色嚴峻。偶爾能聽到裡麵傳出模糊的吼聲和地圖拍在桌上的聲音。
艾莉諾挨著白虹站著,身體有些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緊張。白虹悄悄將她的兜帽往下拉了拉,低聲道:“彆怕,見機行事。他們現在需要人手,不會無緣無故為難我們。”
雷婭則一直觀察著周圍環境和進出指揮所的人,試圖捕捉更多資訊。她注意到,有幾撥人被叫進去後很快就出來了,有的搖頭離開,有的則被士兵帶往彆的方向。出來的人臉色各異,有的興奮,有的恐懼,有的麻木。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一名傳令兵拿著名單出來,開始喊號。
“十七號!白虹團隊!進來!”
三人深吸一口氣,跟著傳令兵走進了指揮所。
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擁擠和喧鬨。牆壁上掛著巨大的、手工繪製的地圖,上麵用紅色和黑色的標記標註了許多地點和箭頭。幾個軍官模樣的人圍著中央的木質長桌激烈爭論,空氣中瀰漫著菸草、汗水和焦慮的味道。
他們被帶到長桌一側,那裡坐著一個頭髮灰白、麵容剛毅、穿著不同於普通士兵的深藍色製服、肩章上有複雜徽記的中年男人。他抬起頭,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三人,在白虹臉上和雷婭包裹的長條武器上多停留了一瞬。他身邊站著刀疤士官和另一個戴眼鏡的、文職模樣的人。
“我是守望堡指揮官,佈雷克。”中年男人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晰,“時間緊迫,廢話少說。你們登記為獵手和前護衛,有一輛能動的車。現在有個任務,風險很高,但報酬也相應豐厚。接,還是不接?”
“什麼任務?”白虹冇有立刻回答。
佈雷克指揮官用一根短棍指向牆上地圖的一個點,那裡距離代表黑石裂穀的標記不遠,位於其東北方向的一片丘陵地帶。
“這裡,‘回聲穀’。六個小時前,我們派往黑石方向偵察的一支五人巡邏小隊在這裡失去了無線電聯絡,最後傳回的資訊是遭遇‘多個高速移動的金屬單位’,請求支援,隨後信號中斷。按條例,我們需要確認他們的情況,無論生死。同時,需要儘可能收集那些‘金屬單位’的最新活動模式、數量、行進方向等情報。”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大部隊需要時間集結和製定清剿方案,偵察任務迫在眉睫。我們需要靈活、熟悉野外、有一定自保能力的小型隊伍,先行前往偵察。你們的車雖然破,但目標小,機動性尚可。任務內容:抵達‘回聲穀’附近區域,在不與敵糾纏的前提下,儘可能搜尋巡邏隊下落,觀察‘鋼鐵瘟神’動向,然後用最快速度返回報告。如果巡邏隊還有倖存者,儘力帶回。”
“我們隻有三個人,一輛破車,對付那些鐵疙瘩……”雷婭忍不住開口。
“不是讓你們去硬拚!”佈雷克打斷她,“是偵察!看到它們,躲開,記住它們的樣子、數量、方向,然後跑回來!你們的優勢是小、快、不起眼。當然,風險極高,一旦被髮現,生存機率很低。”他身體前傾,“報酬:如果帶回有效情報,一百銀幣。如果能帶回倖存者,每人額外再加五十。任務期間,堡壘可以提供基礎的武器彈藥和燃油補給。如果拒絕,你們可以留在堡壘,但必須遵守戰時管製,不得隨意離開,直到危機解除——這可能要很久。而且,你們的車輛可能被正式征用。”
一百銀幣!這足夠他們換一輛相當不錯的改裝車和大量補給,甚至可能買到一些低階的魔藥或基礎符文裝備!但風險也顯而易見,幾乎是去送死。
白虹大腦飛速運轉。接受,意味著主動踏入最危險的區域。不接受,則會被困在堡壘,失去主動權,車輛還可能被拿走。而且,被困期間,艾莉諾的特殊之處萬一暴露……
他看向艾莉諾。艾莉諾也正看著他,紫眸中雖然仍有恐懼,卻也有了一絲奇異的堅定。她輕輕點了點頭,用口型無聲地說:“我相信你。”
白虹又看向雷婭。雷婭表情嚴肅,但眼神中冇有反對,隻有衡量利弊的銳利。
“我們需要更詳細的‘回聲穀’地形資料,以及那些‘鋼鐵瘟神’目前已知的所有資訊,包括弱點,哪怕隻是傳聞。”白虹轉向佈雷克指揮官,語氣沉穩,“另外,補給裡需要包括至少兩顆煙霧彈和一顆信號彈。如果可以,給我們一份更精細的周邊地圖。”
佈雷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這小子在這種時候還能討價還價要點實際東西,不是個莽夫。
“可以。戴維斯,給他們拿地圖和已知情報摘要。”他對旁邊的文職人員吩咐,然後又看向刀疤士官,“帶他們去軍械庫,領兩把製式步槍,四個基數的彈藥,燃油加滿。煙霧彈和信號彈照給。動作快!”
“是,長官!”
走出指揮所時,夜風更冷了。刀疤士官帶他們去軍械庫的路上,難得地多說了幾句:“算你們運氣……或者倒黴。指揮官一般不輕易用外來者,但現在人手實在抽不開。‘回聲穀’那邊地形複雜,溝壑多,你們的破車也許能鑽進去。記住,看到那些鐵疙瘩,彆開槍,除非萬不得已。它們的裝甲步槍很難打穿,但你們的動靜會引來更多。任務的核心是‘看’和‘跑’。活著回來,錢纔是你們的。”
領到物資後,他們迅速檢查了車輛,加滿油,將新領的步槍(老式但保養良好)、彈藥、煙霧彈和信號彈妥善放好。佈雷克指揮官承諾的精細地圖和情報摘要(寥寥幾頁紙,記錄了已知的幾種“鋼鐵瘟神”外形描述、大致速度、攻擊方式推測)也拿到了手。
回到旅店房間做最後準備時,已是深夜。離預定出發時間(淩晨四點,天色將明未明時)還有不到三小時。
“我們冇有選擇,對嗎?”艾莉諾坐在通鋪邊,輕聲說。
“有選擇,隻是都不好。”白虹檢查著新領的步槍,動作熟練地退彈上膛,“留下,被動,且可能失去車子。出去,主動,但危險。現在的情況,主動或許還有一線機會。而且……”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手劄和艾莉諾頸間的月光石,“我覺得,這次偵察,也許不僅僅是完成任務。”
雷婭正在將電矛的握柄處用布條纏得更緊,聞言抬頭:“你想說什麼?”
“黑石裂穀失控,埃利奧特的研究,艾莉諾的能力,還有我那塊金屬片……”白虹緩緩道,“這些事,似乎隱隱有聯絡。‘回聲穀’靠近黑石,也許我們能發現什麼線索,不僅僅是關於巡邏隊和怪物。”
艾莉諾撫摸了一下月光石,若有所思:“在堡壘裡,我感覺地下那個‘節點’很穩定。但一想到要去黑石方向,我好像……能感覺到那邊傳來的‘波動’,很混亂,很嘈雜,和堡壘下麵那種感覺完全不同。”
白虹點點頭,拿出金屬片。金屬片此刻不再是穩定的微溫,而是傳來一種輕微的、持續的低頻震顫,彷彿在呼應遠方的混亂。
“它也在‘感覺’到。這次任務危險,但可能也是我們接近部分真相的機會。”
雷婭沉默片刻,最終道:“既然如此,那就做好萬全準備。白虹,你負責駕駛和遠程警戒;我負責近身防衛和戰場指揮;小姐,你集中精神感應,有任何異常——無論是危險還是線索——立刻提醒我們。記住,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活著帶回情報,不是戰鬥,也不是探險。”
“明白。”
“明白。”
簡單休整了兩小時,在天色最黑暗的淩晨時分,他們駕駛著加滿油、載著額外武器補給的皮卡,在士兵的指引下,從守望堡一個隱蔽的側門悄然駛出,冇入北方荒野更加濃重的黑暗之中。
車上,冇有人說話。白虹緊握方向盤,目光如炬,盯著車燈照亮的前方坎坷道路。雷婭抱著步槍,警惕地掃視著兩側不斷後退的、如同匍匐巨獸般的陰影。艾莉諾閉著眼睛,雙手交握放在胸前,月光石在衣領下貼著皮膚,她努力讓自己的精神向外延伸,去捕捉那來自黑暗遠方的、混亂的“波動”。
皮卡的引擎聲在寂靜的荒野裡顯得格外清晰,彷彿一種宣告,又像一種挑釁。
他們離開了相對安全的圍牆,主動駛向了風暴即將襲來的最前沿。
獵手,護衛,與身懷秘密的少女。一場以生命為籌碼的偵察,一次向著未知與危險深處的主動探索,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