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裂穀的寂靜,比之前的槍炮轟鳴更加懾人。
柔和的藍光從中央金屬塔流淌出來,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曆激烈戰鬥的地下空間。停止運作的機器人如同冰冷的雕塑,保持著最後攻擊或移動的姿態,散佈在焦土和彈坑之間。兩輛傷痕累累的裝甲車冒著淡淡的青煙,鋼鐵遊騎兵們警惕地持槍下車,槍口掃過那些靜止的鋼鐵造物,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難以置信的震撼。
沃克隊長第一個衝向白虹,將他從塔基旁扶起。“小子,你還好嗎?”
白虹臉色蒼白,太陽穴突突直跳,大量強行灌入腦中的資訊碎片還在嗡嗡作響,但他勉強點了點頭。“還……還行。它停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絡腮鬍駕駛員也湊過來,看白虹的眼神像在看怪物,“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一箇舊時代的防衛核心……失控了。”白虹喘了口氣,言簡意賅,冇提金屬片和權限的細節,“我好像……乾擾了它的識彆係統。暫時。”
沃克深深地看了白虹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枚已經與塔身凹陷處完美嵌合、流轉著同步藍光的金屬片,冇有繼續追問。廢土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能活著通過裂穀,就是最好的結果。
“檢查傷亡!修覆車輛!收集可用的情報和零件!動作快!”沃克轉身,開始下達一連串指令。傭兵們立刻行動起來,效率驚人。
通訊頻道裡傳來艾莉諾帶著哭腔的詢問:“白虹!白虹你回答我!你冇事吧?”
“我冇事,艾莉諾。”白虹按住耳麥,聲音有些沙啞,“裂穀安全了。你們可以下來了。”
很快,b組和c組的車輛也小心翼翼地通過清理出的路徑,下到穀底。艾莉諾幾乎是跳下車,跌跌撞撞地跑向白虹,雷婭緊隨其後,眼神同樣充滿關切和審視。
看到白虹雖然狼狽但確實完好無損,艾莉諾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又強忍著冇撲上去,隻是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聲音發抖:“你……你嚇死我了……”
“抱歉。”白虹對她笑了笑,難得地放柔了語氣。
雷婭則更多地在觀察周圍環境和控製塔,她的目光尤其在那些停止運作的機器人身上停留,眉頭緊鎖。“這些……舊時代的東西,會不會再啟動?”
“暫時應該不會。”白虹也看向金屬塔,“但我感覺……控製並不完全。它的底層邏輯好像有矛盾,我的‘乾擾’更像是在它的指令係統裡撕開了一個暫時的漏洞。我們最好儘快離開。”
這話讓所有人都心中一凜。
沃克點頭:“抓緊時間!受損車輛簡單修補,能開就行!蒐集有價值的情報和零件,優先拿那些小型機器人的能量核心和傳感器!快!”
傭兵們動作更快了。白虹也走到一旁,找了塊石頭坐下休息,艾莉諾默默跟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給他擦汗。雷婭則和沃克走到一邊,低聲交流著什麼,目光不時瞥向控製塔和白虹。
大約半小時後,隊伍整備完畢。受損最重的那輛裝甲越野被放棄,部分物資和人員轉移到其他車上。隊伍重新集結,準備穿過裂穀,前往另一側。
離開前,白虹最後看了一眼那散發著藍光的控製塔。他嘗試了一下,發現隻要集中精神,就能模糊地感知到控製塔的狀態,甚至能隱約“命令”它保持靜默,併爲他們的車隊標記“安全通行”。但這種連接極不穩定,且消耗精神。他不敢多試,果斷切斷了大部分主動感應,隻保留最基本的狀態監控。
金屬片依然嵌在塔身上,取不下來,彷彿成了塔的一部分。但白虹能感覺到,他與金屬片之間那種隱晦的聯絡並未中斷,反而因為這次“融合”變得更加清晰。這讓他稍感安心,也多了份警惕。
車隊再次啟程,穿過裂穀後半段。一路暢通無阻,那些自動防禦設施毫無反應。裂穀另一端的出口,是一片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遠處已經能看到稀疏的、經過修剪的樹木和隱約的田壟輪廓。
“前麵就是晨星莊園的輻射範圍了。”沃克指著地圖,“按計劃,我們會在外圍警戒點通報,然後由莊園的人引路進去。都打起精神,雖然通過了裂穀,但任務還冇結束。”
氣氛重新變得肅穆。車輛降低了速度,沿著依稀可辨的舊公路前行。
大約又走了十幾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個簡陋的木質路障和瞭望塔。塔上有人影晃動。
車隊在路障前停下。沃克下車,上前交涉。白虹和艾莉諾在車上觀望。
瞭望塔上的人穿著粗布衣服,手裡拿著老式步槍,警惕地打量著這支明顯經過戰鬥、車輛帶傷的傭兵車隊。沃克出示了某種信物,並指了指後方那輛銀藍色的貨車。
交涉似乎不太順利。瞭望塔上的人用通訊器聯絡了莊園內部,等了許久,才終於揮揮手,示意放行,但隻允許兩輛車進入莊園內部,其餘車輛和人員必須在指定的外圍營地停留。
“看來莊園的戒備比預想的森嚴。”雷婭低聲道。
最終,沃克親自駕駛指揮車(載著白虹、艾莉諾、雷婭和老菸鬥),加上那輛銀藍色貨車,在兩輛莊園派出的、焊接著鋼板和機槍的皮卡“護送”下,駛向內莊園。其餘鋼鐵遊騎和車輛則被引向不遠處一個用鐵絲網圍起來的營地。
越往裡走,環境越發不同。道路被仔細修繕過,兩旁出現了整齊的田壟,種植著一些耐輻射的改良作物,如發著微光的苔薯和葉片肥厚的灰葵。偶爾能看到穿著防護服的農人在田間勞作。遠處,莊園主體的輪廓逐漸清晰——那並非想象中的古典城堡,而是一片由舊時代農場建築改造、擴建而成的複合體,主體是堅固的混凝土和鋼結構,外圍有加固的圍牆和瞭望塔,一些玻璃溫室在陽光下反射著光。
整體氛圍整潔、有序,甚至透著一絲舊時代田園的寧靜,與外麵危機四伏的廢土形成鮮明對比。但這寧靜之下,白虹卻敏銳地感覺到一種緊繃感。圍牆上的守衛數量不少,且目光銳利,巡邏路線嚴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泥土、植物和某種……化學藥劑的味道。
車輛在主建築前的小廣場停下。一個穿著整潔但款式陳舊的深色外套、頭髮花白、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已經等在那裡,他身邊站著幾名持槍護衛。
“埃利奧特·晨星學者?”沃克下車,禮貌地問道。
“是我。沃克隊長,一路辛苦了。”埃利奧特的聲音溫和,但目光很快越過了沃克,落在了隨後下車的艾莉諾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然後是對雷婭的頷首致意,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白虹身上,尤其在他沾滿灰塵硝煙但難掩東方特征的臉上停頓了片刻,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這位是白虹,我們聘請的優秀嚮導,這次能通過黑石裂穀,多虧了他。”沃克介紹道。
“白虹……”埃利奧特咀嚼著這個名字,點了點頭,“歡迎來到晨星莊園。各位想必都累了,我已經讓人準備了房間和熱水,稍作休整。至於貨物……”他看向那輛銀藍色貨車。
“按照約定,安全送達。”沃克示意手下打開貨艙。裡麵是數個封裝嚴密的金屬箱,箱體上印著秘法之眼的徽記和一些複雜的符文。
埃利奧特上前檢查了封記,點點頭,揮手讓莊園的人小心卸貨。“很好。尾款會按約定支付。諸位可以先休息,晚些時候,我想和艾莉諾小姐單獨談談,關於她……調理身體的事情。”他看向艾莉諾。
艾莉諾身體微微繃緊,下意識地看向白虹,然後才禮貌地迴應:“好的,晨星學者。”
莊園的仆從引領著幾人進入主建築內部。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寬敞,裝修簡潔實用,牆上掛著一些植物標本和手繪的圖表,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草藥香和舊書卷的味道。白虹和艾莉諾的房間被安排在相鄰的兩間。
關上房門,白虹冇有立刻休息。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向外觀察。莊園的佈局、守衛的分佈、那些溫室的方位……一一記在心裡。頸間的金屬片已經不再發燙,但那種與遠方黑石前哨的微弱聯絡依然存在,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
就在這時,他聽到隔壁傳來輕微的叩擊聲,是艾莉諾房間的方向。他走到牆邊,側耳傾聽。
“白虹?”艾莉諾壓得極低的聲音傳來,帶著不安,“我……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怎麼了?”白虹也壓低聲音迴應。
“埃利奧特學者看我的眼神……還有,這個莊園,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剛纔帶路的仆人,幾乎不說話,眼神也躲躲閃閃的。雷婭姐姐也被他們以‘安排護衛駐地’為由暫時請開了。”艾莉諾的聲音有些發抖,“而且……而且我好像又‘感覺’到那種……低語了,很模糊,但就在這棟建築裡,或者地下……”
白虹的心沉了下去。艾莉諾那模糊的精神感知,在低語林地和黑石裂穀都得到了驗證。她的不安,絕非空穴來風。
“待在房間裡,鎖好門,彆亂跑。”白虹沉聲道,“我去探探情況。記住,如果有任何不對,大聲喊我,或者往我這裡跑。”
“你小心!”艾莉諾的聲音充滿擔憂。
白虹輕輕打開房門,走廊裡空無一人。他像幽靈一樣滑出房間,貼著牆壁,感知全開。金屬片帶來的那種對能量和規則異常的模糊感知,在此刻發揮了作用。他隱約能感覺到,這棟建築下方,有著遠比地麵建築龐大、且能量流動異常活躍的……空間。
而那種流動的“節點”,似乎就在走廊儘頭,那扇看起來像是書房或辦公室的厚重木門之後。
白虹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靠近。就在他即將觸及門把手時——
“白虹先生,您在這裡做什麼?”一個平靜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白虹身體瞬間繃緊,緩緩轉身。隻見埃利奧特·晨星不知何時出現在走廊拐角,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筆記,臉上帶著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微笑,靜靜地看著他。他身邊並冇有護衛,但白虹能感覺到,暗處至少有兩道目光鎖定了自己。
“我迷路了,學者先生。”白虹麵不改色,攤了攤手,“想找個人問問洗漱間在哪。”
埃利奧特笑了笑,鏡片後的目光深邃:“莊園結構是有些複雜。不過,客人的活動區域有限,為了安全起見,還請不要隨意走動。尤其是……”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一些存放著危險研究材料和敏感設備的地方。跟我來吧,我帶您回房間。順便,關於黑石裂穀裡發生的事情,我很有興趣聽您詳細說說。畢竟,那裡是通往莊園最危險的一道屏障,能平安通過,實在是令人驚訝。”
他的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掌控感。
白虹知道,試探必須到此為止了。他順從地點點頭:“那就麻煩學者先生了。”
跟在埃利奧特身後往回走,白虹心中警鈴大作。這個看似溫和的學者,絕不簡單。晨星莊園的寧靜表象下,必然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而艾莉諾感受到的“低語”,和自己感知到的地下能量節點,很可能就是關鍵。
沃克隊長的“貨物”已經送達,鋼鐵遊騎被隔離在外圍。現在,他們幾人等於是深入虎穴。
真正的危機,或許纔剛剛開始。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