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車列 第1章

第1章 灰燼中的清晨------------------------------------------，嘴裡全是沙子。。無論睡前把帳篷封得多嚴實，那些細得像煙霧的灰燼總能找到縫隙鑽進來，落在頭髮裡、睫毛上、甚至牙縫之間。他啐了一口，唾沫是渾濁的灰色。，從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凝固的閃電。昨晚有場小型的離子風暴，他記得被警報聲驚醒時，窗外是鋪天蓋地的紫色閃電，空氣裡瀰漫著臭氧的焦味。能活下來純屬運氣。“老爹，電池組還剩多少電？”，然後是老韓沙啞的嗓音，像是砂紙在鐵皮上刮：“百分之二十三。夠跑八十公裡，或者打兩場遭遇戰。你自己選。”。在廢土上，選擇是奢侈品。他推開車門，踩著“堡壘”母車的外掛梯爬上車頂。這是他的習慣——每天清晨，第一個爬上車頂，確認車隊還完整。“拾荒者號”像一條擱淺在沙海中的鋼鐵巨鯨，安靜地臥在晨光裡。母車“堡壘”是核心，一台改裝過的重型電動卡車，拖著六節車廂，分彆裝著居住艙、儲水罐、工具間、醫療室和駕駛指揮中心。圍繞著母車，十幾輛大大小小的改裝車像幼崽一樣停泊著，有的是皮卡改的偵察車，有的是麪包車改的移動廚房，還有幾輛焊接了裝甲板的戰鬥車。。這是他的全部家當。“陳末哥。”一個黑瘦的少年從車底鑽出來，手裡拎著一塊拆下來的懸掛彈簧，臉上沾滿油汙，“三號車的減震徹底廢了。彈簧斷成了三截。”“能修嗎？”“能。但需要時間。老韓說倉庫裡還有一根備用彈簧，得翻一翻。”。小武才十六歲，末日之後出生的孩子，連舊世界的名字都冇怎麼聽過。像他這樣的年輕人在車隊裡有六個，都是車隊撿來的孤兒。每一張臉他都記得，從哪裡撿的，當時是什麼情形。。淩霜已經在練刀了。，用一塊從廢墟裡翻出來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她那兩把匕首。冇人知道她從哪裡來，兩年前陳末在一片鹽堿地邊緣發現她時，她正一個人坐在一輛燒焦的坦克頂上，周圍躺著五具被乾淨利落割喉的屍體。都是孢子感染者。，隻說了一句：“我跟你們走。”就再也冇解釋過。

陳末走過去時，淩霜正好收刀。兩把匕首在晨光中閃過一道冷光，然後消失在她腰間的皮鞘裡。

“昨晚的風暴有問題。”淩霜說，目光看向東邊的地平線。

“什麼問題？”

“風向不對。離子風暴應該從北邊來，但昨晚的閃電全是從東邊劈過來的。”她頓了頓，補充道，“我數了，一共一百三十七道閃電，全部落在同一個方向。”

陳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東邊，是灰燼荒原的深處，也是所有地圖上標註為“禁區”的方向。那裡常年籠罩著一種淡黃色的霧氣，任何靠近的車輛都會在半小時內失去動力，然後永遠消失。

“禁區裡有東西。”淩霜說，“風暴是它引來的。”

陳末冇有反駁。在廢土上，最愚蠢的事就是否認彆人的直覺。尤其是淩霜的直覺。

“陳末！快過來！”對講機裡突然傳來夏洛特急促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緊張感。

陳末和淩霜對視一眼，兩人同時衝向母車。

指揮室在母車的第三節車廂，是車隊的大腦。四塊從廢墟裡拆來的顯示屏掛在牆上，連著車頂的雷達和天線。夏洛特坐在螢幕前，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

她的眼睛盯著螢幕，瞳孔裡泛著一層極淡的綠色熒光——那是孢子感染的痕跡。一年前，她在一次偵察任務中被一株“尖叫菇”噴中了麵部，孢子從眼角滲了進去。老韓用土辦法保住了她的命，但孢子已經在她的視覺神經裡紮了根。

代價是她的視力變得異於常人，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比如電磁波的光譜，比如孢子雲的顏色。收益是她的眼睛在黑暗裡能看清一百米外的一隻沙鼠。

而代價的另一部分是：她必須每天在脖子上貼著兩片電極，靠一台便攜式電擊器釋放微弱電流，抑製孢子向大腦擴散。一旦斷電超過十五分鐘，那些孢子就會甦醒，開始侵蝕她的意識。

“看這個。”夏洛特把一塊螢幕轉向陳末。

螢幕上是一段雷達回波，時間戳是淩晨三點四十七分。離子風暴最猛烈的時候。在滿屏的噪聲中，有一道清晰的紅點，從東邊的禁區方向射出來，劃過一條弧線，消失在西北方向。

“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它經過的時候，所有電子設備都短暫恢複了工作。”夏洛特調出另一組數據，“你看，電池組的充電率在那個瞬間達到了百分之九百。幾秒鐘之內，電池從百分之五充到了百分之二十三。”

陳末愣住了。百分五？昨晚風暴前，他記得電池隻剩百分之五。他還為此焦慮了半宿，盤算著今天必須找到一箇舊世界的充電站廢墟，否則車隊就隻能靠人力發電了。

“你的意思是……”

“昨晚的離子風暴，給電池充了電。”夏洛特轉過身，那雙泛著綠光的眼睛裡映著他的臉，“陳末，這不是普通的離子風暴。禁區裡有某種東西，它產生了這場風暴，並且在風暴的掩護下，把一樣東西送出了禁區。”

“送到了哪裡？”

夏洛特在鍵盤上敲了幾個鍵，地圖放大，一個座標點閃爍在西北方向，距離車隊大約四十公裡。地形標註：舊世界城市廢墟，代號“鐵鏽城”。

“它還在那裡。”夏洛特說，“雷達能追蹤到非常微弱的信號。一個脈衝，每隔三十七秒發射一次。”

“像一個求救信標。”淩霜說。

陳末盯著那個閃爍的座標點。鐵鏽城。那裡是車隊標註為“中級危險區”的地方，有舊世界的建築廢墟，可能有物資，也可能有感染者集群。他們原本的計劃是繞過鐵鏽城，向西走，去一個據說存在淨水廠的區域。

但現在，禁區裡有東西向鐵鏽城發射了一個信標。

“我們改道。”陳末說，聲音平靜，但命令不容置疑。

“你瘋了？”老韓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了指揮室，花白的眉頭擰成一團，“鐵鏽城？那裡有超過三千隻感染者，上次我們隻是靠近外圍就損失了兩個弟兄。為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信號，你要拿整支車隊冒險？”

“我們不去，彆人也會去。”陳末指向螢幕上那道信號，“這個脈衝很強，任何有雷達的設備都能收到。如果我們去晚了，可能什麼都撈不到，或者撈到的東西已經成了彆人的戰利品。”

老韓盯著他，嘴唇緊閉。他今年五十七歲，是車隊年齡最大的人。末日之前，他是國家電網的高級工程師。末日後，他是車隊的首席技師，負責維修一切能轉、能發電、能跑的機器。他見過太多因為陳末的“直覺”而發生的奇蹟，也見過不少被奇蹟引來的災難。

“投票。”老韓最終說，“車隊的規矩，重大決策投票決定。”

投票在母車旁邊的空地上進行。三十七個人，除去站崗的和無法離開崗位的，一共二十四個人圍成一圈。陳末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我不會騙你們。鐵鏽城很危險。但那個信號可能是舊世界的高科技設備在自動運行，可能有充足的能源，可能有一整座冇被髮掘的倉庫。也可能是陷阱。你們自己判斷。”

第一個舉手的是淩霜。第二個是夏洛特。第三個是小武。然後，手一隻一隻地舉起來。

二十四個人，二十一票讚成，兩票反對，一票棄權。

老韓歎了口氣，搖了搖頭，然後也舉起了手。

“好。”陳末說，“半小時後出發。目標——鐵鏽城。”

人群散開，各自回車做準備。老韓走到陳末身邊，壓低聲音：“小子，你知道我為什麼反對嗎？”

“因為危險。”

“因為你現在是三十七個人的命。你的直覺對的時候多，但錯一次，是全車隊的代價。”老韓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動力艙。

陳末站在沙地上，看著車隊開始甦醒般運轉起來。引擎發動，絞盤收緊，帳篷收起。夏洛特爬上車頂的觀測位，淩霜跳上了一輛偵察摩托，小武扛著那根備用彈簧跑向三號車。

三十七個人的命。老韓說得對。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灰燼雲層低垂，像一塊永遠洗不乾淨的抹布。東方，禁區方向的天空隱隱泛著一種病態的黃色。

那裡到底有什麼？昨晚那道閃電牆，是為這個世界送來了希望，還是打開了另一扇通往地獄的門？

他不知道。但廢土的規則很簡單——不知道的事，就去弄清楚。否則，僅僅是活著，就已經要耗儘所有力氣了。

“所有人，準備出發！”陳末對著對講機喊道，然後爬上了母車的駕駛室。

引擎轟鳴，鋼鐵的巨獸開始移動。

身後，是昨夜死去的寂靜。前方，是鐵鏽城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