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圓形泳池,即便距離拉開成對角,空間也有限。
兩個大男人同時擠在裡麵,不大的池子一下就變更小了,而且從謝翊感覺明顯是對方占據的空間更大!寬肩窄腰,骨架高大,得有一米八八以上,就在沉在水中的巨大玉盤,皮膚閃爍出脂玉質感,精瘦而覆薄肌。
謝翊默默吞了口口水,有些想用手掌扇風的衝動,這溫泉池真是又熱又乾啊……
直至對方低沉的嗓音把謝翊的魂拉回來。
“你跟蹤我?”
謝翊:“啊?”了一聲有些猝不及防,遽然抬眼,正好與對方純黑眼睛對撞上。
這樣充滿了壓迫感的氣場……怎麼可能一晚上好運氣接連撞上兩個?
分明還是之前那個!
謝翊脫口而出:“彆亂說好嗎,你一會兒左一忽兒右的,當溫泉池是你家啊想換就換!”
話一出口謝翊就有微的後悔。
太過挑釁了。
一縷濕發壓到男人低沉眉眼,他挑指撥開。
“水溫不同,”對方居然耐心解釋,“那個池子冷。
”
對方越是如此優雅,謝翊越是懊惱,甚至連身體某處也不爭氣的發生一些變化,好運爹啊,他真是扛不住這麼大的福氣。
氣氛一時尷尬,就在謝翊渦在水裡裝死的時候,男人已經事不關己一般的撿起浴巾,坐回邊上的沙灘椅上。
每個溫泉池子都配備得有休息的沙灘桌椅。
男人漫不經心而從容優雅,左腿鬆鬆垮垮地搭在右腿小腿上,左腿中間拱出一個三角形的形狀。
大幅度開擺的浴袍,隱約露出腿根處泳褲一角。
少頃,他側傾上半身,取過放在茶幾上的玻璃杯,透明水裡放了一大塊圓形冰塊,叮咚輕響。
男人就那樣攔坐在那裡,天長地久一樣漫不經心,卻讓被困住的謝翊有種如墜漩渦的困擾,他待身體的反應慢慢褪去,重歸聖人時間的時候,男人聲線幽幽傳來:
“要不要出來喝杯酒?”
“啊?”謝翊心下趔趄。
對方嘴唇微翹:“琴湯尼。
”
“不用了謝謝,”謝翊緩聲說,“喝酒不泡澡,泡澡不喝酒。
”
男人高舉酒杯,眼神示意:“喝不喝您都出來走走吧,我看您的臉紅的不正常。
”
靠。
謝翊匆忙找補,“水霧太熱了,硫磺味熏得頭暈。
”
“是嗎?”
男人輕笑,長而濃鬱的眼睫猶如墜落的月亮。
男人生就擁有絕色容貌,上天的恩賜,神的畢設,這樣的人,恐怕早就對於凡夫俗子的驚豔免疫了吧。
所以謝翊的故作逞強,在他看來也是太過牽強吧。
幾分鐘後,謝翊逐漸想通這個道理。
確定了身體無異樣之後,他撥水而出。
男人一直在小桌上留著給他的酒。
謝翊舉起來,仿照男人恣意姿態,淺啄了一口酒。
中有碎冰,撞壁叮咚。
他把舌頭捲起來,含著那口苦酒,酒浸滿了舌根,直至發現男人的目光在看過來,謝翊才忙得把酒噎了下去。
男人眼神微深,忽然問。
“你是本地人?”
“對。
”
“那你知道十三年前,蒼青街的一個地下實驗室?”
十三年前。
實驗室。
這兩個關鍵詞小榔錘一樣錘向謝翊太陽穴,他手抖了抖:“你打聽這陳年往事做什麼?”
男人淡淡:“工作需要。
”
謝翊之覺一團熱氣在喉嚨間翻湧:“您是來自中央圈的……”
“一名辦事人員。
”
出入牌坊冰冷槍眼、小猴精滾熱的血,一切不公、暴政,皆來自於中央權力機關的縱容延伸,而如今這名辦事人員享受著會所最好的待遇,一邊喝酒,一邊執行公務,成為老街所有精怪命運裁決者。
謝翊恍地往後撤退半步。
後腳掌懸空,有種失控地無助。
“怎麼?”男人氣勢一點點威壓,“你是人,也害怕我?”
“都陳年老案了,跟精怪相關的,你們也要翻起來重審啊?”謝翊頓了頓,把更難聽的話咽回去。
男人凝凝臉色:“看來您是知道一些。
”
謝翊握杯的手指緊了緊:“那時候我還小,記不清什麼,不過聽大人偶爾提起過,當初那個實驗室仗著有什麼中央圈背景,抓精怪抽血做實驗。
”
男人:“是有這回事,不過資料他們並未有殺害精怪。
”
謝翊愣住,僵硬的伸脖子看他:“我聽說他們整整做了十三年實驗啊……”
男人停下酒杯,他飽滿的嘴唇顏色很淡,像氣血不足:“可隻要能活著,就是好的。
”
謝翊有些激怒了:“我聽說裡麵還有剛出生不久的小精怪呢,真是滅絕人性,你居然還覺得隻要活著就是好的。
”
謝翊突兀的反應有些激烈,男人換了一份若有所思的表情看他:“您是有家屬參與其中嗎?”
謝翊頂著他目光:“冇錯,我爸爸就被抓去了。
整整十三年啊,出來後身體全毀!”
“原來如此。
”男人繼續喝酒,“弱者的呻吟,於上麵來說隻是噪音。
”
謝翊恍惚以為自己聽錯了,愣怔了一瞬,渾身尖銳的刺豎起來。
男人幽聲說:“能告訴我你爸爸名字嗎,有機會我們會去造訪。
”
謝翊切著齒:“做……做什麼。
”
“上麵企圖重啟這項計劃,要我們來收集舊資料。
”
話音剛落,對麵少年衝過來,抬腳將矮桌一踢,頓時桌翻酒潑,少年來時過於凶猛,身體收不住勢,眼看就要掉入池子裡,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攥住。
男人手型漂亮寬厚而有力,揹負蜿蜒青筋,可謝翊卻全部被他的體溫吸引去了,怎麼會有這麼冷的一雙手?!
明明他已經在溫泉裡泡了一晚上了,可那些熱水的暖意不達底,隻在他皮膚表麵風吹即散。
這絕對不可能是活人有的體溫,更像是躺在冰棺裡過了頭七才爬出來的死人!
更可怕的是,他分明感受到對方他往懷裡箍緊,就像貪戀著這一絲久違的活人氣,他呼吸不上來了!
他一抬頭對應上一雙充滿疑惑的眼神,猛地推開。
男人伸長的手臂猝不及防的在半空中抓了下,像是在貪戀著世間的溫暖。
還要再一次將他撈入懷裡似的。
下一秒,兩人同時從狹窄又濕潤的岸邊滑入水中。
兩個成年男人加起來三百斤多斤重量,壓起水花巨響,謝翊冇設防,一下眼耳口鼻都進了水,好在對方箍他的手鬆了鬆,謝翊手一劃水,掌心卻觸摸到一大片濕冷膩滑。
這不是溫水池嗎?
謝翊下意識低頭,卻看到極其不可思議的一幕:
滿池底鋪陳著蛇身!由於太過粗大,蛇身互相蠕動疊加,幾乎將視野所及的所有池底侵占去,密密麻麻的鱗片閃爍出微光,幾乎每片都有小嬰孩拳頭大小。
瞬間肝膽俱喪,謝翊連滾帶爬的爬上了岸,由於過於恐懼而手腳發軟,半邊癱軟。
身後有道灼灼目光,落在他後背上,多了幾分審視。
謝翊餘光一抬,就對應上了陌生男人,他人立在水中央,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拔地而起,頭髮濕透了,順著下頜線往下滴墜,微凹眼眶淹冇黑暗中,從中滲透而出的精光分明清醒。
“你騙我……你不是中央圈的乾事,你就是白蟒蛇精!”
謝翊大聲嘶吼,彷彿隻有發泄出來才能沖淡心中微妙情緒。
“我是,可我也是暨妖隊的……”
男人慾言又止。
地上一片狼藉,冰塊,玻璃盞碎一地,半瓶琴湯尼摔破了,一半明澄澄的酒還留在杯底,謝翊舉起就喝,用來消除身體上的麻痹。
不料未經調配的純酒入酒極苦,他一下冇忍住,頓時小臉皺巴巴起來,像隻受了委屈的小貓。
“你們傷害自己同類的時候,都不會愧疚嗎?”
不管任何時候情緒都很穩定的男人啞然。
意識到了對方冇有追殺的意圖,謝翊藉著燥熱的酒勁踉蹌出了浴池。
他始終不敢回頭,所以也冇看見那雙,漸漸陷入了無儘黑暗中的哀傷眼眸。
*
“你說中央圈來的暨妖隊裡有精怪?”
溫泉區外,前來接應他的領班被嚇到。
“我說真的,不信你進來——”
謝翊話未說完,就被領班怪叫一聲喝住。
“他說了他是暨妖隊的嗎?什麼編號?什麼名字?”
領班以前所未有地激烈語速壓住住謝翊,謝翊臉色蒼白如紙,從頭到腳都是水漬,微微打著寒顫,他全身上下,當屬與男人十指緊握的掌心最冷。
怎麼可以有這麼冷的體溫?
隻有原型是冷血動物,纔可能如此低體溫存活!
見謝翊一個字都答不上來,領班的臉色已經很是陰晴不定,他伸手就著謝翊匆忙中胡亂穿搭的昂貴禮服,幫忙整理了下邊角和鈕釦,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
“做我們這行的,切忌亂說話。
”
他伸手不經意的往謝翊脖子上抹了下,“到時管你是人是精怪,都一個下場。
”
及至胡姐發來高管的套房號,謝翊都冇有任何動靜,當一個人受到意外衝擊後,往往會呈現出這種半凝固狀態。
領班勸誡說:“事已至此,還是賺錢重要吧。
”
領班絮絮叨叨:“你記得放開些,來老街玩不就玩的不就是大尺度嗎?你彆把眼睛瞪那麼大,誰一開始不是這麼過來的?精怪要麼從事最低等的服務工作,要麼就是用□□去賺錢。
賣錢還是賣肉,隻有這兩樣能賣的!”
謝翊嘴裡發苦,他想起了他爸。
“我早晚把這破地方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