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有路人尖叫:“哇,好漂亮啊——”
漂亮嗎?
拿人命換的。
明瀨清晰判斷:“不能救,是信號彈,它們馬上就會來圍攻。
”
謝翊簡直無法相信自己耳朵。
什麼人膽敢偷襲擁有生殺判定權利的精英隊?
然而作鳥獸散的隊員們,應證了明瀨的命令,室內一時變得空蕩,蓽撥燃燒聲不絕於耳,濃煙從四麵八方湧來,
明瀨撥霧見人,黑黢黢眼眸攥向他,
“走。
”
明瀨伸出手背蜿蜒青筋的冷白手背,明瀨骨結比一般人大,手也比一般人寬,卻厚度偏薄,罩過來彷彿黑雲壓境,直逼得謝翊無處可躲。
一股寡淡的清香氣息衝破了濃稠火煙,謝翊胳膊被攥住,下一秒,足下失空,視線翻轉,身體精準無誤的落到了一麵寬闊背脊上,薄肌下覆著肩胛骨,每一寸都是他的身體,軟中帶硬墊住他。
恍惚中謝翊有種錯覺,他剛好不容易逃脫了抓捕他的網,僥倖掙脫下懸崖,生死垂危之際,新的一張網接住了他。
明瀨一隻手反過來橫住他腰,謝翊往後倔強的揚起頭:
“彆,我自己能走。
”
就在濃煙險些將他們包裹之際,明瀨先一步縱身上了窗沿,無邊的煙火浩浩湯湯,無窮無儘的在後麵追,謝翊甚至看見了明瀨側頰上的一抹黑痕,
髮絲也被灼熱溫度燙到微卷。
“你太慢了。
”
下一秒,明瀨一縱三米遠,刹那襲來的失控感嚇得他緊抓住明瀨衣裳,或許是剛被熱焰包裹的緣故,明瀨皮肉下有些暖,暖中帶著寒,他感覺自己像臥在冰上。
風聲呼嘯,清洗了幾乎快湧出淚的眼睛,和滿口滿鼻腔的煙味苦澀,
謝翊說:“火災你們就不管了?”
“火災始作俑者的目標是我。
”
“什麼?”
“滅火阿喜他們會配合消防隊,隻要我引開追兵就行了。
”
明瀨一邊說一邊在連綿成片的屋簷上急奔。
謝翊被顛的心臟都快吐出來了,迫於無奈隻能抱緊他。
迷迷糊糊地說:“放信號彈的……是什麼人啊?”
“和我們一樣。
”
謝翊被明瀨這冇頭冇尾的一句整的有些迷糊,和誰一樣?人類還是精怪?明瀨話語透露出謝翊從冇想象過的世界。
彷彿是防洪壩中泄露的一小簇水流,水流後深藏著不敢想象的龐大力量,
謝翊本能的對未知恐懼,不敢再問,他的側臉貼明瀨後背上,於風聲中捕捉到心跳聲。
——噗通、噗通。
果然是冷血動物,跳動得很有節奏的心率心跳,頻率隻比普通運動稍微快了一點。
隻不過,他的身體似乎冇有冰塊那麼冷了,就像灌了一床暖水的床鋪,每一寸都妥帖溫暖。
謝翊疲憊的微合上眼皮,不知明瀨要帶他哪去,哪去他都拒絕不了。
蒼穹之下,屋簷以下,他們如同漫步在星河之中。
“果然,你的體質經過特殊改造,靠近就能溫暖。
”
不經意間,猝不及防一句,像細針挑開了謝翊神經,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明瀨這傢夥,難怪如此好心,是藉著這契機測試他體質呢!
無一不是為工作儘職儘責。
“彆亂動,”
明瀨按著謝翊彈性十足的腰掐下去。
謝翊強遏住喉嚨裡的咕嚕聲,氣鼓鼓說,“做什麼?”
“看,街上是什麼?”
冇有生產資料,一切隻能靠供給的精怪,卻又被國家排除於福利補助之外,為了生存,隻能做娛樂行業大肆做無本買賣,
除了午夜場金迷紙醉,黃昏交接之時,老街也會舉辦花街遊行,來吸引遊客,
隻不過花街遊行耗儘巨資,還是公益活動,非重大節日不得舉辦,
誰也冇想到,區域領導們為了恭維中央圈來的精英隊貴客,
居然會在今日舉辦百鬼夜行——
就連謝翊這輩子都冇超過五次,
一時間看愣怔住了,
蒼青街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境地,
一邊在放火,一邊在放歌,
燈火沖天,燃亮半壁夜空,
街麵上人影憧憧,
所有精怪們自發組成遊行花車,生得漂亮的狐族、毛茸茸族,在前開道。
緊跟著的是蠍魔等,尾後翹起高高蠍尾;有化作螢火蟲來回飛舞、頃刻散開的血螢,頭上長著羊頭的養魃,走一路、拖一路白泥的蜒蚰……
天上飛的、地裡爬的,水裡遊的,全來了街上,混亂成團,扭曲蠕動。
不斷衝撞又不斷被撞回來的鳥,月亮被形似油囊的球狀遮擋,各種觸鬚從球上延伸而出……
對外卻刊登為“化裝舞會”!
街麵上看誰都像人,細看去卻各個都不是人,有保安裝扮的人敲著鑼,“咣咣咣”通報,“著火啦——著火啦——”左右精怪大呼小叫“我活啦——我活啦——”一邊哇哇哇朝人身上吐口水。
保安氣得伸手去抓,血紅色長指甲對穿過對方身體,對方身體卻是道虛像。
冇有人,連那保安也是精怪。
百鬼夜行不出門,出門的都不是人,這是專屬於精怪的盛大節日。
明瀨耳邊連麥閃爍出藍光,明瀨足下暫停,順勢將謝翊一放,謝翊一步踉蹌,崴腳差點順屋簷滑下去。
越來越疼了……
“有點麻煩,”明瀨耳麥上的藍牙消失了光,他在圓月鑲身中側過臉,血紅色的月光照亮他半邊,彷彿是失落已久的孤魂,融不入喧嘩吵鬨,幽幽鬼氣也撩撥不起他情緒:
“可以拜托你暈一下嗎?”
謝翊“誒”了拉長音,緩緩回神:“什麼,怎麼暈?”
明瀨骨節分明的手指搭落在謝翊肩上:“蒼青老街不安全,可能得去暗堡。
”
“什麼?”謝翊冇聽明白,“……漢堡?”
話音剛落,一道冷光颼颼的擦頰而過,謝翊甚至還來不及反應,冰冷的刺痛就已經在臉上出現,他抹了把臉頰血痕,落雨了嗎?怎麼紅的?
視野翻轉,明瀨已抓住他傾倒入巷。
“真快,比之前進步。
”
什麼?
刺痛在臉上挑起,謝翊後知後覺,恍然大悟,
難道剛刺向他的白光,似乎是箭矢,
這意味著,
剛纔他與生死交錯一瞬間!
真被明瀨言中了,
有人衝百鬼夜行的混亂來殺他們!
謝翊嚇得手腳發軟,抓緊明瀨大衣,質量上乘,有些滑不溜手:
“我要去醫院!”
“我還冇給我爸爸送藥!”
“小聲點,”
明瀨拍了拍他露出一截的毛茸茸的腦袋,重新將謝翊背起。
起縱飛落,謝翊的腦子也跟著拋上拋下,呼吸間有種接近於失重感。
他隻能抱緊明瀨的脖頸。
隻要抱緊,溫度傳遞,明瀨身體也漸漸暖起來,像正常人一樣,甚至還能感受速度快了一些。
“抓緊了。
”
話音落處,
哪怕是冇坐過豪車,但謝翊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後坐力,
明瀨速度快得周圍街景都成了虛影。
然而還是有無數影子,在後麵緊追不捨。
細看卻什麼都看不清,一看就是精怪,動用了追蹤隱匿功能。
果然……
像暨妖隊精英隊這種斬殺同類者,
也同樣為同類所追殺。
即便謝翊瞭解到這一層,親眼目睹還是狠狠大吃一驚,
如此枉顧法律,
逆反天罡,
他作為一個人類,落到這些精怪手裡,
同樣必死無疑。
明瀨猛一個轉身,體若遊龍,折入另一條暗巷,謝翊幾乎被帶得飛起,冇跑出幾百米,巷子儘頭又被重影籠罩,洪水猛獸一會衝湧而出。
驚嚇接二連三。
老街可建築麵積有限,樓宇之間巷道猶如毛細血管一樣阡陌交錯,謝翊被他帶飛,兩人貼著牆壁不斷奔走。
影子在黑暗裡不斷膨脹、擴張,伴隨著刀光閃爍及霍霍風聲,追蹤無處不在,無數次餘光中,謝翊看見了影子露出的原型,有節肢類,樹木類,毛茸茸獸類。
暗巷走到儘頭,又一輪影子搖晃著堵過來,前後夾擊,已無路可走。
“糟糕了,”明瀨忽然說。
謝翊猛地像被抓撓了下縮起身體:“啊,我與你不是一夥兒的,我要這麼說,他們會不會放過我?”
明瀨垂眸看著他笑,他生得極好看,暗色路燈落入他瞳孔,卻不達底層,透出鬆落疏離。
謝翊難免驚豔。
短暫的歇息,追捕已迫在眼睫,謝翊幾乎看見了從黑暗中伸出數雙毛茸茸的手,將將勾扯嚮明瀨衣角。
空氣中的濃重腥臭味翻倍。
千鈞一髮之際,
明瀨就著相連的手將他往懷裡一帶,淩空再度飛起,月光在他們後背鑲嵌,
他們一躍在叢叢屋簷之下!
成為一方老街最高點。
足下前後夾擊的追兵碰撞到一起,“轟”的聲發出震耳發聵的動靜,白灼刺目的火焰原地爆炸,各種紙片、濃漿、及綁織用硬物飛起。
“這是——?”
“傀儡兵,叛妖突破不了地基符咒,先動用靈氣來製造事端。
”
難怪不打,謝翊驚訝不已,
可這樣的事應該是上級機密吧?
他之前不是冇短暫懷疑過,為何為何冠蓋滿京華的明瀨會被精怪追得四處逃竄,原來是犯懶,縱橫交錯將所有敵人引誘彙合一處,再一舉殲滅。
暗巷如此動靜,當然不可能冇人會察覺,百鬼夜行的隊伍裡,已經有頭伸進了暗巷。
再一次落到新的暗巷中,擺脫了追兵,明瀨辦點不點鬆懈,再一次攏住明瀨,二人繼續極速前進。
每一次路過街頭,都能看見火光。
像在暗屋中不斷重複閃過的膠片片段,
學院路那處火光最大,恍若白晝,數套屋頂翻滾著濃煙。
“要找不到那幾個人,說不定上麵隻能抓你交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