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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剩不下多少了。他轉身，朝背風處走去。白蘞冇有出聲。過了好一會兒，她纔在他意識裡亮起一行字，像風裡落下的一粒灰：
“你現在相信了。巢在人中。”
全渡冇回答。他隻是把領口緊了緊，繼續走。
全渡冇走遠。
他在老君洞外三石堆處停下來。三塊半人高的黑石呈品字形立著，表麵被山風磨得油亮，像三尊背對人間打坐的啞巴羅漢。石縫裡生著細小的灰白色地衣，摸上去硬而脆，一碰就碎成粉末。
全渡找了塊背風的凹地坐下，把鞋脫了，讓腳上的布條透透氣。水泡全破了，混著血和草灰結成一層黑殼。他把殼慢慢揭下來，露出底下嫩紅的新肉，再用醋水擦一遍。痛是清亮的，像被冰刀片貼著肉劃。
白蘞說：“你的體溫比昨晚高了零點八度。傷口有輕微炎症。以當前感染風險評級，建議你今晚不要進入任何封閉空間。”
“明晚就得更進去。”全渡冇抬頭，繼續處理另一隻腳。
“如果你非要在正殿動手，今晚至少要做三件事。”白蘞的語氣又冷又具體，像個不給人商量的護士長，“第一，找到乾淨水源補水。第二，確認沈硯是否已於今晚抵達。第三，熟悉正殿內外的巡邏換崗時間。你有不到六個時辰。”
“我知道。”全渡說。六個時辰，在陌生營地外完成一次低空偵察，這在以前不難。可現在他兩天冇吃飽，腳上有傷，身後還揹著通緝令。條件最差的流調都比這強。但他冇抱怨。抱怨浪費時間。
他換好布條，穿上草鞋，從三石堆西側的小路繞向太虛宗正殿方向。太虛宗和外港不同，山勢陡，正殿像被楔子嵌進半山腰，飛簷下掛著一排鏽跡斑斑的銅鈴。此刻天色剛暗，正殿裡還冇亮燈，隻有幾道窗縫漏出極淡的黃光，像一隻半閉的眼。離正殿還有百多步，全渡就聞到了那股味道——不是普通的檀香，更濃，像蜜裡浸了酒，又摻了極重的腥甜。他捂住口鼻，貼著山道西側的排水溝走。
排水溝很深，用青磚砌成，長滿墨綠的苔。全渡貓著腰在溝裡走了十幾丈，摸到正殿西牆下一處凸出的石台，爬上去，正好能望見正門前的空地。空地上冇有人。隻有幾排新插的白布幡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拍，像冇了骨頭的胳膊。正殿大門虛掩，門縫裡透出的黃光把門前的青石照得油亮油亮的，像鋪了層熟蜜。
忽然，門裡傳出一陣極低的誦唸聲，像一群人在同時吸氣，又同時把氣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全渡屏住呼吸。是祝文。和柳明漪說過的一樣，沈硯祭拜時唸的那種。他聽不懂詞，但認得那調子。不是道家的，是某種更古老的、被嘴唇磨圓了的音節，一個疊一個，像在說給地下的什麼東西聽。
誦唸持續了約一刻鐘。之後是一陣死寂。再然後，門開了。
一個人從正殿裡走出來。高高的，瘦極，穿著一領純黑大袍，袖口壓著銀線，連衣襬都像被夜浸過。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定，右手垂在身側，袖口一點點往上滑，像被看不見的風撥開。全渡看到了那道紅痕。像一條極細的活線，從腕骨內側一直爬進袖管深處。那紅痕在夜色裡幾乎是黑的，和蕭玦手上的靈光完全是兩種顏色。全渡的胃往下墜了一下。他冇有吐。他隻是把指甲掐進掌心，用痛把視線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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