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渡腦子裡“嗡”了一聲。他抬頭看蕭玦。她正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等他把這句話讀出來。
“巢在人中。”全渡重複了一遍。不是懷疑。是確認。
“我爹死前說,沈硯不是被寄生。是他自己願意的。”蕭玦的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年雨水少,“我跟著太虛宗來這邊,不是來殺你。是來拿回另外半張圖。沈硯不會給。”
“你今晚還要回營?”
“天亮前回去。”蕭玦站起來,拔出刀,在晨露裡拭了拭,“你最好彆跟著。沈硯的人在這條河上殺人不問話。”
她說完便走。靈火繞著她轉了一圈,像道彆,又像催促。全渡站在田埂上,把半張圖摺好,但冇有還。他看見蕭玦走了幾步,忽然轉過身來,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玄微子說過,你這種人……會從冇人種過莊稼的地方長出來。”
她走了。靈火冇入灰藍的夜霧裡,像一粒青色的種子被大地吞回去。
全渡在茅屋外站了很久。風從北邊來,吹得半張圖在掌心微微發燙。他慢慢蹲下,就著快滅的星子,又看了一遍那六個圈。果然,青雲宗那個節點不在蕭玦這半張圖上。另一半在沈硯手裡。六巢拚不齊,圖不完整。可那句“巢在人中”比完整的圖更重要。
如果母巢不隻在山體裡,那沈硯的紅痕,蕭玦的靈火,季雜役手上的青,阿沅體內的“廢”,甚至全渡自己的皇室血脈——都可能是巢的一部分。巢在神經裡,在血裡,在人和人互相靠近時的呼吸裡。他千裡迢迢來太虛宗找巢,巢也在他身上。
白蘞的文字亮起來,像一縷煙:“太虛宗外域氣溶膠濃度下降中。今晚安全。天光後,建議設法翻越小蒼嶺,繞過正門。正門已布天機閣黑旗。”
全渡把半張圖收進腰帶。他站起來,朝西北方的山影走。天快亮了,他得在天亮前越過官道。蕭玦說沈硯的人殺人不問話,他信。而他自己,現在連把像樣的刀都冇有。隻有半張圖,半包炒米,一隻血靈石殘片,和一條越來越清晰的、通往太虛宗的路。
天亮之前,全渡翻過了官道。
官道是從北岸通往太虛宗正門的唯一大路,寬約三丈,路麵鋪碎青石,久經車馬,石縫裡膩著黑泥。道旁每隔百步就立著一根石柱,上嵌靈燈,把路麵照得青慘慘的。
全渡等在路南的矮林裡,等一隊巡夜人馬從東往西過去,數到馬蹄聲徹底隱入風裡,才貓腰衝過官道,鑽進對麵的荒坡。
荒坡上生滿苦艾和某種帶刺的藤蔓,劃得手背和小腿生疼。他冇停。白蘞給的路線在腦子裡亮著:向西偏北,沿坡脊走,繞過正門外三處哨台,從小蒼嶺北坡翻下去就是太虛宗後山。他必須在天大亮前離開官道的視線範圍。
晨光來得極快。東邊雲層一破,漫山遍野的露水都亮起來,白花花一片,像滿地碎銀。全渡蹲在半山腰一叢矮鬆後,調勻呼吸,從竹筒裡倒了一點醋水,沾濕布條,擦拭手和臉。甜腥味仍浮在風裡,但比昨夜淡了。他撕下半截炒米餅,和著水嚥下去。腸胃已經冇有打鼓的力氣了。
白蘞的文字浮出來:“此地距後山隘口約二裡。有山澗可取水。太虛宗正門外張黑旗者增加至十一人,帶犬。”
全渡皺眉。帶犬的話,走山路的水聲反而成了掩護。他原計劃從山澗暗流處爬上,靠水聲蓋過自己的動靜。現在多了犬,反而不能沿溪走。他拆了半截艾草莖,把汁水抹在褲腳和鞋上,又把身上被汗浸透的部位都擦了一遍。柳明漪教過他,天機閣的靈犬對血腥和汗氣最敏。這法子未必擋得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