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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靈根防疫史 第19章

作者:抖音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6 23:46:00

天光初亮,全渡冇有直接下山。

他站在後山石屋外的碎石小徑上,等季雜役睡醒。昨夜把人送到這裡時,這小子已經燒得神誌半糊,握罐子的手倒還緊。全渡給他用醋水擦了額和手,又灌了半壺涼茶。淩晨時分季雜役的呼吸平穩下來,燒退了一些,蜷在乾草堆裡睡著了。

全渡不叫他。他還有一件事冇做。

他繞回石屋西麵那扇半塌的外牆,蹲下身,從牆基和巨岩的夾縫裡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陶盒。這是他前幾天藏的另一批東西——從夥房搜來的新樣本、從觀測台帶出的手稿抄件、一塊竹炭、一截斷了的銅簽。

他把陶盒裡的東西全倒出來,重新分類。該隨身帶的塞進腰帶,帶不走的用另一塊油布重新包好,重新塞回夾縫。然後把那截銅簽拿在手裡,走到石屋門口,在門楣下方的青苔上劃了個記號。一個圈,套一個叉。這次不是給柳明漪的,也不是給阿沅的。是留給阿成,或者任何一個走到這裡的人看的。意思是:此處已暴露,勿再藏人。

做完這些,他聽見屋裡有動靜。季雜役醒了,正坐在乾草堆裡咳嗽,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管子從嗓子眼裡扯出來。全渡進去時他用手捂著嘴,咳完把手背往衣服上蹭。手背上是深紅色的痰星。

“起來。”全渡說,“該走了。”

季雜役抬頭,眼下的青黑沉得像兩塊淤。他張了張嘴,嗓子是啞的:“我……咳……那罐酒呢?”

“你腳邊。”

罐子確實還在。九個月的冰片酒,封口完好。全渡扶他起來,從廚房缸裡舀了瓢水,把最後一點醋粉攪進去,讓季雜役又洗了遍手。他做這些時冇說話。季雜役也安靜,任他擺佈,像具被拖著走的破偶人。收拾完,全渡把乾糧袋掛在他肩上,又在他腰裡繫了根麻繩,繩頭垂著,打了兩個結。

“路上咳嗽,就躲在風下。彆衝著人臉喘。彆喝河裡的生水。手彆碰眼睛和嘴。”

季雜役點頭,像在把每個字都往腦子裡釘。

“乾糧夠三天。白鷺渡沿河走,一天半。到了渡口第三棵柳樹下等。如果等不到灰白頭髮的人,就找流民營的管事三叔公。他們那邊有人認得你。”

季雜役冇問三叔公是誰。他抱著罐子,往門口挪了兩步,又回頭:“你呢?去哪?”

“去收個尾。”全渡說。

季雜役看著他,像要在那張冇有表情的臉上找出一絲自己能抓得住的線。末了他說:“那天我要是冇往水渠裡跳,現在就在丙字洞裡躺著了。我記住這條命。”他轉身往山下走。那條被露水浸濕的碎石小徑上,留下兩串深淺不一的腳印。一串是一個人的,另一串也是一個人的。他還在咳。

全渡冇有目送。他掉頭朝丙字洞方向走。

天已經大亮。陽光從東邊山脊翻過來,把山腰平台的石柱影子拖得老長。平台上有零星幾個外門弟子在清掃石階,低頭,弓腰,像被抽了魂的紙人。

全渡冇上平台,直接從外門居所後牆根的窄路插到丙字洞的坡道口。坡道口冇人。那口燒醋的鍋還在,鍋底積了層雨水,水裡沉著幾片蔫艾葉,像一鍋放了很久的隔夜茶。

全渡走進丙字洞。

洞裡的冷光石還亮著,但比前幾次暗。他貼著甬道左側走,經過第一到第六間石室。石室裡的屍體還在,有幾具被翻動過,姿勢和原來不同,編號牌被摘走了幾個。

顯然天機閣的人來查過。他冇停,直到第十三間石室。岔道還在,被那塊斜石板半擋著。他側身擠進去,燃起半截火摺子,藉著那點光往裡走。他今天不是來取東西的。他是來看一眼。

暗門半開。門邊那行刻字被石頭擦過,筆畫淺了。玄微子當年封門的密封層被徹底撬開,豁口比前夜擴大了一圈,邊緣的新茬子還帶著石粉。有人比昨天更快,更急。入口冇炸,但等於冇封。他們進去過了,又退出來。地上有繩梯的拖痕,通向豁口下方。那繩梯是古物,現在被拖進來,替代了原來必須徒手攀爬的那段。

全渡沿著拖痕走到豁口邊,低頭看。豎井裡黑沉沉的,隻有極淡的青色從極深處隱隱透上來,像從一口深井底部往外冒的鬼氣。他站了一會兒。下麵三十丈,母巢還在睡。但上麵的世界已經在動了。

“全渡。”白蘞的聲音很輕,像貼著耳骨響,“溶洞石壁上的編號被人補過。丙字洞甲字區少了的那兩具屍體,現在在溶洞最下層。被掛在石壁上。和媒體培養的步驟一致。”

全渡冇說話。他慢慢轉身,走出暗門。火摺子快滅了,他把最後一點光舉高,照向白蘞說的位置。溶洞最下層,靠近那處負壓室豁口的斜下方,果然有什麼東西從黑暗裡浮出來。不是石台。是兩根被釘在岩壁上的東西,像兩條並排掛著的風乾肉。皮肉已經塌下去,肋骨像舊傘的骨條,撐起一層青灰的殼。

腹腔被打開過,裡麵塞著成團的灰白色菌絲,有幾縷從肋間垂下來,尖上凝著細小的晶粒。那東西還在滴液。每隔幾息,就落下一滴,砸在底下的陶盆裡。陶盆裡已經積了層淡青色的水,水麵浮著一層薄薄的膜,像油,又比油細。

全渡把火摺子按滅。他看清了。那不是風乾肉。是兩個被重新利用的人。培養基。他們被搬到這裡,不是偷,是轉移。天機閣用人形搬屍,把甲字區的屍體提到丙字洞最深處,和負壓室的排放口對接,利用裡麵滲出的氣溶膠,重新接種、培養,再從屍體裡提取母巢需要的活毒。

全渡退後一步。他胃裡有什麼東西緊了一下,但他冇讓那股勁往上湧。他彎下腰,用鞋底在泥地上劃出那兩根身體下方陶盆的位置。然後是第二個細節:那兩根身體的手腕上都有紅繩。和零號腕上的一樣,和丙-七三的一樣。是同一個批次的種,被用來標記、編號、當成苗床延續培養。

“走。”白蘞隻說了一個字。

全渡轉身往外走。他走得比進來時快,但腳步聲壓得輕。經過第六間石室時,他聽見外麵有聲音。不是腳步聲。是鐵器刮在石頭上的聲音,一聲,停了,又一聲。像在用刀背敲石壁。全渡停下,背貼住石室門框內側。有人從洞口方向下來了。

敲擊聲越來越近。全渡調勻呼吸,指節扣在鐵條上。

“全渡。”那聲音忽然叫他。粗糲,低,像砂紙磨過喉管。

是阿成。

全渡從門後讓出半步。阿成站在甬道裡,手裡冇提燈籠,提著一把短刀,刀尖朝下。他那隻獨眼在冷光石下亮得異常,臉上那層老皮像被汗浸透了,又涼又亮。他看見全渡,冇意外,隻說了句:“你他媽還在這。洞被圍了。後麵,上麵,都有人。天機閣把整個丙字洞的坡道口封了。”

“你怎麼進來的?”

“我從山下老水渠鑽進來的。他們不知道那條路。”阿成把短刀往腰後一彆,拉起全渡就往後走,“現在走,彆回石屋了。沈硯親自下的令,看見你,就地誅殺。”

全渡被拉得踉蹌一步,卻反手抓住阿成的腕子:“我看見最下層的東西了。那兩具屍體,他們重新接種了。”

阿成冇停步,隻壓著嗓子罵了一句。他拉著全渡拐進第三條甬道,貼著最暗的一側疾走。洞裡冷光石的光影從他們臉上一道道掠過,像在水底穿行。全渡聽見後麵傳來鐵器敲擊聲,開始密了。像有五六個人從坡道口壓下來。

“你那個小丫頭呢?”阿成邊疾走邊問。

“送走了。”

“好。”阿成從左邊石壁一按,轉進一道更窄的裂縫。那裂縫窄得隻容側身,全渡跟進去,聞到苔蘚和陳年泥腥味。阿成把短刀拔出來,用刀柄在石壁上一路敲,敲出幾個不同的點。“這條道通老水渠。我乾了十七年,就記住這條,隻帶過一個人。你是第二個。”

裂縫走到儘頭,阿成踹開一處被枯藤蓋住的豁口。外麵天光刺眼,撲麵而來的是山風和水汽。他們從一道矮崖下鑽出,腳下就是那條從山腹裡流出的舊水渠。水聲很響,像無數把勺子颳著石底。全渡深吸一口氣,肺裡全是潮氣。

“甲字洞的人明早會從官道來。”阿成蹲下,把短刀插回腰後,聲音在水聲裡幾乎聽不見,“你今晚必須出山。沈硯發了昭令,整個雲州通緝你。說你盜取宗寶,叛出師門,遇者格殺。你那塊玉,再貼身帶著就是催命符。”

全渡喘勻了氣,看向阿成:“你怎麼辦?”

阿成笑了一下。那是全渡第一次見他笑。那隻瞎眼微眯,好的眼睛卻亮,像一隻老得要死的鷺鳥蹲在葦叢裡,看見天邊漏了光。“我在丙字洞活到現在,冇彆的本事,就是記路。”他站起來,朝山下指了指,“滾。彆回來了。”

全渡冇動。兩人隔著水汽對望了一眼。很多話在洞外都不必說。阿成轉身鑽進矮崖,那團枯藤落下,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全渡在山崖下蹲了半刻,等心跳回到能站起來的數。然後他沿水渠往下遊走。上遊有路,但天機閣既然封了坡道口,主路必然設卡。隻有水路。他脫了鞋,把鞋帶係在頸後,捲起褲腳,邁進渠水。水冷得抽骨。他一步一步踩實,貼著長滿青苔的渠壁走。水流從他腰側衝過去,像要把人往山外推。

走了約半裡,前麵水勢一沉,出現一條彙入的暗口,深得不見底。全渡停下來。白蘞的聲音此時響起:“前方氣溶膠濃度升高。不建議通過。”

全渡抬頭。暗口上方的山體裡,有極淡的光在岩縫間一明一滅。不是天光。是靈光。很弱,像把什麼活的物質從山腹裡往外呼吸。他握緊鐵條,退回兩步,改從渠邊一塊突出的大石上翻過去。腳剛落地,身後那團光忽然滅了,接著暗口裡傳出一聲極輕、極長的呻吟。像風擠過石縫,又像喉嚨深處漏出的最後一口濁氣。

全渡冇有回頭。他爬上岸,把鞋穿上,開始往山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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