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京
寒冬裡的清晨, 天幕遲遲未明,夜裡寒氣凝重,今早瓦上濃霜結成了一層皓白, 各屋裡的主子尚未開啟房門, 一匹快馬已從錢家的巷子外, 疾馳而來, 到了門口,翻身而下, 兩步跨進府門,一嗓子扯開打破了晨間的寧靜。
“七娘子回來了,把二公子接回來了!”
嗓音穿透入院,堂內負責洗灑的仆人聞言愣了愣, “七娘子回來了?我怎麼還聽到二公子也回來了”
報信的小廝走一路,喊一路, 嗓音激動而興奮:“七娘子回來了,把二公子帶回來了!”
“真的是二公子回來了!”婢女丟了手裡的掃帚便往主子屋內奔去, 一麵跑一麵與旁的仆人們傳話,“快快!快去告訴二爺三爺四爺,七娘子回來了,二公子回來了”
驚天的喜訊如同一道徇爛的煙花爆在了錢府的頭頂上,各個屋裡的人都被叫醒了, 陸續開啟了房門。
錢夫人剛梳好了頭,匆匆開啟門問道:“誰回來了?”
“七娘子, 二公子!”
錢夫人當即捂住心口, “天爺,老二真的還活著,快快!快幫我更衣, 我得去接人”
六年了,在錢家人心裡,大房的人早已經轉世投胎了,誰能想到二公子還活著。
就連一向平靜的老夫人聽到訊息,麵上也不免露出了驚愕之色,從榻上起身,先跪去佛祖麵前磕頭謝恩,上完香便讓刑嬤嬤替她備了披風,走去門口接人。
錢銅的人馬到了錢家巷子時,錢家所有人都迎了出來。
錢銅走在最前麵,下船時換上了一身孝衣,此時雙手捧著大夫人的牌位,錢二公子則跟在她身後,懷裡抱著大夫人的骨灰盒,三公子緊隨其後,同錢家家仆一道撒著紙錢。
死在他鄉的親人,找不到歸來路,親人帶她回家,撒下的紙錢便是為引亡魂歸家。
錢家人遠遠看到了隊伍,見錢銅手裡抱著牌位,心頭便是“咯噔”一跳,這樣的場景,大半年前也曾出現過。
那時候是大娘子的屍首歸來。
隻有悲,沒有喜。
不知是哪一位長輩先看到了二公子,驚喜地呼道:“當真是老二,那模子沒變,我都記得了,是咱們錢家人”
“走得時候才十七呢,六年了,人長高了,黑了不少。”
“能活著回來就好,往後慢慢在養回來”
“天不絕人路啊,咱們錢家大房總算還活了一個”
錢老夫人立在最前麵,身後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傳入耳朵,始終沒有出聲,安靜地等著錢銅把隊伍領到了跟前。
錢銅捧著牌位,跪在了老夫人身前,朗聲道:“孫女錢銅,迎錢家大夫人,錢家二公子歸來。”
這一聲代表著她身為家主的職責,也了卻了自己心中的一樁心結。
大姐姐的死,乃她自負所致。
扶茵的死,與她的疏忽有關。
這一回,她帶回來的不再是噩耗,還有一位活著的錢家人。
“起來吧。”老夫人上前親手把她扶起來。
從選她為家主的那一刻起,老夫人便將一切都交於了她,包括信任,知道她會帶著錢家走向一條敞亮的大道。
她教育她人為本,到了今日,想來她已徹底領悟了其中道理。
丟了六年的人,誰也沒抱希望,即便帶不回來也乃常理,帶回來了便是驚喜,老夫人拍了拍她肩膀上的霧水,當著眾人的麵,不吝誇道:“做的很好,辛苦銅姐兒了。”
扶起錢銅後,老夫人才把目光看向了她身後的錢二公子。
曾經他整日往海上跑,上躥下跳,被人稱之為水猴子,又因一身皮肉養得光滑,得了一個金絲猴的綽號,如今歸來,麵上的麵板被曬成了古銅色,人是瘦了,黑了,卻也沉穩強壯了不少。
變化最大的還是那雙眼睛。
原來的傲慢和意氣風發不見,眼底被一股沉澱的堅毅所包裹,若說之前他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公子哥兒,如今便是一塊經曆過千錘百煉的鋼鐵,堅不可摧。
錢二公子也早早看到了老夫人。
再厲害的人,一旦老了,便會顯露出脆弱之態。
錢二公子望著跟前兩鬢斑白的老人,不顧眼眶裡的淚水橫流,一掀衣袍,雙膝筆直跪下,對著老夫人一磕頭,“孫兒不孝,未能在老祖宗麵前儘孝。”
再起身又磕下了一個頭,對著眾人大聲道:“錢家二公子錢章勳今日歸家,各位長輩們擔驚受怕多年,晚輩在此磕頭謝罪!”
能回來,已經是上天開恩了,錢二爺忙上前去扶人,“快起來,磕什麼頭,能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
錢三爺錢四爺也相繼走上前來攙扶,“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
錢夫人招呼道:“這冰天雪地的,多冷啊,先把人接進屋再說。”
三夫人附和:“對,趕緊進屋暖暖。”
眾人手忙腳亂地讓開了門前的道,老夫人走在最前麵,錢銅跟在她身後,把錢家大夫人的牌位,和錢家流落在外六年的二公子接了進來。
進屋時,錢二爺落後了幾步,拉了一把後麵的三公子,問道:“這一趟辛苦了,你冷不冷?”
當初聽錢銅要把段元槿塞給他做兒子時,錢二爺覺得荒唐。
可後來人家臨走,特意來他屋裡對他磕了一個頭,他便激動得幾個晚上都沒睡著覺。
雖說剛認完兒子,兒子便走了,沒什麼機會培養感情,但既然人家頭已磕了,那就是他的兒子了,錢二爺當了真,拿了真心待他。
錢章煦似乎也沒想到他會來關懷自己,愣了愣,回道:“不冷,多謝父親關心。”
聽到‘父親’二字,錢二爺嘴角忍不住上揚,低聲與他道:“你母親替你,和你妹妹製了幾件冬裡的新衣,待會兒你忙完了就過來,試試尺寸合不合適”
錢章煦點頭,“多謝父親,母親。”
錢二爺道:“謝什麼謝,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這都是父母應該做的”
錢二公子被眾人帶到了前堂的暖閣內,婢女奉上了熱茶,待人緩過了最初的激動,方纔聽二公子慢慢講他這六年的遭遇。
知道錢家大夫人是如何去的,眾人忍不住抹淚。
當年戰亂,大房身為長兄,為整個家族挑起了重坦,一家子出去再也沒有音訊,如今回來了一個錢二公子,總算保住了根。
聽二公子說起三大家被俘虜的過程,個個心驚膽戰,痛罵那樸懷朗不是個東西。
若非二公子大半年前聽說崔家大公子在胡人的地方販賣茶葉,還置辦了不少家產,一時機靈,以崔家的錢財為誘,說服看守他的人去劫財,還不知道會被關押到何時。
二公子沒去說中間發生的曲折,隻道:“幸虧七妹妹前來接應,我纔能有機會逃出來”
他口中的七妹妹,便是錢銅。
身為母親,錢夫人自豪地挺了挺胸膛,轉頭掃了一眼,意外地沒看到錢銅,又望了一圈,還是沒看到人,愣一愣,問道:“銅姐兒呢?”
她這一聲嗓門沒控製好,眾人都聽見了,一時都四處張望,尋其身影。
立在一旁的婢女這才走出來稟報道:“七娘子說,她去接姑爺去了,二公子剛回家,好好歇息,她很快就回來。”
錢家的人心裡都明白,錢銅為何會有這麼大的本事,把戰艦開到了對岸的胡人地盤去接人,全是因為永安侯府的支援。
錢銅去了海峽線後,世子也沒閒著,為了替她多爭取一些時間,帶著兵馬跑到了河間,以聲東擊西的方式,確保胡人不會把火力全部對準錢銅。
如今錢銅回來了,世子還沒回來。
她去接是應該,老夫人沒阻攔,吩咐刑嬤嬤:“與錢家的姑娘們傳個信,若是見了她們的七妹妹,便傳話與她,眼下快要春節,兩人回揚州隻怕趕不上,正好趁此機會,讓她去京城侯府為侯爺和長公主請安。”
錢銅離開辰州的第十日,宋允執方纔收到了訊息。
得知錢銅已經安全撤離後,立刻從胡人的邊境撤走了兵馬,走官道往回趕。
河間離京城,快馬加鞭十日之內便能到,但要去揚州,路程得翻一倍,屬下建議道:“雪天路滑,世子還是待大雪過後,開了春再趕路,正好,世子也有好些時日沒回京城了”
宋允執答應了要回揚州陪她過年,便不能食言,與部下道:“你先帶兵回京城,不用管我,陛下那裡我自會交代。”
將領見勸不過他,便也罷了,與其行至中途便帶著兵馬走水路,先回了京城。
宋允執則繼續走官道,下揚州。
本以為能趕到大雪封山之前,進入淮河,但還是晚了一步,大雪壓斷了路,車馬動不了,最後被困在了淮河之外。
錢銅當日回到揚州,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便出發去接人,到了淮河之後,運河尚未開通,同樣被大雪擋住了去路。
但若是走水路,繞道去京都,不到半月便能到,錢銅當下便改變了路程,徑直去往京城。
她想以宋世子的聰明才智,知道此路不通,定會選擇先留在京都,等雪停了後再來揚州。
但她忘記了,宋世子聰慧是聰慧,卻是個死心眼兒。
等她趕到京城,滿懷憧憬正打算入城時,當初跟著世子一道前去河間的將領,巧合在城門口輪值,見到她人後,整個都傻了,“世子已去揚州陪夫人過春節,夫人怎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