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唐宛兒一連幾天去那棵樹下,但莊之蝶依舊冇有在那裡出現。唐宛兒就猜想莊之蝶一定是處境艱難,身不由己,走不出來了!當莊之蝶終於在藥盒裡招來了訊息,這婦人痛痛快快哭了一大場後,就鐵了心發誓:我一定要見到他,即便是今生的最後一次,我也要見他最後一麵!
柳月的婚禮定在了九月十二。前一天,牛月清和柳月準備著接待迎親人來時的水酒飯菜,大正娘提說這太破費了牛月清,要送了酒菜過來;牛月清堅決不依,雖然柳月不是自己的女兒或妹妹,但既然市長家也承認她是親家。親家出嫁妝已送了過來,外人不知細底的,還真的以為莊之蝶和牛月清給陪的,這已經是給了多大的體麵了!酒當然是最好的茅台酒,菜也是雞鴨魚肉之類。準備好了,牛月清讓柳月好好在家洗個澡,她又拖著痠疼的腿去了市長家。她是放心不下明日具體的細枝末節,唯恐有個差錯,要和大正娘再一宗一家複查一遍的。牛月清一走,柳月就在浴室放水洗澡,莊之蝶先是在廳室裡聽著浴室中的嘩嘩水響,想了很多事清,後來就默然回坐到書房,在那裡拚命地吸菸。
突然。門被推開,柳月披著一件大紅的睡袍過來了。柳月的頭髮還未乾,用一塊白色的小手帕在腦後攏著。洗過澡的麵部光潔紅潤,眉毛卻已畫了,還有眼影,豔紅的唇膏抹得嘴唇很厚,很圓,如一顆杏子。柳月是格外的漂亮了,莊之蝶在心裡說,尤其在熱水澡後,在明日將要做新孃的這最後一個晚上。莊之蝶看著她笑了一下,垂了頭卻去吸菸,他是憋了一口長氣,紙菸上的紅點迅速往下移動,長長的灰燼卻平端著,冇有掉下去。柳月說:\"莊老師,你又在發悶了?\"莊之蝶冇有吭聲,苦悶使他覺得說出來毫無價值和意義了。柳月說:\"我明日兒就要走了,你不向我表示最後一次祝福嗎?\"莊之蝶說:\"祝你幸福。\"柳月說:\"你真的認為我就幸福了?\"莊之蝶點點頭,說:\"我認為是幸福的,你會得到幸福的。\"柳月卻冷笑了:\"謝謝你,老師,這幸福也是你給我的。\"莊之蝶抬起頭來吃驚地看著柳月。柳月也看著他。莊之嘩一聲歎息,頭又垂下去了。柳月說:\"我到你這兒時間不長,但也不短。我認識了你這位老師,讀了許多書.經見了許多事,也聞夠了這書房濃濃的煙味。我要走了,我真捨不得,你讓我再在這兒坐坐,看看這個你說極像我的唐侍女塑像,行嗎?\"莊之蝶說:\"明天你才走的,今晚這裡還是你的家,你坐吧,這個唐侍女我明日就可以送給你的。\"柳月說:\"這麼說,你是要永遠不讓我陪你在書房了?\"莊之蝶聽了這話,倒發楞了,說:\"柳月,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我冇有想要送你這侍女塑像,我要送你一件彆的東西的。\"柳月說:\"彆的什麼東西,現在能看看嗎?\"莊之蝶便從抽鬥裡拿出一個精美的匣子給了柳月。柳月打開,卻是一麪糰花銘帶紋古銅鏡,鑲有凸起的窄棱,棱外有銘帶紋一週,其銘為三十二字:\"煉形神冶,瑩質良工,如珠出晝,似月停空,當眉寫翠,對臉傳紅,倚窗繡幌,俱含影中。\"當下叫道:\"這麼好的一麵古銅鏡,你能捨得?\"莊之蝶說:\"是我捨不得的東西我才送你哩。\"柳月說:\"唐宛兒家牆上懸掛了一麵古銅鏡,大小花紋同這麵相近,隻是銘不同。我問過她:你怎麼有這麼個鏡?她說,是呀,我就有了!冇想現在我也就有了!\"莊之蝶說:\"唐宛兒的那個鏡也是我送的。\"柳月怔住了,說:\"也是你送的?你既然送過了她。這該是一對鏡的,你卻送了我了?\"莊之蝶說:\"我不能再見到唐宛兒了,看到這鏡不免就想到那鏡……不說她了,柳月。\"柳月卻一撩睡袍坐在沙發前的皮椅上,說:\"莊老師,我知道你在恨我,為唐宛兒的事恨我。我承認是我把一切都告訴了大姐,一是因為大姐在打我,她下死勁地打我,二是她首先發現了鴿子帶來的信。但是。她看到了信隻是懷疑,她就是把我打死我不說,事情也不會弄成現在的樣子,而我就說了,說了很多。我給你說,我之所以能這樣,我也是嫉妒唐宛兒,嫉妒她同我一樣的人,同樣在這個城裡冇有戶口,甚至她是和周敏私奔出來,還不如我,可她卻贏得你那麼愛她,我就在你身邊,卻……\"莊之蝶說:\"柳月,不要說這些了,不是她贏得了我愛她,而是我太不好了,你不覺得我在毀了她嗎?現在不就毀了嗎?!\"柳月說:\"如果你那樣說,你又怎麼不是毀了我?你把我嫁給市長的兒子,你以為我真的喜歡那大正嗎?你說心裡話,你明明白白也知道我不會愛著大正的,但你把我就嫁給他,我也就閉著眼睛要嫁給他!是你把我、把唐宛兒都創造成了一個新人,使我們產生了新生活的勇氣和自信,但你最後卻又把我們毀滅了!而你在毀滅我們的過程中,你也毀滅了你,毀滅了你的形象和聲譽,毀滅了大姐和這個家!\"莊之蝶聽了,猛地醒悟了自己長久以來苦悶的根蒂。這是一個太聰明太厲害的女子。他卻冇有在這麼長的日子裡發現她的見地,而今她要走了,就再不是他家的保姆和一個自己所喜愛的女人了,她說出這麼樣的話來,給他留下作紀念。難道這柳月就像一支燭,一盞燈,在即將要滅的時候偏放更亮的光芒。而放了更亮的光芒後就熄滅了嗎?莊之蝶再一次抬起頭來,看著說過了那番話後還在激動的柳月,他輕聲喚道:\"柳月!\"柳月就撲過來,摟抱了他,他也摟抱她,然後各自都流了淚。莊之蝶說:\"柳月,你說得對,是我創造了一切也毀滅了一切。但是,一切都不能挽救了,我可能也難以自拔了。你還年輕,你嫁過去,好好重新活你的人吧,啊?!\"柳月一股淚水流下來,嗒嗒地滴在莊之蝶的手臂上,說:\"莊老師,我害怕和大正在一處了我也會難以自拔的,那麼往後會怎樣呢?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哩。那我求你,明日我就是他的人了,你在最後的一個晚上能讓我像唐宛兒一樣嗎?\"她說著,眼睛就閉上了,一隻手把睡袍的帶子拉脫,睡袍分開了,像一顆大的活的荔枝剝開了紅的殼皮,裡邊是一堆玉一般的果肉。莊之蝶默默地看著,把桌上的檯燈移過來拿在手裡照著看,******(作者刪去二百字)柳月叫了一聲,那沙發就一下一下往門口擁動,最後頂住了房門,呼地一聲,把兩人都閃了一下,柳月的頭窩在那裡。莊之蝶要停下來扶正她,她說:\"我不要停的,我不要停的!\"雙腿竟蹬了房門,房門就發出哐哐的響動,身於撞落了掛在牆上的一張條幅,嘩嘩啦啦掉下來蓋住他們。柳月說:\"字畫爛了。\"莊之蝶也說:\"字畫爛了。\"但他們並冇有了手去取字畫。****(作者刪去四百二十二字)柳月離開了煙霧騰騰的書房時,說:\"我真高興,老師,明日這個時候,我的身子在那個殘疾人的床上,我的心卻要在這個書房了!\"莊之蝶說:\"不要這樣,柳月,你應該恨我的。\"柳月說:\"這你不要管我,我不要你管的!\"把門拉閉出去了。莊之蝶一直聽她走過的腳步聲,一直聽她開門的吱呀聲,然後一頭栽倒在沙發上。
翌日清早,牛月清老早起來打掃了屋裡屋外,又去廚房燒好了粥,纔去喊柳月起床。柳月起來,就不好意思了,忙去把莊之蝶也喊醒,三人一桌吃了飯。飯後柳月坐在客廳裡梳頭,畫眉,插花,戴項鍊和耳環,一定要讓了牛月清和莊之蝶就坐在旁邊當顧問,從頭上到腳下直收拾了兩個小時,鋪天蓋地的鞭炮就響起來了。牛月清就立即要柳月脫了鞋,坐在臥床上去,而自個把房門大敞。這是一支幾十人的迎親隊伍,開來的小車是二十二輛,文聯大院裡放不下,一字兒又擺在大門口外的馬路上。得了紅包的韋老婆子跑前顛後,給每一個接親的人笑著,又嚴厲地防範著街上閒人進入大院。胸佩了紅花的大正,被人攙扶著恭恭敬敬地要向莊之蝶和牛月清行磕頭禮,他的麻痹的右腿已經往後撇去要趴下去,莊之蝶把他擋了,隻要求鞠個躬就是。大正便深深一躬,又去臥室為柳月穿鞋,再將其拖下來,把一朵與他胸前同樣豔紅的花朵彆在她的胸前。柳月靜靜地看著他,當大正彆好了花,捏了她的手向唇邊去吻的時候,她撇撇嘴,對門口觀看的莊之蝶和牛月清說道:\"他還在學西方那一套呢!\"羞得大正耳脖赤紅。然後來人坐下吃煙吃葷吃酒,欣賞牆上的字畫,去書房門口瞧裡邊塞滿的書。擺鐘敲過十下,說一聲\"上路!\"趴在樓門洞上的窗台上的人就將三萬頭的鞭炮吊下來點燃,聲音巨大,震耳欲聾。大正牽了柳月雙雙往下走,三個照相機和一台攝影機就鎂光閃動,大正一笑,禁不住發出一個嘎兒之聲,柳月就拿白眼窩他。大正一臉莊重了,又竭力要保持著身子的平衡,但不免開步之後左右搖晃,不停地便撞著了柳月,後來就不是他在牽著柳月,而是柳月在死死抓著他的手,那手臂就硬如槓桿,把整個身子穩定著。樓門洞上的鞭炮還在轟響,紅色的屑皮如蝴蝶一樣翻飛。柳月害怕有一個斷線的炮仗掉下來落在自已頭上,一個跌子就跑過門洞口。因為猛地丟了手,險些使大正跌倒,一直跟在旁邊的牛月清就喊:\"柳月!柳月!\"柳月隻好回過頭來等著。樓下的院子裡站滿了人,柳月這回是挽了大正的胳膊,儘量地靠近,不使大正搖晃。牛月清說:\"好!好!\"指揮了四個人把剪好的五彩紙兒往他們頭上灑,一對新人立時滿頭滿身金閃銀耀。接親而來的幾十人依次往車上搬嫁妝,長長的隊列從大院順序走出,馬路上圍觀的人就潮水般地湧過來。人們在對著新郎新娘評頭論足,說新娘比新郎高出了一頭,說新娘必定是一個新的家庭的掌權人,說新郎不久將來就得戴上一頂綠帽子了。有人就說新郎是市長的兒子,市長的兒子脾氣一定是暴躁的,他是能在氣勢上和威嚴上絕對征服了新孃的。於是又有人說,要揍這美人兒?那他必須要等美人抱他到床上了才能揍她的。這些議論柳月自然聽在耳朵裡,急急就鑽了那輛車裡去。
婚禮是在西京飯店的大餐廳中舉行的。莊之蝶和牛月清所乘坐的車剛在飯店門口停下,就看見偌大一群人已擁了大正和柳月進了餐廳大門。鞭炮不絕,鼓樂大作,正疑惑人這麼多的,有人就過來說:\"你二位今日可得坐上席的,市長他們已經在那裡了。\"兩人入得廳去,但見一片彩燈,光怪陸離,人皆鮮豔,喜笑顏開。穿著旗袍的服務員穿梭往來,正往每一張桌上放了花籃,擺了水果、糕點、瓜子、香菸、茶水、飲料。人亂鬨哄地,也不知是哪路賓客。大正和柳月已經在進門時接受了兩個兒童獻上的花束,被人安排著從鋪著的一條約兩米寬二十米長的紅綢上緩緩向廳的那一頭走。那一頭搭就了一個稍高的平台,紅毯鋪就,盆花擁簇,前有麥克風設備,後有四張上席主桌。司儀黃德複,讓新人轉過身來,招呼所有帶相機的來賓拍照新人倩影了,人們大呼小叫,要他們靠近些,再靠近些,要笑,要舉了花束,或者一個手搭了另一個的肩,一個摟了另一個的腰。大正和柳月不做。不做不行,有人上去為他們擺姿勢了,又是鬨然大笑,滿堂喝彩。莊之蝶停在那紅綢邊,看清了紅綢上卻有金粉書寫了鄭燮的一副聯語:\"春風放膽去梳柳,夜雨瞞人在潤花。\"旁邊寫有\"恭賀大正柳月婚喜\"字樣,然後是麻麻密密的數百位恭賀人的簽名。莊之蝶想,一般會議典禮留念都是參加者在宣紙上簽名,這不知是誰的主意,倒把恭賀人名寫在綢上,又以綢代替紅地毯,也覺彆出心裁,有趣有味。便有人拿了筆過來說:\"請簽個名吧。\"莊之蝶在上邊簽了,那人叫道:\"你就是莊先生?\"莊之蝶笑笑點頭,那人又說:\"我也愛好文學的,今日見到你十分高興!\"莊之蝶說:\"謝謝。\"要往前走。那人卻還要和他說話:\"莊先生,那新娘是你的保姆,是你熏陶出來的?\"莊之蝶說:\"哪裡!\"那人說:\"我真羨慕她!我有個請求不知先生肯不肯答應?我也想去你家當保姆,一邊為你服務,一邊向你學習寫作。\"莊之蝶說:\"我不請保姆了,感謝你的好意。\"那人說:\"你是嫌我不是女的嗎?我是能做飯,能洗衣服的。\"莊之蝶幾乎是擺脫不了他的糾纏,牛月清便前去給黃德複講了。黃德複正在介紹著各位嘉賓,立即大聲說:\"今天參加婚禮的還有著名的作家莊之蝶先生,我們熱烈鼓掌,請莊先生到主桌上來!\"大廳裡一片歡叫。掌聲如雷,那人隻好放了莊之蝶。莊之蝶上了主桌,與已坐了的各界領導和城中的名流顯赫一一握手寒暄。剛在一個位上落身,卻跑上來兩個姑娘,要請他簽名留念。莊之蝶以為是在筆記本上簽的,姑娘卻把身子一挺,說:\"這心口專是為莊先生留的!\"看時,那穿著的白棉毛衫上已經橫的豎的簽滿了人名,莊之蝶說:\"嗬,這麼好的衫子怪可惜了!\"姑娘說:\"名人簽字纔有價值的!平日哪兒尋得著你們,聽說市長兒子結婚,尋思你們肯定是來的。你們簽了,我們招搖過市,這纔是真正的文化衫!\"莊之蝶說:\"讓我先看看誰都來了?\"便見上麵有汪希眠、阮知非、孟雲房、孫武、周敏、李洪文、苟大海的名字,就把筆拿起來,在姑孃的胸前寫了。另一個姑娘看了,卻得寸進尺,說先生文思敏捷,能不能寫一首詩,四句也行的。莊之蝶為難了,說:\"這兒哪是寫詩的環境,寫什麼內容呢?\"姑娘說:\"今日是婚禮,寫點愛情的吧!\"莊之蝶在姑娘背上寫開了。那姑娘讓另一姑娘給她念念,就念道:
把杆杖插在土裡!希望長出紅花。把石子丟在水裡,
希望長出尾巴。把紙壓在枕下,希望夢印成圖畫。把
郵票貼在心上,希望寄給遠方的她。
姑娘就笑了,說:\"莊先生你是在懷念誰呀?\"莊之蝶說:\"這是叫單相思。\"姑娘說:\"對,我就喜歡單相思。我找了那麼多男朋友,但我很快就拜拜了,這世上冇有我相信的人,也冇我可愛的人了。但我需要愛情,又不知道我要愛準?單相思最好,我就放任地去愛我想象中的一個人,就像是我有一把鑰匙,可以去開每一間單元房!\"莊之蝶就笑了,說:\"姑娘你有這般體會一定更愛著具體的人的,怎麼會不知道要愛誰?\"姑娘就說:\"那冇有成功麼。我發誓再不去愛他的,我天天都在這裡警告我的。\"莊之蝶說:\"可你天天都擺脫不了對他的愛。這就是不會相思,學會相思,就割相思;不去想他,怎不想他,能不想他?\"姑娘叫道:\"哎呀莊先生你這麼個年齡的人也和我們一個樣的?!\"姑娘就在他麵前的椅子上坐下來,似乎很激動,有作長談的架勢。莊之蝶忙提醒婚禮開始了,咱在這兒說話,影響不好的,就把姑娘打發了下去。這時候,又一人彎了腰上來,悄聲地對在之蝶說:\"莊先生,大門外馬路左邊有個人叫你去說句話的。\"莊之蝶疑惑了,是誰在這個時候叫他?如果是熟人,那也必是要來參加婚禮的呀?!就走出來,飯店的大門外,人們都進餐廳去看熱鬨了,隻停著一排一排的小車,莊之蝶左右看了看,並冇有人的。正欲轉身返回,馬路邊的一輛出租車搖下了窗玻璃,一個人叫了一下:\"哎!\"莊之蝶看時,那人戴了一副特大的墨鏡。莊之蝶立即知道是誰了,急跑過去,說:\"你是要參加婚禮?\"唐宛兒說:\"我要看看你!\"莊之蝶仰天歎了一聲。唐宛兒說:\"參加完婚禮,你能去\"求缺屋\"那兒見我嗎?\"莊之蝶看看身後的飯店大門,一拉車門卻坐了進去,對司機說:\"往清虛庵那條街上開吧!\"唐宛兒一下子把他抱住,瘋狂地在他的額上、瞼上、鼻子上、嘴上急吻,她像是在啃一個煮熟的羊頭,那口紅就一個圈兒一個圈兒印滿了任之蝶整個麵部。司機把麵前的鏡扳了下來。
車到了清虛庵的街上,婦人說:\"她們都去了?\"莊之蝶說:\"都去了。\"婦人說:\"那我們到文聯大院樓去!\"不等莊之蝶同意,已給司機又掏了十元錢,車調頭再往北駛來。
兩人一到住屋,婦人就要莊之蝶把她抱在懷裡,她說她太想他了,她簡直受不了了,她一直在尋找機會,她相信上帝會賜給她的,今天果然就有了,她要把這一箇中午當作這分隔的全部日子的總和來過。她要讓莊之蝶把她抱緊,再緊些,還要緊,突然就哭起來了,說:\"莊哥.莊哥,你說我怎麼辦啊,你給我說怎麼辦呢?\"莊之蝶不知道給她怎麼說,他隻是勸她,安慰她,後來他也覺得自己說的儘是空話,假話,毫無意義的話,連自己都不相信了,唯有喃喃地呼喚著:\"宛兒,宛兒。\"就頭痛欲裂,感覺腦殼裡裝了水,一搖動就水潑閃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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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一直抱著,抱著如一尊默寂的石頭,後來鬼知道怎麼回事,手就相互著在脫對方的衣服,直到兩人的衣服全脫光了,才自問這裡又要製造一場愛嗎?兩人對視了一下,就那麼一個輕笑,皆明白了隻有完成**的交融,才能把一切苦楚在一時裡忘卻,而這種忘卻苦楚的交融,以後是機會越來越少了,冇有機會了!莊之蝶把婦人放到沙發上的時候,唐宛兒卻說:\"不,我要到床上去!我要你抱我到你們臥室的床上!\"他們在床上鋪了最新的單子,取了最好的被子,而且換了新的枕巾。唐宛兒就手腳分開地仰躺在那裡,靜靜地看著莊之蝶把房間所有的燈打開.把音響打開,噴了香水,燃了印度梵香。她說:\"我要尿呀!\"莊之碟從床下取出了印有牡丹花紋的便盆。婦人卻說:\"我要你端了我的!\"眼裡萬般嬌情,莊之蝶上得床去,果然將她端瞭如小孩,聽幾點玉珠落盆。******(作者刪去六百六十六字)但是,怎麼也冇有成功。莊之蝶垂頭喪氣地坐起來,聽客廳的擺鐘嗒嗒嗒地是那麼響,他說:\"不行的,宛兒,是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嗎?\"婦人說:\"這怎麼會呢?你要吸一支菸嗎?\"莊之蝶搖著頭,說:\"不行的,宛兒,我對不起你……時間不早了,咱們能出去靜靜嗎?我會行的,我能讓你滿足,等出去靜靜了,咱們到\"求缺屋\"去,隻要你願意.在那兒一下午一夜都行的!\"婦人靜靜地又躺在那裡了,說:\"你不要這麼說,莊哥,你是太緊張也太苦悶了,雖然冇有成功.但我已經滿足了,我太滿足了,我現在是在你們臥室的床上和你在一起,我感覺我是主婦,我很幸福!\"她說著,眼盯著牆上的牛月清的掛像,說:\"她在恨我.或許在罵我淫蕩無恥吧,她是這個城裡幸福的女人.她不理解我,她不會理解另一個環境中的女人的痛苦!\"便站起來把掛像翻了個過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