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喝了一通,樓下就又是一陣劈劈啪啪的鞭炮響,接著是雜亂腳步聲。牛月清說:\"這又是誰來了?柳月,快去接接。\"柳月開門出去,很快卻回來,說:\"大姐,是……\"牛月清說:\"誰的?\"柳月說:\"是……你知道的。\"說完倒轉身進自己臥室去了。牛月清說:\"來的都是客,你慌什麼?\"抬頭看時,一個冰箱就抬進來,後邊的人更多,抬進來的是電視機、洗衣機、音響、空調機、烘烤箱、四床被子、兩個枕頭、氣壓水瓶、臉盆、鏡子、刷牙缸和牙刷、牙膏、毛巾、一隻瓷碗、一雙筷子。抬東西的人一放下物什,瞧著屋子裡坐不下,就走到門外樓道裡。最後進來了大正。牛月清一下子驚叫起來:\"哎呀,是大正呀!事先怎不打個電話的,我們好在院門口接著!\"大正悅:\"我娘讓把這些嫁妝先送過來,還有兩個大組合櫃子,長短沙發,因為搬起來費事,直接已放在新房裡了。今日這麼多客?!\"牛月清就喊:\"之蝶,之蝶,你快出來,看誰來了!\"莊之蝶出來,也驚喜不已,忙讓大正坐了,又招呼樓道的人也都進來。大正說:\"不用了,讓他們回吧\"那些人就袖著手下樓走了。莊之蝶還是攆上散發了香菸,回來對酒桌上的人說:\"你們都不認識嗎?這就是大正。咱們市長的大公子,也是柳月的未來女婿!\"大正扶了沙發背後站起來,開始笑,掏一包煙,攔腰撕了,一一敬了眾人,還在笑。眾人卻發呆了。已經耳聞柳月與市長的兒子訂婚,冇有不熱羨了柳月的好命;如今見了這般人物,心裡便各人是各人的譜,站起來把煙接住了。然後就請其入座,說幸運相識,說恭喜訂了柳月這個美姑娘,說市長的功績,讓一定轉達對市長的問候。還掏了名片遞上。大正一一看了名片,說道:\"都是西京城裡的名人嘛!\"孟雲房說:\"什麼名人不名人,咱都喝酒吧,我正愁冇個和我劃拳的,新郎官咱們來幾下!\"牛月清說:\"你喝椰汁也醉了不成,人家還冇結婚,什麼新郎官!大家都端了杯讓大正代著,來敬敬市長。大正,你端起,放開喝,在我這兒隨便些!\"又喊柳月,\"柳月!柳月呢?你這麼冇出息的,這陣倒冇見你人了!\"柳月從臥室出來,已是換了一身新衣,又化了妝,卻羞羞答答的樣子,說:\"你們喝麼,我不會喝的。\"牛月清說:\"那也得碰得喝一杯的。\"孟雲房說:\"我說柳月不見了,纔是化妝,女為親愛者容!\"大家都笑,大正就先端了杯伸過來要和柳月碰,柳月碰了一下,趕緊又跑到廚房去。孟雲房說:\"柳月這就小家子氣了!今日大正搬來這麼多嫁妝。那日結婚,彩車來接,一街兩行的人都要看花眼了。柳月呀,到時候就要親自來送帖子。你說說,要我們送些什麼禮,不要都送成了一個樣兒,你說還缺什麼?\"柳月在廚房說:\"缺個銀行。\"孟雲房說:\"哎呀,那我就不敢去了。隻指望將來我和你夏姐要飯了,還得去求你的,這麼說那是靠不住了?\"大正就說:\"謝謝各位厚愛,結婚那日,當然柳月親自送帖子,大家一定去給我們熱鬨熱鬨啊!我這裡先敬了大家一杯!\"汪希眠說:\"這杯喝了,就不敢喝了。我們喝的時間長了,你和孟雲房喝吧。\"大正說:\"這孟老師喝的是飲料,他會灌醉了我的!\"洪江說:\"孟老師你們劃拳,你輸了我替你喝。\"孟雲房就和大正劃開來。這邊一劃著熱鬨,幾個女人就坐著冇事。先是汪希眼老婆去和柳月說話;後來夏捷去看嫁妝,洪江的小媳婦也去看了,一邊用手摸、一邊嘖嘖稱讚,估摸著這些嫁妝的價錢兒。夏捷說:\"市長是有權有地位,論錢還真比不了你們做生意的人。瞧你這套裙子,得二三百吧?\"小媳婦說:\"一千二的,這是名牌啊!\"夏捷說:\"嚇,這麼貴的!今日來的不是名字就是名畫、名演、名吹,還有名穿!那你們真比市長強哩。\"小媳婦說:\"錢是比市長多,但市長家的錢含金量大哩!\"兩人又去柳月和汪希眠老婆那兒,嘰嘰喳喳論說柳月福分大。柳月拉她們到自己臥室,關了門說:\"你們笑話我了。他那麼個人樣兒,誰肯嫁了他,隻有我這當保姆的。\"汪希眠老婆說:\"小妹子不要這麼說,市長家是什麼好條件,再說大正是不錯的。\"柳月說:\"好姐姐,你是啥場麵都見過的人,你說大正是不錯嗎?\"汪希眠老婆說:\"那對眉毛多濃的,人也老實。\"夏捷說:\"除了腿,身體蠻好的嘛!\"洪江的小媳婦也說:\"好。\"柳月卻眼淚流下來,說:\"我聽得懂你們的話,他隻是個濃眉毛,老實人。腿都殘了還談身體好不好?我倒恨他,早不送嫁妝,晚不送嫁妝,偏偏今日來送!\"說著又流淚。幾個女人又勸:\"圖不了這頭圖那頭的,再說,這也不是一般女孩兒能享得的福!\"就聽見孟雲房在客廳喊:\"柳月,柳月,你女婿不行了,你來代他喝酒!\"柳月說:\"他是冇腦子的,今日來作客,怎麼就能喝得冇個控製?孟老師也成心出他洋相,偏要灌醉他!\"就是不出去。外邊的就亂糟糟地嚷著還要大正喝。不一會兒,周敏和洪江就架了爛泥一般的大正進來。要他睡在柳月的床上。抬上床的時候,大正的鞋脫下來,一隻腳端端正正,一隻腳卻歪著,五個指頭撮了一撮。柳月拉被子蓋了,還隻在哭。
眾人見柳月哭,以為是嫌把大正灌醉了。阮知非卻也酒到八成,說大正冇采,怎麼喝這麼一點就醉了,就自吹自擂他年輕時喝酒是多瘋的,曾和龔靖元一杯對一杯喝了四斤,那是喝涼水一樣的。一說到龔靖元,他又傷心起來,呼嗤呼嗤地哭。幾個女人悄悄去說了柳月的話,大家都覺得冇了意思。汪希眠就對阮知非說:\"你哭什麼呀,你真會緊處加楔!天不早了,該回去了。你要哭,到我那兒放聲哭去,彆在這兒敗興。\"就對莊之蝶說;\"之蝶。我們要回去了,大正來可能還有話和你們說的。\"\"莊之蝶和牛月清還在留,眾人皆說:\"客氣什麼!\"就一鬨散去。莊之蝶就一直送各位到大院門口,末了對周敏說:\"宛兒是病了?\"周敏說:\"不要緊的,我讓她改日來看你們。\"莊之蝶說:\"病了讓她好好歇著。我聽你給師母說她的病,就尋思可能是消化不好,這裡有一瓶藥,你帶給她。\"就把一個封閉得很好的藥盒兒給了周敏。
唐宛兒打開了藥盒兒,藥盒裡是一隻小小的藥瓶,擰開瓶蓋,瓶子裡冇有藥,有一塊揉皺了的紙,上邊寫著:保重。婦人哇地就哭了。自那一日滿臉羞愧地從文聯大院的那一個家門出來,婦人深深地感覺了自己受到的侮辱。她知道吹一隻氣球吹得越大就越有爆炸的危險,但氣球一旦吹起來卻無法遏止要往大著吹的**和興奮。她無法不愛著莊之蝶,或許牛月清愈是待她好,她在愛著莊之蝶的時候愈會感到一種內疚和不安,正是這種內疚和不安,她竭力避免見到牛月清,也已經不大去那個家裡幽會。她也明白莊之蝶為什麼數次問她他自己是不是壞人,雖然她對莊之蝶說過:\"你覺得太難了,咱們就隻做朋友,不再乾那事了吧。\"雖然她這樣說是一種試探,雖然莊之蝶並冇有直接回答她,而兩人每次見麵,自然而然甚至是不知不覺裡又乾了那種事。但是,牛月清卻狠心地把鷂子殺了,殺了又燉成肉湯讓她和莊之蝶來吃,她對於那個家庭主婦的內疚之情一下子割斷了。如果我傷害過你,那麼你也傷害了我,一對一,我們誰也不欠著誰的了,我們如從未見麵的陌路人了。唐宛兒這麼一路想著,到家的時候,她便是一身輕鬆,甚至突然間變得勤快,打掃房子,洗滌衣物,在這個晚上她對著周敏說:\"你不快些來睡嗎?\"周敏是在吹塤回來寫那一本不署名的書。周敏說:\"來的,來的。\"就收拾稿紙,然後去溫了水洗了下身,高高興興上到床來,她卻呼兒呼兒已經瞌睡過去了。這一睡,她就連睡了三天冇能起來。她是做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夢,醒過來睡衣全然濕透,但她記不清夢裡的情節,她就深深地感到自己的孤單和寂寞,痛苦得像一條在熱爐上烤著的魚。三天後,她搖搖晃晃起來,一個人從床邊坐著又去沙發上坐。沙發上坐久了又去床上坐,她好像是聽到了鴿子的咕咕嚕嚕的叫聲,踮著腳跑出來,倚在院中的梨樹上望天。天很高,天上有很白很白的雲,那是雲不是鴿子,淚水就潸然而下。在這麼個同住著她和莊之蝶的城裡,地上冇有了相通的路,空中的路也斷了?!滿院是些落葉,枝頭上的還一片一片往下落。秋意襲來,蟬聲漸軟,昨日夜裡的一場風,使豐豐盈盈的梨樹就這般消瘦了!唐宛兒於是感覺自己的臀在減肥,腮在陷塌,這歲月這時光也一儘兒消瘦得隻剩下這風的一聲歎息,在拍打著那門上的竹簾兒了。當週敏下班回來,再要去城牆頭上吹塤,她不讓他去,她讓他就在梨樹下吹。她說她不反對吹塤了,她也喜歡了這塤的聲音。周敏奇怪地看著她。說:\"我說過的。這塤聲好聽的,你總說難聽,現在品出味兒來了?\"就幽幽地吹,一邊吹著一邊擠眉弄眼討她的好。她歪在門檻上聽,卻突然有一個感覺來到心上,這感覺引她到城南門外的橋頭,到橋頭不遠處的那一棵倒立著的人字形的樹下去。她相信她的感覺,孟雲房也曾經在以前看了她的手紋說她是預感型的手。她現在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冇有去他那裡的路了,如果想去,就在那棵樹下期待。於是她站起來去化妝,去換衣服,去穿那一雙高眼皮鞋。周敏問:\"你要出門,到哪兒去?\"唐宛兒說:\"我出去買衛生巾去,我來那個了。\"她說來那個了,她真的來那個了,她找了紙勢在褲衩裡,就匆匆走出門。周敏說:\"這麼晚了,我陪你去。\"唐宛兒說:\"城裡有狼有豹子嗎,我要你陪?你好生寫那本書吧!\"唐宛兒穿過了馬路,穿過了馬路上依然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車輛,來到了城南門外的石橋頭上。但莊之蝶冇有在那裡。她等到夜裡十二點了,莊之蝶也冇有在那裡出現。直到夜已深沉,橋頭上再冇有行人,她等來的隻是下身流著月經的紅水,而已在換紙的時候,弄得一手的血。她突發了奇想,竟把那血塗得滿掌,就按在了橋頭欄杆上,按在了那棵樹身上,按在了樹椏中的石頭上。石頭上的那個手印非常完整,能看出其中的紋路。孟雲房說過,每個人的手印就是每個人的生命圖的,莊之蝶,你如果來這裡了,你就能認得這是我的生命圖,我已經在這裡期待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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