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莊之蝶並冇有迴文聯大院的家去,阮知非邀他同市裡的領導審看了新排的一台節目,幫著改寫了所有節目的串台詞兒,一幫演員就鬨著和他玩兒牌取樂。一直到了深夜,莊主蝶要回家,阮知非卻又強扯了去他家喝酒。阮知非是新裝飾了房間,也有心要給莊之蝶顯派兒;莊之蝶偏是不作理會,隻悶著頭兒貪酒,心想以前還以為阮知非是浪子班頭,戲子領袖,辦一個樂團有那麼多俊妞兒圍著,卻原來這幫演員一個個如青皮柿子並未發開,顏色上倒差唐宛兒也遠了。心下暗想了白天酒席上的諸多細節,不免有些小得意,酒便喝得猛了。也知道阮知非的老婆這晚並冇在家。這對夫婦是一個擔柴賣,一個買柴燒,平日誰也不乾涉誰的私事,隻規定禮拜六的晚上必須在一起的。所以也就脫了上衣,一邊喝一邊海空天闊地窮聊,直到都昏昏沉沉了,方擠在阮知非單獨的臥室床上呼呼睡去。翌日醒來,已是日照窗台,倒驚吧阮知非的屋子確實裝飾得豪華,阮知非也便得風揚了碌碡,說他用的壁紙是法國進口的,門窗的茶色玻璃是意大利出產,單是上海的名牌五合膠板,買了三十七張還不甚寬裕的。又領了莊之蝶去看了洗澡問的浴盆,再看廚房的液化氣灶具,又看了兩間小屋的高低組合櫃,隻有靠大廳那間門反鎖著,阮知非說:\"這是你嫂夫人的房間,她那兒掛的是正經日本貨吊燈,你看看稀罕吧!\"掏出鑰匙擰開鎖,莊之蝶吃了一驚,那一張碩大的席夢思軟床上,並枕睡著了兩個人:一個是阮夫人,一個是位男人,男人的嘴角流著涎水,不認得的。莊之蝶腦子登時嗡地一聲,迷惑如夢,卻聽見阮知非還在介紹:\"這是我老婆,……她什麼時候回來的,咱睡熟了竟冇聽見門響?莊之蝶不知道回答些什麼,不說話又覺得不圓場了阮知非,越是想把話說好,越是說岔了嘴,竟說道:\"那個呢?\"阮知非說:\"那個是我吧。\"說完拉閉了屋門,牽莊之蝶又回到他的臥室,竟嘩啦打開一個壁櫃門,裡邊是五層格架,一儘是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女式皮鞋。\"我喜歡鞋子,\"他說:\"這每一雙鞋子都有一個美麗的故事。\"莊之蝶弄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看著阮知非眼角白白的眼屎,說:\"你擦擦眼角。\";恍懈間想,如果這是為一些女人買的,為什麼又冇送去?或許送一又買一,在這兒當作另一種的檔案嗎?阮知非卻取了一雙給莊之蝶,說:\"這一雙是前日西大街商場朱經理送我的,它冇編號,冇故事的,我轉送弟妹吧,你一定要收下。\"莊之蝶帶了皮鞋;匆匆離開了阮知非家,摩托已經騎過廣濟街十字口了,方記得身上有一張稿費通知單,掉頭又返回鐘樓郵局領取。錢並不多,二百餘元。出來見街上行人驟多,看看錶已是下班時間,手裡提了鞋盒兒晃晃盪蕩去停車處,倒覺得自己怎麼就接受了這雙皮鞋,乾了件冇趣的事兒,兀自笑笑,忽然心有所動,遂到電話亭裡撥通了景雪蔭家的電話。電話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直問:\"誰呀?誰呀?\"莊之蝶知道這是景雪蔭的丈夫,咯噔放了電話。又給景雪蔭的單位撥,一詢,才知景雪蔭去父母那兒探親去了,人還冇有回來,便拍了拍鞋盒兒,怏怏地走出電話亭,百無聊賴地在旁邊的報欄下看報。一個青年就一晃一晃雀步近來,悄聲說:\"要眼鏡嗎?\"衣服一亮,背心的前胸處掛了一副圓形硬腿鏡。說:\"不瞞你說,這是小弟偷來的,真正的石頭鏡,商店裡明碼兒標價八百元的,小弟要錢花,急於出手,你給三百元,拾個便宜吧。\"莊之蝶抬頭看看天上,太陽白花花的,眼睛就眯著笑,在身上掏,掏出來了,不是錢是一張名片,說:\"小弟,不瞞你說,哥哥也是乾這生意的。交個朋友吧,這是我的名片。\"那人接過名片看了,啪地倒行了個敬禮,說:\"原來是莊老師,實在榮幸!我聽過你一次報告的,但你胖了,有了小肚子了,我認不出你來了!\"莊之蝶說:\"你也喜歡寫作?\"那人說:\"從小就夢想當作家,市報上去年還發過我一首小詩的。\"莊之蝶說:\"\"西京了不得,天上落一顆隕石,砸死十個人,有七個就是文學愛好者了!\"那人羞慚走開。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看他,莊之蝶覺得好笑好氣,就鑽進一家雜貨店去,將那二百元稿費看得很賤了,買了一套景德鎮的瓷盤瓷碟,一個炒勺,一個蜂窩煤爐子,還有一套茶具,當下寫了唐宛兒家的地址,囑店家妥善送運,自個卻騎了\"木蘭\"徑直往雙仁府街的嶽母家來。
五十五年前,城北遠郊的渭河岸上有過一位姓牛的奇人,能\"仰觀象於玄表,俯察式於群形\",神出鬼冇。那時楊虎城才結束了關中道上的刀客行徑,拉竿子在西京城裡作了糾糾武梟,就請他當幕僚。這奇人隻有一顆野心,不願在城中居住,依然在鄉裡築三間茅屋,置一畝薄田,過懶散自在日子。但凡楊司令有了什麼重大事情,方肯進城一次。不久,河南軍閥劉鎮華圍攻西京,整整八十天未能攻破,就采用了日本人的計謀,從外打地道。城裡的人都知道了敵方在打地道,卻不知地道將在哪兒出口,日夜在地裡埋下土甕,盛了水,看水的動靜,各處都惶惶不可終日。奇人來了,長袍馬褂的打扮,在各街各巷走了一遍,歇下來,坐在教場門的一塊石頭上吸水煙,吸了十二哨子,\"說:\"就在這兒挑泥鑿池,置一個湖吧。\"楊虎城半信半疑,但還是引全城的水積蓄在那兒。結果地道出口正打在湖底,某一日湖心陷落,水從城外溢位,劉鎮華隻好潰退了,楊虎城感念此人,賞了雙仁府街一條巷讓他居住,此人卻還是回到渭河岸上,巷子就由兒子住下。因為這地方正是西京城四大甜水井中最大一口井的所在,兒子便開設了雙仁府水局,每日車拉驢馱,專供甜水了。這一段曆史,莊之蝶最樂意排說,惹動得家有來客,總要夫人牛月清拿出那張她祖父的照片來看,拿出水局的骨片水牌來看,看罷了,.還要走到雙仁府街巷上,指點當年牛家獨居這條巷子的情景。牛月清就訓斥過莊之蝶:\"你這麼四處張揚,是嘲笑我牛家後世的敗落嗎?我娘就是冇生下個兒來,若是有兒,也不至於現在隻守住那幾間平房的!\"莊之蝶總要涎了臉說:\"我哪裡是嘲笑了?牛家就是敗落,不也是還有我這上門的女婿?!\"牛月清這時候就喊娘,娘,娘,你聽見了嗎?你女婿這口氣是說他是名人,給牛家爭了臉麵了!你說說,他現在的名分兒有冇有我爹我爺爺那時的名分兒大?\"
雙仁府的小院裡還住著老太太,她是死活不願到文聯大院的樓上,苦得莊之蝶和牛月清兩邊扯動。莊之蝶每一次一進這邊的街巷口,就油然浮閃出昔日的曆史,要立於已經封蓋的那口井台上,久久地注視井台青石上繩索磨滑出的如鋸齒一樣的渠槽兒,想象當年街巷裡的氣象,便就尋思牛月清訓斥他的話是對的。
日在當頂,熱氣正毒,莊之蝶騎著\"木蘭\"一拐進巷道,轟地一股燥氣上身,汗水立時把眼睛都迷了。偏一隻遊狗,當道臥著,吐著一條長舌喘氣。莊之蝶躲閃不及,\"木蘭\"就往牆邊靠,車冇有倒下,左手的小拇指卻蹭去了一塊皮。進了小院門口,趙京五正在屋裡同牛月清說話,聽見摩托車響就跑出來,說:\"總算把你等回來了!\"幫著先把車後的城牆磚抱了進屋。牛月清尖聲叫道:\"快彆把這破爛玩意兒往家搬!\"莊之蝶說:\"你仔細看看,這是漢磚哩:\"牛月清說:\"你在文聯那邊屋裡擺得人都走不進去,還要在這邊擺!一塊城牆磚說是漢朝的,屋裡的蒼蠅也該是唐代的了!\"莊之蝶看著趙京五,一臉難堪,卻說道:\"這句話有藝術性;你那藝術細胞隻有在發火時最活躍。\"讓趙京五把磚又放到\"木蘭\"後座上縛好,招呼進屋坐了。這是幾間入深挺大的舊屋,柱子和兩邊隔牆的板麵都是上好的紅鬆木料。雖浮雕的人蟲花鳥駁脫了許多,畢竟能看出當年的繁華。左邊的隔牆後間,八十歲的老太太睡在那裡,聽見莊之蝶的聲就喊叫著讓過去。老太大五十歲上歿了丈夫,六十三歲上神誌就糊塗起來。前年睡倒了半個月,隻說要過去了,但又活了過來,從此儘說活活死死的人話鬼語,做瘋瘋癲癲的怪異行為。年前冬月,突然逼了莊之蝶要給她買一副棺材,要柏木的,油心兒的柏木。莊之蝶說你這麼硬朗的身子還要活二十年的,現在買了棺材乾啥,況且城裡人不準土葬的。老太太卻說我不管的,我就要的,我看著我的棺材我就知道還有個我哩。不吃不喝,進行要挾。莊之蝶冇法,隻好托人去終南山裡購得一副。老太太卻就把床拆了,被褥放在棺材裡去睡,牛月清和娘鬨,認為這樣讓外人看了多難看,以為兒女虐待老人,莊之蝶便對牛月清說,娘多半患了自戀症,她喜歡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奇怪的是她以棺材為床後,每每出門,臉上就要戴一個紙做的麵具,氣得牛月清不讓她多出門上街。莊之蝶卻喜歡逗她,說她有特異功能;如果自己能這樣,不用學外國的魔幻主義小說,照直感寫出來自然而然就是魔幻小說的。老太大喊叫他,他就走過去。那房間裡窗子緊關,窗簾嚴閉,莊之蝶忽地沁出一身汗來。老太大說:\"這熱什麼呢!我年輕的時候天才叫熱的,六月六就炸了紅日頭,家家掛了絲綢被褥曬。老年人的壽衣也曬,你爺爺卻夾了傘從村巷裡走,一句話不說的,村裡人趕緊收拾衣服,緊收拾慢收拾,雨就嘩嘩啦啦下來了!現今天不熱了,你覺得熱是心熱,你蘸口唾沫塗在奶頭上就不熱的。\"莊之蝶笑著冇有說話,老太太手指頭蘸了唾沫塗在他的奶頭上,也頓覺兩股涼氣直鑽心中,打了一個激靈兒。老太太說:\"之蝶,剛纔你爹回來了,就坐在你坐的那地方,給我說他潑煩,說他的新來的鄰居不是好鄰居,小兩口整天價吵,孩子也頑皮,常過來偷吃他的饃饃。你給你爹點一炷香吧。\"屋裡一張案桌上放著嶽父遺像,香爐裡香灰滿溢。莊之蝶點了香,抬頭見牆角上一個蜘蛛舊網,塵落得粗如繩索,拿了柺杖去挑。老太太說:\"不敢動的,那是你爹來了喜歡呆的地方!\"莊之蝶還要問,老太太就說:\"他來了,香一點著他就來了。你死鬼剛纔在哪裡著,這般快就來了?\"莊之蝶扭頭四下看看,什麼也看不見,香燃著,煙長如絲,直直衝上屋頂。老太太又說老頭子在開水牌匣子,罵道:\"家裡傳下來的古董就這些水局的牌子,你還要拿走嗎?上次市長也來家專門看過的,人家再來看拿什麼看的?\"當枕頭一直枕在頭下的小匣子,老太太就壓在了屁股下。莊之蝶隻覺得好笑,還要說什麼,牛月清在外屋喊:\"你淨跟娘在那裡說什麼鬼活呀!你說完你走了,唬得我還敢進屋嗎?\"莊之蝶走出來,說:\"娘說的事情也怪,怕是一種心靈感應吧!六月十九日是爹的生日,雖說十多年都不過了的,今年這生日彆忘了買一刀麻紙給爹燒燒。\"就問趙京五有什麼事,趙京五說:\"論說起來也冇什麼大事,想讓你去我家那兒看看。我家是舊式四合院,市長決策在我們那兒修建一座體育館,一大片房子就得全拆,你要再不去看,便再也看不到了。\"莊之蝶說:\"總說要去,總是抽不開身子;可我還要提醒你,你說要送我幾件古董的。\"趙京五笑道:\"冇問題,隨便從床下取個什麼,也比得你那塊城牆磚。今日午飯嫂子就不必做了,我做東,咱們去吃葫蘆頭去。我還有一宗大事要說給你的。\"牛月清說,\"大熱天的葫蘆頭怎麼吃,臭哄哄的,我纔不去的。\"莊之蝶說:\"這你就不懂,葫蘆頭是西京小吃第一碗,雖說是豬大腸泡饃,調料不同味道就不同了。你以前吃過東門口\"福來順\"的,當然差了,正宗的在南院門的\"春生髮\",傳說祖上是得了孫思逸的真藥方子,吃起來就不一般。你經年便秘,那是腸子上有病,吃什麼補什麼,該去吃的。\"牛月清說:\"吃什麼補什麼,那京五就吃不得了!\"莊之蝶說:\"京五怎麼啦?\"牛月清說:\"京五剛纔給我說冤枉,他看中唐坊街一個女於,又不好意思向人家說破,見天去街口等候那女子去上班、下班。相思了一月,三天前去街口聽見劈劈啪啪燃鞭炮,近去瞧熱鬨,才知道那女子結婚了,新郎不是他!京五什麼都行,就是不會戀愛,有二兩豬腦子哩,還要再去吃豬腸子?\"慶之蝶說:\"京五失戀了?吃什麼補什麼,那就吃女人!\"趙京五哈哈笑起來,說他準備獨身主義呀,起身拉莊之蝶就要走。牛月清說:\"先不要走的,把我的事辦完了,你們走三天三夜我也不管的。\"莊之蝶問:\"又什麼事啦?\"牛月清說:\"今早我去朱雀百貨大樓給娘買了個撓手,娘老說身上有虱,哪兒有虱,人老了麵板髮癢。買回來,誰知隔壁王嫂也孝敬了娘一把撓手,王嫂的倒比我買的做工好,我想把買的退了回去,隻是擔心退不了,你們出出主意怎麼個退法?\"莊之蝶說:\"一個撓手值幾個錢,費這心思。\"牛月清說:\"你好大方,你是龔靖元嘛!\"趙京五說:\"嫂子過日子仔細。\"牛月清說:\"男人再能掙錢,婆娘不會過日子,也是白搭。何況他耙耙冇齒,我匣匣還敢冇底?\"京五,我想去了商店當然儘說好話,誇這撓手材料好,做工也好,我是實心實意買了的,可誰想到孩子他爹也給老人買了,而且又都是你們的貨!你想想,一個老人撓癢癢,能用了兩個撓手嗎?都是吃工資的人,一分錢也是不易的,多買一個放在那裡,這不是浪費嗎?所以希望能退掉一個。如果人家堅持不退,那就講理兒了,說買賣要公平,如今**員都有**的自由,買個貨也不能退嗎?現在的售貨員都年輕,誰吃這一套,要變了臉兒吵怎麼辦?那咱也變臉,吵!你說說,吵起來用書麵語言還是用粗話?\"莊之蝶說:\"讓我聽聽你的書麵罵語?\"牛月清說:\"你們強詞奪理,混蛋,小王八羔子,操你孃的!\"莊之蝶說:\"你說粗話說順了,書麵語言說著說著就滑了,操你娘應該說操你母親的,這就文明瞭!\"氣得牛月清說:\"京五你瞧瞧,你莊老師就是這號男人,從來不為我遮風擋雨!\"趙京五說:\"莊老師在外邊可是年輕人崇拜的偶像哩!\"牛月清說:\"我嫁的是丈夫不是偶像。硬是外邊的人寵慣壞了他,那些年輕人哪裡知道莊老師有腳氣,有齲齒,睡覺咬牙,吃飯放屁,上廁所一蹲不看完一張報紙不出來!\"趙京五隻是笑,說:\"我給你出主意,如果變了臉還不頂用,你就尋他們領導,領導不見,就給市長撥專線電話。\"牛月清說:\"就這麼著,我立馬就去,你們等著我回來再走!\"老太太聽見牛月清要出門,卻一定要牛月清化了妝走。牛月清不喜歡在臉上搽這樣塗那樣,就不理娘,兀自走了。老太太在臥屋裡嘟嚷不休:\"讓戴麵具不戴,連妝也不化,人的真麵目怎麼能讓外人看了?牛月清一走,莊之蝶說:\"我在外邊前呼後擁的,回到家裡就這麼過日子!\"趙京五說:\"嫂子這不錯了,她文化淺些,可賢惠卻比誰都強。\"莊之蝶說:\"她是脾氣壞起來,石頭都頭疼。對你好了,就像拿個燒餅,你已經吃飽了,還得硬往你嘴裡塞。\"就讓趙京五在這兒坐著,他先騎車把城牆磚送到文聯那邊的房裡去。
剛返回來,一杯茶還未喝淨,牛月清就進了門,提了一包剛出籠的肉包子,喊叫娘快先吃著,一臉紅光光的,說,\"你們猜猜,結果怎麼樣?\"趙京五說:\"這麼快回來,人家還是不退?\"牛月清說:\"退了!\"趙京五說:\"嫂子行,出門在外到底要強硬呢!\"牛月清說:\"哪裡就強硬了?我一去站在櫃檯,人家售貨員問買什麼,我支支吾吾說不清,人家就笑了,問是退貨吧?我立即說退的。人家接過去就付了款,完了!\"趙京五吃了一驚:\"完了?\"牛月清說:\"可不就完了!這麼的容易,我倒冇意思起來了。\"三個人都不言語起來。莊之蝶說:\"咱們常常把複雜的事情想得過於簡單,但也常常把簡單的事情想得太複雜了。\"牛月清撇了嘴道:\"作家這陣給我上課了!\"老太太吃包子,還嫌味淡,便取了碗在她的臥室裡舀甕裡的醋。甕很大,揭了布饢蓋兒,滿屋中都是味。趙京五說:\"什麼香,這麼濃的?\"牛月清說:\"娘,你攪醋甕了?\"釀醋是每日都要用一根淨棍兒攪的。老太太說:\"不用攪了,熟了。\"趙京五說:\"你們家自己做醋?\"牛月清說:\"你莊老師有怪毛病,街上的熏醋不吃,隻吃白醋,我釀了一大甕的。味兒真是純的,給:你盛一塑料桶吧!\"趙京五說:\"我冇莊老師挑剔,什麼都吃的。如果泡有泡菜,我改日來嚐嚐。\"牛月清說:\"那你尋著地方了,我們家有泡菜、鹹菜、糖蒜、辣子,隻要你喜歡吃!\"當下便尋了塑料袋兒,竟各類給裝了,讓趙京五走時帶上。莊之蝶說了幾句他們家有鄉下人口味的話,突然記起鞋子的事,就從提兜取出來給牛月清。牛月清說:\"給我買的?\"莊之蝶冇有說是阮知非送的,她噁心阮知非,罵是\"流氓。\"就說是昨日在孟雲房家,夏捷送的。牛月清見是一雙細高跟的黑色牛皮尖腳鞋,叫道:\"天神,這麼高的跟兒,這哪裡是鞋,是刑具嘛!\"莊之蝶說:\"我最討厭你這麼說話,如果是刑具,滿街女人都是犯人了!\"牛月清就一邊脫了舊鞋來試,一邊說:\"你總希望我時髦,穿上這鞋,我可什麼也不乾了,你能伺候我嗎?\"穿進去,前邊就凸鼓起來,一立身直喊疼。牛月清的腳肉多,且寬,總是穿平底鞋,莊之蝶為此常歎息,說女人腳最重要,腳不好,該十分彩的三分就冇有了。牛月清當下臉上不悅起來,說:\"我要穿高跟,隻能穿北京產的,上海產的穿不成。\"莊之蝶隻好將鞋收起,說那就還給人家好了,免得落一場人情。就和趙京五出門走了,裝鞋的兜兒掛在摩托車上。一出街口,趙京五見莊之蝶情緒好起來,說起南郊十裡鋪有一農民企業家,姓黃的,人極能行,辦了一個農藥廠,已經有三次尋到他,說是一定要莊之蝶為他的藥廠寫點文章,文章可長可短,怎麼寫都可以,隻要能見報紙。莊之蝶就笑道:\"你又拿他什麼錢了,你偷了牛讓我拔樁?!\"趙京五說:\"我怎麼敢?不瞞你說,這廠長是我姨家的族裡親戚,姨以前給我談說,我推托了,這廠長又三番五次上門求我,我就尋你了。我也想,為什麼不寫呢?這號文章又不是創作,少打一圈麻將不就成了?稿酬我敲定了,給五千元的!\"莊之蝶說:\"那我署個筆名。\"趙京五說:\"這不行,人家就要你的三個字的名。\"莊之蝶說:\"我的名就值五千元?\"趙京五說:\"你總清高!現在的世事你清高就清貧吧,五千元也不是小數,你寫一個長篇大不了也是這個數。\"莊之蝶說:\"讓我考慮考慮。\"趙京五說:\"人家說好今日也來我家的,你拿定主意,錢的事你不要提,我要他先交錢再寫稿,現在這些個體戶暴發了,有的是錢。\"
說話間,兩人到了趙京五家。一個爆玉米花的小販在門前支攤子生火爐,煙霧騰騰的,趙京五近去踢了火爐,罵了:\"哪裡冇個地方、\"在門口熏獾呢?\"小販手臉烏黑,翻了白眼要還手,撲了幾撲,還是嚥了口唾沫把火爐提到一邊去了。莊之蝶等煙散開,看看門牌,是四府街三十七號。門樓確是十分講究,上邊有滾道瓦槽,\"琉璃獸脊,兩邊高起的樓壁頭磚刻了山水人物,隻是門框上的一塊擋板掉了;雙扇大門黑漆剝落,泡釘少了六個,而門墩特大,青石鑿成,各浮雕一對棋鱗;旁邊的磚牆上嵌著鐵環,下邊臥一長條紫色長石。趙京五見莊之蝶看得仔細,說這鐵環是拴馬的,紫色長石就是上馬石,舊時大戶人家騎馬上街,鞍韉上鈴丁冬,馬蹄聲嗒嗒有致,倒比如今官僚坐小車威風的。莊之蝶很欣賞門墩上的雕飾,說西京城裡什麼風物都被人挖掘整理了,就是門墩浮雕無人注意,他要拓些拓片出來,完全可以出版一本很有價值的書的。進了大門,迎麵一堵照壁,又是磚雕的鄭燮的獨竿竹,兩邊有聯,一邊是\"蒼竹一竿風雨\",一邊是\"長年直寫青雲\"。莊之蝶拍手叫道:\"我還未見過鄭燮的獨竿竹哩,你何不早拓些片呢!\"趙京五說:\"現在要拆房子了,我準備把這完全揭下來。你要喜歡,你就儲存吧。\"莊之蝶說:\"這兩句詩當然好,但畢竟嵌在照壁上不宜,未免有蕭條之感。\"入得院來,總共三進程,每一進程皆有廳房廊舍,裝有八扇透花格窗,但亂七八糟的居住戶就分割了庭院空地,這裡搭一個棚子,那裡苫一間矮房,家家門口放置一個汙水桶,一個垃圾筐,堵得通道曲裡拐彎。莊之蝶和趙京五絆絆磕磕往裡去,出出進進的人都隻穿了褲頭,一邊炒菜的,或者支了小桌在門口搓麻將的,扭過頭來看稀罕。到了後進程的庭院,更是擁擠不堪,一株香椿樹下有三間廈房,一支木棍撐了木窗,門口吊著竹簾,趙京五說:\"這是我住的。\"進了屋,光線極暗,好一會兒纔看清白灰搪的牆皮差不多全鼓起來。窗下是一張老式紅木方桌,桌後是床,床上堆滿了各類書刊,床下卻鋪了厚厚的一層石灰。莊之蝶知道那是為了隔潮的。趙京五招呼在兩隻矮椅上坐了,莊之蝶才發現矮椅精美絕倫,一時歎爲觀止,說:\"我在西京這麼長時間了,真正進四合院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