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回去說與唐宛兒,唐宛兒就罵道:\"你還講究要尋找新的世界的呢!你纔是個呆頭!莊之蝶已經回到城裡,你不急著去見,要待他先去了景雪蔭那兒,露出了事情的原本發火嗎?\"周敏悔得直拍腦袋。唐宛兒說:\"那這樣吧,咱托人家的福貴,何不辦了酒席請他來家?\"周敏說,\"那人家肯來嗎?\"唐宛說:\"讓孟老師去請,先說原委,再說寫了文章的事。如果事情順當,他就會來的;如果不來,到編輯部的事就算結束了,也用不著再去人家那兒受難堪。\"周敏忙去說動孟雲房,孟雲房去和莊之蝶說了,回覆同意吃請,喜得一對男女如冇腳蟹一般連日籌辦酒菜,日子定在這月十三日。十三日一早,周敏起了床就在廚房忙活。因為臨時居住,灶具不全,特意又去近處飯館租借了三個碗、十個盤子,五個小碟、一副蒸籠、一口砂鍋。回來見女人掃除了屋裡屋外,放了買來的幾本莊之蝶的小說、散文選集在桌上,直喊來西京時帶的那張潼關地圖放哪兒了?周敏說:忙處加楔,尋那乾啥?女人說:\"貼在牆上嘛,周敏想了想,說一句\"鬼狐子!\",在女人屁股上擰了一把。女人哎喲一聲,撒了嬌就撩裙子讓看一塊青,然後就宣佈她什麼也不乾了,她要打扮呀!周敏開始剖魚,一會兒女人跑出來讓瞧大紅連衣裙好不,一會兒又換了一件黑色短裙。那襯衣、鞋子、項鍊、襪子,也一件一件試。周敏說:\"你是衣服架子,要飯的衣服穿著都好看哩,莊老師是作家,正經人物,又是初次見麵,還是穿樸素些好。\"女人就在沙發上的一堆衣服裡挑了一件黃色套裙穿了,於鏡前搽脂抹粉,畫眼影,塗口紅。這時候,孟雲房夫婦來了,提一桂罐花稠酒,又一包杏子。周敏說:\"誰讓帶東西、這不是反著來嗎?\"夏捷戳了周敏的額,說:\"這酒是我給宛兒拿的。你莊老師愛吃杏子,我怕你們不知道他的嗜好。宛兒呢,讓我瞧瞧這個妹妹,什麼美人坯子?!\"唐宛兒忙迎出來:說:\"你瞧吧,瞧了就不願認這個妹妹了!\"周敏說:\"怎麼是妹妹,稱師母纔是!\"夏捷說:\"我纔不要那個名分!果然稀罕人材!\"兩個女人見麵,嘰嘰喳喳說了許多女人的話,無非是你這衣服好看,你這麼年羥,用的哪一種化妝品?使過豐乳器嗎?唐宛兒就說:\"周敏呀,你張羅吧:我要陪夏姐玩棋子呀!\"拿了棋子棋盤拉夏捷上到二樓的亭子裡。房東前三日闔家出外旅遊了,樓上的三間房鎖著,那平台上修個木頭亭子,裡邊安放著一張石桌四個鼓形石椅,兩人一邊說話下棋玩兒,一邊睃眼兒看樓下的大街。周敏已端了茶水、糖果,西瓜,桃子上來。夏捷說:\"小周,今日就看你給我們吃什麼山珍海味?\"周敏說:\"今天可得委屈你了,一是冇什麼好東西,二是我也不會做,聊表個心意的。\"夏捷說:\"我也不圖在你這兒宴排場,等你以後發達了,隻要不忘了我就是。\"便對樓下孟雲房喊:\"喂,你今日得上灶呀,彆也充老師,盤腳搭手喝清茶!\"孟雲房說:\"在家我做飯,出門在外也得做飯?今日我怎麼啦,莊之蝶出場,我就成鬼孫子啦!\"話雖說著、卻也去水池洗手;兩個女人斜了眼,隻顧在樓亭上嗤嗤笑。
原定十點莊之蝶到,已經十點過十分了,門前還是清靜。盂雲房切好了肉絲,炸畢了丸子、泡了黃花木耳,將魚過了油鍋,鱉也清燉在砂鍋裡,說:\"街巷門牌說得好好的,他總不至於尋不著吧?我去前邊路口看看。\"就走到街上。路口處行人並不多,站了一會兒,卻拐進一條小巷,匆匆往清虛庵裡去了。
清虛庵些日冇有修建,山門掩著,推開進去,一個老尼問找誰,孟雲房說找慧明師父,老尼姑就領了去後邊的大殿。大殿裡涼颼颼的,身上的汗立即就退了,卻因才從太陽下進來,什麼也看不清。立了一時,方見殿角安有一床,撐一頂尼龍蚊帳正睡著一個人在那裡。盂雲房覺得不妥,便往出走。帳裡的人醒了,叫了一聲\"孟老師!\"孟雲房回過頭來,床上坐的正是慧明,衣領未扣,臉色紅潤,自比平日清俊許多。慧明說著;分掛了帳簾,卻並未穿鞋下來,依然偎在床上:\"來這邊坐吧,今日是路過這裡嗎?\"孟雲房嚥了一口唾沫,說:\"是有人請吃飯。\"慧明說:\"我知道你是呆一會兒就走的。\"扭頭對老尼姑說:\"你乾你的事去吧。\"老尼姑就笑了一下,拉了殿門出去。
半個時辰,孟雲房出了清虛庵,小跑往十字路口來,一抬頭卻見路邊停了一輛木蘭牌摩托車。覺得眼熟,瞅了瞅,摩托車的右把掉了一塊漆,後座上用繩子縛著一塊碩大無比的磚。就左右看去,果然在路邊的一家舊書攤前,站著莊之蝶。走過去,莊之蝶也看見了他,說:\"老孟,你快來看看,這裡有笑話哩!\"孟雲房見是一本舊書,卻是《莊之蝶作品選》,扉頁上有莊之蝶的親筆簽名:\"高文行先生惠正,下邊是X年X月X日,\"莊之蝶\"三字上還加了印章。當下替莊之蝶尷尬起來,罵道:\"這號東西,要賣人送的書也該撕了扉頁纔是,莊之蝶的書也不至於這麼不值錢呀!\"莊之蝶問:\"你記得這高文行是誰?孟雲房想不起來,莊之蝶說:\"是趙京五的一個朋友。那日見了我,說是,我的崇拜者,硬要我送他一本書的。\"就按價又買了,當場再在簽名處寫道,\"再贈高文行先生惠正。X年X月X日於日書攤。\"孟雲房說:\"這書你給我,這纔有儲存的價值了。\"莊之蝶說:\"我還得給他寄去纔是。\"孟雲房說:\"這你讓他上吊了!\"兩人過來推摩托車,孟雲房說周敏在家等得快要瘋了,怎麼纔到?莊之蝶說他路過東城牆根,那裡堆了好多爛磚石,就在裡邊翻了翻,翻出這塊城磚,是塊漢磚的。哪兒還能找著這麼完整的!就說:\"這兒離清虛庵近,你冇去那兒?\"孟雲房臉紅了一下說:\"我到那裡乾什麼,快走吧。\"莊之蝶讓他先回,自個去郵局寄了贈書。
孟雲房回來說莊之蝶馬上就來,自去廚房炒菜,慌得唐宛兒從樓亭上下來,一悄悄問周敏,瞧她的頭髮光不光?周敏說兩邊總有散發撲撒下來,要記著往耳後夾,女人就要周敏隨時提醒。周敏說,我咳嗽為號。女人就又上得樓亭與夏捷走棋。這當兒門外有馬達聲響,孟雲房在廚房喊,\"來了!\"同周敏就跑出門口。唐宛兒看時,一輛\"木蘭\"門前停了。跳下一個又瘦又矮的人來,上身是一件鐵紅砂洗布短衫,下身穿一條灰白色長褲,冇穿襪子,一雙灰涼軟鞋。一時有些吃驚:這是莊之蝶嗎?聲名天搖地動的,怎麼一點不高大,竟騎的是女式\"木蘭車?更出奇的是一下車,並冇有掏了梳子梳頭,反倒雙手把頭髮故意弄亂起來。就聽得門口孟雲房在介紹周敏。他客氣地握了一下週敏的手,並且說小夥子好精神,頭上上過油喲!又四顧了,問怎麼住在這裡、怪清靜的呀!進得院裡,直嚷道有院子好,院子裡這棵梨樹好,牆上這架葡萄好。\"我住在那樓房上像個鳥兒,冇地氣的!\"唐宛兒覺得這名人怪隨和有趣,心裡就少了幾分緊張。等到周敏在下邊喊她,急急下了樓來,不想一低頭,彆在頭上的那隻雲南象骨髮卡掉下去,不偏不倚掉在莊之蝶的腳前碎了。
莊之蝶和孟雲房說話,聽見周敏叫唐宛兒下來見老師,先是並不在意,冷丁髮卡掉在腳下碎了,一抬頭,樓梯上兩個女人都\"呀\"了一聲,一個長髮就嘩地散下一堆,忙舉手去攏,立時一邊走下來一邊在後腦處盤,人到院子,發也盤好了。眼前的兩個女人:夏捷四十餘歲,穿一件大紅連農裙,光腿,腿肚兒肥凸,臉上雖然脂粉特重,感覺不乾淨。唐宛兒二十五六年紀吧,一身淡黃套裙緊緊裹了身子,攏得該胖的地方胖,該瘦的地方瘦。臉不是瓜子形,漂白中見亮,兩條細眉彎彎,活活生動。最是那細長脖頸,嫩膩如玉,戴一條項鍊,顯出很高的兩個美人骨來。莊之蝶心下想:孟雲房說周敏領了一個女的,丟家棄產來的西京,就思謀這是個什麼尤物,果然是個人精,西京城裡也是少見的了!
唐宛兒見莊之蝶看著她微笑,說聲:\"我好丟人喲!\"卻仰了臉麵,大大方方伸手來握,說:\"莊老師你好,今日能請老師到我們家真是造化,剛纔還以為你不肯來呢。\"莊之蝶說:\"哪裡不去,也不能不去見鄉黨啊!\"唐宛兒說:\"莊老師怎麼還是一口潼關話?\"莊之蝶說:\"那我說什麼?\"唐宛兒說:\"什麼人來西京十天半月的,回去就變腔了,我還以為你是一口普通話了!\"莊之蝶說:\"**都不說普通話,我也是不說的!\"大家就笑起來。周敏說:\"都進屋說話吧,\"院子裡怪熱的。\"進得屋內,周敏自然沏茶敬菸,反覆說地方窄狹,讓老師委屈了。夏捷說:\"小周,不要說那麼多客氣話了。你和你孟老師隻管去拾掇飯,我來替你招呼就是。\"孟雲房和周敏就去了廚房,唐宛兒還是立在那裡,往旋轉的電風扇上噴淋茉莉香水。夏捷說:\"之蝶,來,坐到嫂子這邊,你一走這麼長日子,想得人天天打問你。\"莊之蝶笑著說:\"蒙嫂子還有這份心!近日忙什麼了,編排出好的舞蹈了?\"夏捷說:\"就為這事要求你的,市長指示我們拿出一台節目的,可排出幾個來又覺得不行,愁得頭髮一掉一把的。\"莊之蝶說:\"你現在有孟哥,還來叫我?\"夏捷說:\"他不行,雲苫霧罩的,開口是中自古典舞蹈如何,西洋現代舞蹈又如何,動不動就自己導演起來,人家演員都煩他了,你來看看,我相信你的感覺。\"莊之蝶說:\"是些什麼內容?\"夏捷說:一個是\"打酸棗\",一個是\"鬥嘴兒\",一個是\"挑水\",寫的是一對男女由井台上相見而鐘情,再是結了婚逗趣兒,後是有了身孕要吃酸的。\"莊之蝶說:\"構思不錯嘛!\"夏捷說:\"是不錯吧?就是舞蹈語彙不多。\"莊之蝶說:\"你看過潼關陳存才的花鼓戲《掛畫》嗎?\"唐宛兒說:\"陳老藝人的戲我看過,六十歲的人了,穿那麼小個鞋,能一下了跳到椅被上,絕的是抓一個紙蛋兒,空中一撂,竟用腳尖一腳踢中!解放前他就演紅了,潼關人說:寧看存才《掛畫》,不坐國民天下。\"夏捷說:\"戲劇是戲劇,舞蹈是舞蹈,那不是一回事的。\"唐宛兒臉紅了一層,便窩在沙發裡不動,似聽非聽地迷糊著。莊之蝶說:\"你可以吸收那跳椅子的形式,比如井台挑水,能不能讓演員雙腳跳在桶沿上?\" 夏捷想了想:\"對,對,為了表現她的興奮,也要顯誇她的一雙新鞋,讓她一腳踩一隻桶沿,挑擔還在肩上,那麼雙腳換著一步一步走。\"就喊唐宛兒尋出一張紙來,她要讓莊老師幫設計設計的。唐宛兒見一時插不上話,又給兩人添了水,便走到院子裡去。
莊之蝶在屋談了一會,藉故上廁所,也到了院子。唐宛兒在葡萄架下,斑斑駁駁的光影披了一身,正無聊發怔,見之蝶出來,立即就笑了。莊之蝶說:\"聽你口音,是潼關東鄉人?\"唐宛兒說:\"老師耳尖,你去過東鄉一帶?\"莊之蝶說:\"那裡最好吃的是豆絲炒肉。\"唐宛說:\"這就好了,我說老師來了我做一道豆絲炒肉的,周敏倒取笑我,說一般人吃不慣的。\"莊之蝶說:\"那就太好了!\"拿眼看女人,女人低了眼簾。莊之蝶兀自說這葡萄是什麼種類,這時節了還青著,就圈跳了一下,要摘一顆下來,但冇有摘著。唐宛吃吃發笑,莊之蝶問笑什麼?女人說:\"他們說你愛吃酸,我不信,一個大男人家的怎麼愛的吃酸,又不是犯懷的。果然老師愛的!\"就站到一個凳子上去摘葡,藤蔓還高,一條腿便翹起,一條腿努力了腳尖,身彎如弓,右臂的袖子就溜下來,露出白生生一段赤臂,莊之蝶分明看見了臂彎處有一顆痣的。周敏端了菜從廚房出來,見了說:\"你怎麼讓老師吃青葡萄,牙酸壞了怎麼吃菜的?\"莊之蝶也笑笑,趕忙纔去了廁所。
回來洗了手,桌上已擺好了三個涼菜,又開啟了幾瓶罐頭,莊之蝶自然坐了上席。夏捷喝自帶的桂花稠酒,孟雲房隻享用杏仁果露,周敏就捧滿盅白酒敬道:\"莊老師,您是西京名人,更是咱潼關人的驕傲,學生蒙您關照到了編輯部,這恩德終生不敢忘的。今日我要說的,是為了去編輯部,其中有些做法不妥,假借了您的名分寫條兒,還望老師諒解。至於寫您的那篇文章,我才學著寫的,讓您見笑了。\"莊之蝶說:\"事情已經辦成了,就不必那麼說了。那篇文章我也冇看,現在寫這樣文章的人多,雖說是宣傳我,可也是人家的文章。以前有人寫了讓我看,我看了主張不發表,可人家最後還是發表了,寫文章的人都有發表慾嘛,所以後來這類文章我都不看。\"人周敏說:\"老師這麼大度,真是意想不到,那就受學生一敬,滿喝了吧!\"之蝶接過仰脖喝了,說:\"孟哥你真的戒了?\"孟雲房說:\"當然戒了。\"莊之蝶說,\"這何必呢?咱們學習佛呀道呀的,主要是從哲學美學方麵去借鑒些東西罷了,彆降格到民間老太太那樣的燒香磕頭。其實寺廟裡的那些和尚、尼姑也是一種職業。\"孟雲房說:\"這你就不懂了,不在局中,不知局情。練氣功不戒酒肉蔥蒜,氣感就不上身;有了功能,吃酒肉蔥蒜又不舒服。\"莊之蝶說:\"修煉修煉,世上真正的高人都是修出來的,隻有徒子徒孫才整日練的。\"唐宛兒嗤嗤發笑,眾人看她時,卻抿了抿嘴,擰頭看窗外的那株梨樹,梨樹舉著滿枝綠葉,彎曲蒼老的身子上有一個洞。莊之蝶看見唐宛兒神情很美,問道:\"你要說什麼的?\"唐宛兒說:\"你們說學問的,我聽個熱鬨。\"孟雲房說:\"什麼學問!我們常抬杠慣了,我現在越來越和他想不到一塊了。\"莊之蝶說:\"我是覺得你愛走極端化,說戒酒就戒了,這意誌我做不到。可滴酒就不沾了?這可是真正的\"五糧液\"哩!\"孟雲房說:\"是茅台,也不喝的!\"夏捷已經自個喝了一碗稠酒,又喊周敏倒了一碗,說:\"之蝶你才說對了,他一生就是吃了走極端的虧!你來西京時,他已出了名的,可這些年了,你一片煌輝燦爛了,他還是他。現在文章也寫得少了,整日價參佛呀,練功呀,不吃這不吃那,也害得我寡湯寡水的肚裡冇有了油!\"周敏說:\"這就叫孟老師冇口福。世上那些個體戶做生意的,福而不貴;孟老師貴而不福。\"孟雲房說:\"這話是對的,你莊老師福貴雙全,活到這個份上,要啥有啥地風光!\"莊之蝶聽了,定睛看從窗欞裡射進來照在菜盤上的光柱,光柱裡有活活的物浮動,臉上就是一絲苦笑,說:\"是什麼都有了,可我需要破缺。\"孟雲房吃了一驚,問道:\"你說什麼?\"莊之蝶又重複了一遍:\"破缺。\"孟雲房說:\"我現在也難吃摸透你了。說實話,你能去啤酒廠那麼長的時間我冇有想到,近日在報紙上寫的那些文章似乎觀念也大不同了以前。\"莊之蝶說:\"我也吃驚過我自己,是順應了社會,還是在墮落了。\"孟雲房說:\"這我不能結論,怕就像我怎麼迷上氣功要戒酒戒肉一樣吧,一切都是生命的自然流動,如水加熱後必然會出現對稱破缺的自組織現象。\"兩個人這麼說著,周敏和唐宛兒就聽得似懂非懂,雖然還在笑著,笑得僵硬。夏捷就嘖嘖嘖地咂著口舌,說:\"孟雲房同誌,今日是被人請了來吃酒的,不是開學術會,你們彆販賣那些名詞。\"莊之蝶就揮揮手,說:\"不說了不說了,咱們喝酒吧。\"端起杯自個就喝了。
喝來喝去,隻有莊之蝶和周敏喝,氣氛不得上來,周敏就提議能否和莊老師幾拳熱鬨熱鬨,莊之蝶一再推辭,周敏仍不停地糾纏、唐宛兒一直笑吟吟看著,見雙方都在堅持,就說:\"周敏你彆把你那一幫閒人的法兒待莊老師。莊老師,我也敬你一杯了。\"莊之蝶趕忙站起,端了酒杯。婦人說:\"全占識了莊老師,我們纔在西京呆住了,以後你還要收了周敏這個學生,讓他跟你學著寫文章。\"莊之蝶說:\"周敏現在是編輯部的人,日後我投稿子還得求他。\"婦人說,\"那我先喝了!\"一杯飲儘。臉色緋紅。莊之蝶遂也喝淨杯子,婦人又是一連三杯。周敏咳嗽了一下,婦人伸手將鬢邊散下的頭髮夾在耳後,那臉越發地鮮美動人了。莊之蝶也乘興喝下三杯,將剛纔的冷清滌儘,倒抓了酒瓶在手,不服唐宛兒的海量。
眾人嘻嘻哈哈熱鬨了一番,孟雲房又去炒了三個葷菜、三個素菜,再端上鬆子煎魚、火爆腰花,=盤田雞肉、一砂鍋清燉甲魚。夏捷直叫甲魚好,說看誰能吃到針骨誰就有福,在外國、針骨當牙簽,一個五美元的。動手把肉分開,每人麵前的小碟夾了一份。唐宛兒著筷翻動自己碟裡的,發現一塊裡卻有針骨,就說:\"我在潼關吃黃河裡的鱉吃得多的,倒嫌有泥腥氣,莊老師你身子重要,這一份給你吧!\"不容分說倒在莊之蝶的碟裡。莊之蝶知婦人牽掛自己,便也夾了一塊回給她說:\"這是好東西,你不能不吃。\"唐宛兒看時,夾過來的竟是鱉頭,黑長猙獰,很是嚇了一跳,斜眼看莊之蝶,莊之蝶故作平靜。婦人就將鱉頭夾起在口裡噙咂有聲,待莊之蝶投目過來,耳臉登時羞紅。夏捷已經瞧著,要說一句笑話來,莊之蝶便搶先道:\"哎呀,我吃出針骨了!\"夏捷就說:\"之蝶就是命好。去年大年初一我在餃子裡包了一分錢,誰也冇吃到。他來了,讓他吃,他不吃,\"說你嘗一個吧,夾一個給他吃了,冇想那一個裡就有著錢。\"唐宛兒嚥下了鱉頭,羞紅方褪,卻不敢去瞧夏捷的眼睛,說是她去炒個豆絲肉片的,起身倒往廚房去。
莊之蝶又喝了許多酒,不覺頭沉起來。聽得廚房裡叮叮咣咣一片響,說:\"一聞到味,我就坐不住了,讓我看看怎麼個炒法?\"夏捷說:\"那有什麼看的,你要愛吃,以後讓唐宛兒到你家給你做。你老實坐著,吃我這杯敬酒,借花獻佛,權當我讓你看我的舞蹈的謝意了。\"莊之蝶笑著又吃了一杯,拿眼就瞥了門外,堂屋門口正對了廚房,廚房冇有掩門,唐宛兒在那裡忙活。
唐宛兒在廚房切了肉片,點了煤氣,火嘭嘭在響,就生出許多念頭。隻將一麵小鏡子放在灶前的案板上,鏡子正好映出坐在正位的莊之蝶,就想:若論形狀、作家是不夠帥的,可也怪,接觸了短短時間,倒覺得這人可愛了,且長相也越看越耐看。以前在潼關縣城,隻知道周敏聰明能乾,會寫文章,原來西京畢竟是西京,周敏在他麵前隻顯得是個小小的聰明罷了!這麼想著,油就煎了,慌不迭要放豆絲,卻放了一塊未切的薑,薑上有生水,嚓,油花亂濺,一滴就迸出來;隻覺得臉上針紮一般,哎喲一聲就蹲下了。
堂屋裡聽見婦人驚叫,周敏就跑過來,掰開女人手,\"臉已燒出一個明水泡兒,婦人急拿了鏡子照,眼淚就流出來。眾人忙問怎麼啦,周敏說:\"冇甚事的,臉上濺了一點油。\"扶婦人到臥室去塗灌油,孟雲房說:\"現在這女人,除了生娃娃,啥也不會了。\"夏捷說:\"你彆這麼說,我連娃娃也冇給你生的!\"大家又笑起來,自然孟雲房又去了廚房。
臥室裡,唐宛兒悄聲說:\"真倒黴,讓我怎麼去見人!\"周敏說:\"冇啥,莊老師不是那種講究的人。我見了他吃了一驚,我給你說的趴在牛肚子下吮奶的那人吧,你道是誰,正是他哩!\"女人說:\"他不講究可不比你我的不講究,你我不講究是拖遢,他不講究就是瀟灑哩!\"
周敏出來又陪吃喝,自把那雞肉撕開,把雞頭夾在莊之蝶碟裡。莊之蝶也夾了一隻雞腿給夏捷,又夾了一隻雞翅在碟裡要周敏端給唐宛兒。周敏就說:\"宛兒,你快出來,莊老師給你夾了菜的。\"婦人走出來,不好意思捂了臉,說:\"真對不起。\"夏捷說:\"怎麼對不起?\"婦人說:\"爛臉給大家,不尊重人哩!\"莊之蝶心下就說:這婦人好會風情的。孟雲房笑道:\"你臉細皮嫩肉的,這麼爛一點,也是一種對稱破缺嘛。\"婦人就坐下,那臉一直冇褪紅,一碰著莊之蝶的目光就羞怯怯地笑。莊之蝶帶些酒,心就慌起來,推說去廁所走出去。一進廁所關了門,那塵根已經勃起,卻冇有尿,閉了眼睛大聲喘氣,腦子裡幻想了許多圖象,兀自流出一些異物來,方清醒了些。複來人席吃菜,情緒反倒消沉了。到了下午四時,酒席撤去,莊之蝶起身告辭,周敏如何婉留,言說去阮知非那兒有要事的,周敏就送了客人到十字路口。回來見唐宛兒還倚在門口,叫了一聲,婦人竟冇有反應,說聲\"你發什麼呆兒?\"看那臉上燙傷已明泡消癟,結著一個小癡。唐宛兒回過神來,忙噘了嘴說:\"今日我冇丟人吧?\"周敏說:\"冇有的,你今日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漂亮!\"說著親婦人一口。婦人讓他親著,冇有動,卻說:\"他們都挺高興的,什麼都好,遺憾的是莊老師的夫人冇有來。\"周敏說:\"聽盂老師說,她近日住在孃家,她娘有病的。\"婦人說:\"夏姐兒說他夫人一表人材。\"周敏說:\"都這麼說的。莊之蝶會娶一個醜老婆嗎?\"唐宛兒長歎著一口氣,回坐在床上呆著個臉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