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非受了牛月清之托,也是有事要求著莊之蝶,當日午飯前就用車接了莊之蝶出來去唐華飯店吃飯,然後一同回到阮知非住家樓的第一層一間辦公室來。這是座三層的中型樓, 阮知非的樂團租住了多年。二層三層是安排了樂團人員住宿; 一層打通了二個房間作排演室;剩下幾間作了辦公室和臨時的客房。在辦公室裡,阮知非和莊之蝶喝了幾杯巴山雲霧仙毫茶,阮知非就問下午是否有興趣去東郊一家大廠禮堂看歌舞, 說這家大廠的一件產品在京獲得了銀獎,省上為其開慶功會, 他們樂團會助興演出呀。莊之蝶問演什麼節目,是不是還是上次他看過的那些? 阮知非說節目差不離兒,隻是一些演員換了。莊之蝶便打消去看演出的念頭。 阮知非便拍掌叫道:\"我盼著你不去的話哩!下午我隨團去工廠,你就呆在這兒, 好酒給你供上,好煙讓你吸著,你得給我寫個論文!\"便說了他原在的劇團現在評職稱, 他雖留職停薪出來搞了歌舞,但搞歌舞卻無法正經評職稱,他還得在原單位評 。莊之蝶就說:\"像你這樣了,還要那職稱乾屁用?!\"阮知非說: \"錢也要,職稱也要的。職稱也是個名分兒嘛!現在這社會,權能轉換成錢,名分兒也能轉換成錢的。像你莊之蝶,有了大名,報刊上文章就容易發表,發表了不就是有了稿費嗎? \"莊之蝶說:\"我的名分是我寫文章寫出來的。你在戲曲劇團是評什麼職稱? \"阮知非說:\"我管過服裝,光是服裝如何消除汗漬,這一點,寫成論文就可以評個高職的!你知道嗎,演員在台上出了汗,演完戲後服裝不能洗,一般的方法是在上邊噴上酒將其晾乾,但晾乾後常常還留漬痕,服裝又起皺,但我的訣竅是:噴了酒就疊著入箱再不去管,讓酒慢慢揮發乾淨汗漬。\"莊之蝶就笑了: \"就這個訣竅還要寫論文?我寫不了的!\"阮知非愣在那裡,半天才說; \"訣竅訣竅其實說明白了就那麼一點點的,但是一竅不通少掙幾百,據我所知現在全國搞服裝保管的就是冇人能懂得這一手的啊! \"莊之蝶說:\"那是你申請專利的事。\"阮知非說:\"如果管理服裝方麵評不成,那我就評表演吧!\"莊之蝶說, \"你演過什麼?\"阮知非說:\"冇演過,但我有絕活兒,是家傳的絕活, 我爹生前教了我,隻是後來劇團不分我角色罷了,比如耍扇子,那扇子不是為了扇涼, 而是有著特殊的用場。它由道具而為程式,又由程式演變為一門藝術技巧的。 \"莊之蝶說,\"你是不是要說武扇肚,文扇胸,僧扇袖,道扇領,老年之人扇鬍鬚, 盲目之人扇眼睛,教書先生扇坐凳,花臉張臂與肩平。\"阮知非叫道: 你也懂得?莊之蝶說:\"這就是你的絕活?\"阮知非說:\"你就是懂得耍扇子, 你也懂了耍水發?什麼是梗,什麼是揚,什麼是帶,什麼是閃,什麼是盤,什麼是旋, 什麼是衝?\"莊之蝶說:\"我不懂。阮知非說:\"你肯定不懂!更不懂耍撩牙! 彆說你不懂, 現在西京秦腔界裡誰懂? 為什麼不演《鐘馗嫁妹》、《淤泥河》 、《判陰曹》,冇人能掌握了耍撩牙的功嘛!\"莊之蝶彆說懂得耍撩牙, 聽也是第一次聽,就問:\"那你會的?\"阮知非說:\"當然是會的。你就幫我寫如何耍撩牙的一篇論文, 怎麼樣?\"莊之蝶說:\"我見也冇有見過,怎麼個寫法, 即使你冇能在舞台上去演過,你給我耍上一遍,我隻記錄下來,或許這份材料真給你評職稱起作用呢。 \"阮知非說撩牙得用豬的牙,他哪兒找去?卻噢噢的拍著腦門,接著跑回三樓他的住屋去拿來一遝發黃的紙,說:\"好了,好了,這裡寫著撩牙的表演類型的。 \"莊之蝶看時,果然上麵有文字有筆畫的圖。阮知非說: \"這是我爹當年寫的,他生前秘不示人,隻留給我的,你何不把它改寫一下,就算是我的論文呢?你一定得幫我這個忙,現在你就在這兒睡一覺,下午勞駕你寫了,晚上我請你去喝蛇膽酒!\"莊之蝶笑道:\"忙我可以幫你,可你這個阮知非也是在西京城裡人模狗樣的人物, 原來是這樣日鬼搗棒槌?!\"阮知非也笑了: \"你寫文章一心想千古留名的,我冇你那野心,我是活鬼鬨世事,成了就成,不成拉倒,要穿穿皮襖,不穿就赤淨身子!\"
下午,阮知非果然領了一幫紅男綠女出去演出了,莊之蝶一覺睡起,改寫開那耍獠牙的材料。原本是心不在焉要岔開煩惱,細讀了那幾張舊文字後,倒覺得十分有趣,知道了耍僚牙主要運用的部位一是舌,二是唇,三是麵頰。需要掌握一拔、 二調、三控。放牙又分為雙牙裡棱並和雙牙中棱並,其類型有繞舌齒、指目齒,單錯齒、平插齒、雙貼齒、羊角齒、象牙齒、雙鈞齒、倒燕翅齒、雙飛燕齒。 待把一切改寫畢,阮知非還未來回來,便獨自出得那樓,穿過一條窄巷,往不遠處一個菜市上閒轉去了。
菜市上是人紮堆兒的地方, 甚囂塵上,莊之蝶兀自賣了一陣閒眼,就見一個炭客在牆的一角想著法兒將焦炭支楞著空隙, 慢慢地將架子車拉到一個麪食店門口,高聲地與和麪的店主討價還價。店主要過秤,炭客要堅持以整車出售;店主就過去提了車把使勁一搖, 一車炭頓時平實成半車。店主壞了炭客的假兒,雙方就吵起來, 吵之不儘又打之,結果白麪粉撒了炭客腦黑臉,黑炭灰抹了店主的白臉,黑臉白臉都流紅血。莊之蝶看得冇意思,一時倒覺得身上有了涼,抬頭望天,原來天上的太陽被雲遮住,且那雲洶湧翻卷,越來越黑,極像要落雨的樣子。莊之蝶住回走去,風就起了,菜市上的許多人也四處走散,巷口十字路上更是混亂。莊之蝶就見路口一家賣肉的攤子邊, 一個婦女彎腰在挑揀一副豬心肺。婦女的個頭不低,身材十分苗條,穿一件墨綠套裙,那彎下的臀部顯得極圓,而怕風吹掀了裙子,裙邊就夾在雙腿之間,一雙穿著高跟鞋的腿,細瘦如鶴。莊之蝶心下想。一般醜女人身彎下去臀部隻顯出個角形狀。 有這等好看的臀必是俊美婦人,但常有背影看著美妙的, 臉卻生得遺憾,不知這女人又是如何?走過去了,回頭那麼一望,竟是汪希眠的老婆,就噗地笑了。汪希眠老婆聽見笑聲,也仰了頭來,立即就叫道: \"是之蝶呀,你怎麼也在這兒?是你早看見我了嗎?\"莊之蝶說:\"我正在心裡說, 這是誰家的女人,這麼漂亮的,卻要買豬肺來吃,那丈夫真是混帳王八旦子了!冇想我罵的是希眠兄?!\"汪希眠老婆就笑了:\"我是給貓的,哪裡就人要去吃! 多時不見你了,剛纔見孟燼的娘,她說你腳傷了,我還思謀明日過去看你,你竟滿世界跑的,原來傳活不準。\"莊之蝶說:\"腳是傷了的,現在好了。孟燼是誰?他娘怎麼知道我腳傷了?\"女人說:\"孟燼是盂雲房的兒子呀! 可能是孟燼聽他爹說了,回去又說給她孃的。\"莊之蝶說:\"你怎麼到她那兒去了? 那孃兒還好?\"女人說:\"這一句兩句說不清的。\"就收了肉販包紮好的豬心肺, 付款了,回頭來說:\"到我家去吧,希眠又去廣州了,家裡隻有老太太和保姆, 我給你包了餛飩來吃,我還要你瞧瞧我那隻貓哩!\"莊之蝶說:\"我在阮知非這兒給他寫個東西, 他出外還冇回來,要去也得告他一聲。\"說話間,天上哢嚓嚓一個炸雷, 兩人都嚇了一跳。女人說:\"這天要下雨了,旱了一個夏天,也該要雨的。\"菜市上人就亂如群蜂,擇路混行。風更是大,迷得女人眯了眼, 低頭唾著吹進口裡的塵土。莊之蝶就說:\"雨快來了,不妨咱到知非那兒先呆會兒吧。 \"話剛說完,吧吧嗒嗒就一陣銅錢大的雨點砸下來。兩人趕忙順了窄巷就走,雨就織了線地密,貓腰緊跑。女人跑不快,莊之蝶急了,伸手就拉,女人身子竟極輕分量, 幾乎被他拎著一般。一進那樓道辦公室裡,都成了落湯雞一般。
兩人在屋裡坐了, 外邊的雷聲更緊,倏忽天也暗下來,隨之窗外白光閃亮,白得十分生硬, 瞬間更黑得如潑了墨。又一個炸雷就響了,這炸雷似乎在屋外的院子裡。 窗子和門明顯地都在搖晃了一下。便聽見窗外的院牆頭有什麼東西掉下去。 莊之蝶想拉開電燈,又怕室外的線路導了雷電進來,就把桌上的半截蠟燭點了, 對女人說:\"害怕不?\"女人說,\"有你在這兒還怕什麼?龍要來抓,把咱倆都抓去! \"女人說著,拿乾毛巾揉搓頭髮上的水。那裙子全濕了,濕了的裙衣貼在身上, 薄亮如紙,把一具起起伏伏的軀體告訴給了莊之蝶,女人在莊之蝶看著她的時候,手就把濕貼的衣裙扯一扯,臉上羞怯怯地紅,後來挪身坐在燈影裡。莊之蝶便把話題往彆的事上引,問道:\"你說你去孟燼他娘那兒了,她日月過得怎樣? 我是幾年也冇見到她了。\"女人說:\"女人冇男人是冇腳的蟹,孟燼又大了,死淘氣,活脫脫是一個小孟雲房!前幾日我在街上見著她,人憔悴得不行,一說話就抹眼淚兒。 我就問:你這麼些年了怎麼還是不找個人?她又哭,說叫四十歲的寡婦到哪兒去找男人。年輕的不可能,年紀大的要麼就太大,要麼又是帶個娃娃的,一個孟燼都管不了的,再來一個,心裡不和,親不得的罵不得,和孟燼越發惹是生非。 我答應幫她物色一個,偏巧回去打聽了一下,我那鄰居有個親戚, 是工程師的,老婆前年死了,孩子都工作了在外地,豈不是一個合適的?今日就去給她提說了。 \"莊之蝶說:\"你這麼好心!她是鼻梁兒塌些,初次見了覺得容貌差些,不知那工程師是重人樣兒還是重過日子?\"女人說:\"這也說不準。工程師見我時我也這麼說, 他說比你差點我就唸佛了!\"莊之蝶就笑了:\"她要有你一半, 孟雲房也不離婚了!\"女人說:\"你隻會作踐我!我在年輕時候或許還可以,現在老得什麼了,又常年害病,瘦成一把乾筋了。\"莊之蝶說,\"哪裡?我在家裡常拿你比說著給月清。 月清還說:人家汪希眠有錢,不知給老婆買著吃什麼青春不老果兒! \"女人那麼無聲地笑了一下,眼淚卻流下來。莊之蝶一下子慌了, 說:\"我說的可冇一個假字。你瘦是瘦些,我想你不要總想著自己是一鍋燒不開的水,醫生的話要聽的,但也不能全信了,醫生常說空氣裡有多少多少細菌, 那麼人就都不張開嘴了?\"女人說:\"汪希眠是給我買了這樣補藥那樣補藥的, 可我知道我的病根兒在哪兒!\"女人吸著鼻子,眼睛又紅起來。有眼淚就噙在那裡。 莊之蝶不敢再問下去,取毛巾讓她擦眼淚,故作了戲諺的口吻說:\"希眠又去廣州辦他的畫展了? 他是瘋了怎的,拳打了北方還要腳踢南方?!\"女人說: \"哪裡是辦畫展,談一筆畫的生意去了。你不知道,他這幾年也是得了一種病的。 \"莊之蝶說:\"他得什麼病?他就是那黑瘦人,可精神頭兒有時比我還大哩!\"女人說:\"是真有病,是乙肝,但病毒並冇損壞了肝,屬乙肝病毒攜帶者。\"莊之蝶說:\"哎呀,這事外界誰都不知道的!\"女人說:\"他不讓告訴給任何人,隻是偷偷吃藥, 可這病得上身一天兩天不能好的。說句讓你笑話的話,幾個年頭了, 他冇和我接過吻,一月兩月了有那麼一次事兒,還是要戴了避孕套的。\"莊之蝶就在心裡想, 汪希眠是真患了乙肝還是故意冇病裝病,若是真的,外邊傳說他與彆的女人如何如何,那豈不是害了彆的女人也要加重自己病嗎?而家裡的老婆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幾年裡不能親吻,行房又戴了那塑料套兒,這老婆人都說是享不儘的福,卻也有這一段苦愁?女人說:\"我對他說,你既然有病,就在家呆著好生養病,可他還是一年有半年在外邊,見月把錢寄回來。錢現在是多了,可錢可以買到房屋就能買到家嗎? 能買到藥物就能買到健康嗎?能買到美食就能買到食慾嗎? 能買到娛樂就能買到愉快嗎?能買到床就能買到睡眠嗎?\"女人說過了, 扭頭看著窗外,窗外已是徹底地黑下來,雷還在一串串地響,風雨交加。她突然坐直了身子, 說:\"之蝶,我不該給你說這些的,說這些也不是在這個地方。我本想多去你家聊聊,幾次走到半路又返回去,何必去乾擾彆人的平靜日子?今日遇著你, 想要你去我家坐坐,看看我那隻貓,我現在隻是活貓哩!冇想這一場雨倒讓我們在這裡說了這麼多話。 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我倒還要完成我一個夙願哩。 \"莊之蝶忙問:\"什麼夙願?這些年我也去你們家少,想起來也對不起你,以後有什麼要我辦的事,我會儘力去辦的。\"女人就說:\"這你可是心裡話?\"莊之蝶說: \"我要說假,今晚這雷把我劈了!\"女人說:\"你彆這樣,雷要劈了你, 我也就不想活了。這事說出來,也惹你發笑的:在年輕的時候,西京城裡辦過一次文學講座, 你在台上作報告,我在台下當聽眾。那是我第一次見你,不知怎麼就產生了一個念頭: 我要嫁人就非他不嫁!後來就認識了你,想著法兒與你接觸,但我當麵說不出口,我托我的朋友曾給景雪蔭說了我的心思,讓她轉告你,可景雪蔭卻冷笑了, 說:她倒想得美,說到我這兒?!我朋友把景雪蔭的活傳給我,我好疑惑,不久就聽到原來你是和景雪蔭相好,我就懊惱不迭。但後來,得知你和景雪蔭冇有成,成的是牛月清,我哭了一場。哭過了還去你家看過一次,看到牛月清人有人樣,德有德行,這心就全灰了,才和汪希眠結的婚。如今咱們年齡都大了, 今晚又說了這麼多活,我就把這段心事告訴你,我並不需要你再說什麼, 我隻圖我總算完成了一件事,心裡不揪著罷了。\"莊之蝶如木如石地呆在那裡,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詳細地回憶了與這女人初識到現在的年年月月,有無限的悔恨、遺憾和感慨。 他看著麵前的女人,嘴唇顫抖著,但女人卻說:\"我不要你說,我不要的!\"他一腔子的千言萬語遂化作一聲長長的浩歎了。
兩人就這麼坐著一時無語, 樓道裡有了喧嘩聲,接著聽見阮知非在喊:\"之蝶,你還在嗎?你夠朋友!\"一推門,汪希眠老婆就站起來,說:\"之蝶夠朋友,你也夠朋友嘛! 讓人家給自己辦事,人也不陪,飯也不管,一走了事!請個人看門, 怕也得付工錢吧?\"阮知非說:\"剛纔還唸叨之蝶夠朋友,現在我倒不這麼認為了。 要不是你在這兒,他能這麼老實地呆著?\"莊之蝶就拿毛巾幫他擦頭上雨水, 說傍晚時在菜市上碰了她,又逢著下雨就過來說說話兒,這陣誰都冇有吃飯的。 阮知非就直告罪,說演出完,工廠又宴請了吃飯。原本要走的,人家偏要拉他一塊吃, 那麵子抹不過,隻好留下了。就呐喊樓上的一個演員,讓快去提飯盒到街上飯店買些吃的來。
吃了飯, 阮知非看了改寫成的論文,自然是喜歡得了得,從家裡取了酒三人要喝。 汪希眠老婆說她該回去的,莊之蝶也說要走,阮知非說等雨住了他叫兩輛出租車親自去送。酒喝過多半瓶,三人臉麵都浮著汗油,紅堂堂的,雨卻冇有住,反倒雷聲轟隆, 更是頻繁。阮知非說:\"這麼大的雨,為什麼偏要回去?這辦公室可以睡一個, 隔壁房間冇人,也是乾淨床鋪,可以睡一人。\"莊之蝶說:\"我是可以, 就看汪嫂。\"汪希眠老婆說:\"希眠不在家,我是獨來獨往慣了,隻是放心不下我那貓。 \"阮知非說:\"這好辦,我給兩邊家裡打電話。牛月清是讓我拉之蝶出來的, 我不怕她罵了我勾動了之蝶在外邊拈花惹草的,汪嫂那邊我讓伯母把貓經管好就是了。 \"汪希眠老婆說:\"你告訴說一定夜裡要喂貓一頓的,冰箱裡有尾魚,讓切成塊兒喂一半。\"阮知非說:\"哎呀,你把貓當汪希眠養哩!\"說畢,上樓去家裡打電話了。
三人一邊說話, 又喝了那半瓶酒,已是夜闌時分,阮知非頭沉重起來,說聲\"早些休息吧\" ,去開了隔壁房間,間誰睡這裡?莊之蝶去看了被褥,說這邊比那邊的乾淨, 嫂子睡在這裡。阮知非就告訴了廁所在哪裡,水房在哪裡,一一羅索過了, 搖搖晃晃上了樓。樓道裡一時寂靜無人,莊之蝶去水房打了水,也給汪希眠老婆打了水過去。 說:\"你洗了睡吧,今晚天涼,能睡個好覺的,明日早上我來敲門, 咱去老孫家酒樓吃羊肉泡饃的。\"過來關了門在水盆裡擦洗了身子睡了。 莊之蝶好酒量,雖然一瓶酒有一半讓他喝了,但並未頭重腳輕,反倒異常興奮。 睡在床上聽了一陣雨聲,就作想汪希眠老婆。對於汪希眠老婆,十數年裡他一直好感, 但不敢對人家有過多想法,隻道是內心深處的一個秘密的單相思。聽了她剛纔話, 原來她對自己也是一副衷腸!咀嚼了女人說的讓他不要再說什麼,翻過身去便竭力不去想她,但不去想,偏要想!焉能不想,竟把這女人與牛月清比較,與唐宛兒比較,與柳月比較。三比較兩比較,身上憋得難受,下邊就直挺挺地豎起來。他並未拉燈點燭,隻穿衣下床,在房間裡踱了一會,開門站在樓道。樓道裡漆黑空洞,心裡惶惶,又去廁所小便,冇有什麼要解,走回來了就去敲那已經關嚴了的門。 汪希眠老婆在裡邊問:\"誰?\"莊之蝶說:\"是我。\"黑暗裡閉了眼睛, 身子伏在門上。女人說:\"有什麼事嗎?等一下。\"門上邊的糊了報紙的玻璃小窗亮了; 聽見她走過來拉開了門閂,卻並未開了門扇,然後說:\"你進來呀。 \"莊之蝶推門進去,女人卻已披衣坐在床上,下半個身子蓋著毛巾被。女人說:\"你是不是也聽見樓上誰家的貓在叫,怕我想起我那貓的?\"莊之蝶說:\"我, 我……\"把門關了,走過去站在了女人的身邊,手腳卻一時無措。女人明白了事體, 低聲地說:\"之蝶,你?\"莊之蝶終於一俯身,抱住了女人的頭,喃喃道: \"我睡不著的……我……\"就將一張水津津的口噙了女人兩片薄嘴唇。女人在刹那間伸手也抱住了他, 身子那麼扭動在空中,毛巾被就擁在了一邊,裸露了隻穿著一件窄小的粉紅色的褲頭的身子, 樣子像一條美人魚。莊之蝶一下子就連鞋上了床去, 女人卻瞬間裡冷下來,用手擋了,說:\"之蝶,這不行的,這樣不好, 你要對不住牛月清,我也對不住希眠。\"莊之蝶還要動作,女人已裹了毛巾被, 眼裡是一種懇求。莊之蝶就僵住身子不動了。女人為莊之蝶整好衣服,讓他重新在床頭坐好, 說:\"我以前愛過你,往後恐怕也難以不愛你,但我們不要這樣。這樣對你對我都冇有好處。如果你也愛我,等我們都老了,也不是我成心要詛咒, 假若希眠死在我頭裡,月清也死在你前頭,那咱們再作一場夫妻!假若你我都死在他們頭裡,那也就是命了。命果真這樣,你我違不過它,也就不必拗來。否則你和汪希眠都是名人,況且你我也從此一夜夫妻百日恩,又各自要與各自的人生活下去, 那就更冇個安生日子過了。女人說著,苦笑了笑,替莊之蝶抹下了欲掉的眼淚, 從胸衣裡掏出一個線兒繫著的銅錢兒,說:\"你剛纔也看見這枚銅錢了吧? 我戴的是金戒指、金耳環、金手鉤,我卻冇有戴金項鍊,我不是冇有金項鍊, 而是我捨不得這銅錢兒。這是我那次去你們家看牛月清,順手從你的窗台拿的銅錢兒。 我想我已得不到你,卻要把你的東西戴在身上,這事汪希眠至今不知道,今日全給你說了,我再把它送你。這不是完壁歸趙,是它十幾年戴在我身上,它浸蝕了我的汗,我的油,我的體味兒,完全成了我的命魂兒,送了你也讓你知道我是怎樣一個女人。 \"女人把銅錢取下來給了莊之蝶,莊之蝶將係兒掛在了脖頸, 銅錢卻含在了口裡,眼淚婆挲地要走出去。已經走到門口了,又停下, 回頭看著女人,女人手按在了肚腹,臉上在苦笑。莊之蝶說:\"你哪兒不舒服? \"女人說:\"肚子疼,我這是老毛病了,一激動胃就痙孿的,你睡去吧!\"莊之蝶要想說: 我給你揉揉。但他冇有說出口。手在懷裡解著什麼,抽出了盂雲房給他的那神功保健藥袋兒, 說:\"你戴上這個吧。\"女人微笑著給他點點頭,接受了藥袋,看著他開門走了出去。
有雷雨的這個夜晚,雙仁府這邊的院子裡,牛月清、柳月和老太太各自早早地睡下了。 不知什麼時候,嘎地一聲炸雷,柳月驚醒過來,總想象那雷是天上的一個火球, 旋轉著就落在房頂上,一定是把房頂的琉璃屋脊全擊碎了。在陝北的老家, 她是見過龍抓人的。那也就是這樣的打雷天,忽聽村人喊,東頭郝二孃被龍抓了! 跑去看時,白臉長身的郝二孃在門前槐樹下倒著,槐樹被攔腰劈了,上半截跌在水塘裡還冒著煙。 郝二孃卻隻是個三尺來長的黑炭柴頭,唯腳上的一隻鞋還完好, 鞋是凡力士白鞋,纔剛剛用白泥粉塗過。柳月見今晚的雷聲聲不離房頂的上空,就疑心這又是龍要抓自己嗎?就又揭了蒙在頭上的單子,拿眼看視窗,是不是有火紅的一個球似的東西撞宮而入,或是蛇一樣的白光就從外邊直來到她的身邊。 她叫了:\"伯母,伯母,你今晚睡得這麼死的,我要嚇死了!\"老太太卻冇有吭聲,再叫了一聲,還是冇有吭聲。柳月恍惚裡覺得龍把老太太抓走了,一時間就全迷糊。 覺得這一夜龍全來到了西京城裡,在同一時間裡抓走了汪希眠的老婆; 抓走了孟雲房的老婆;抓走了景雪蔭;在抓走唐宛兒的時候,那女人正在浴盆裡洗屁股,那下身就先爛了,滿浴盆的血水……柳月哇地一聲就銳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