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剛一拉門, 唐宛兒就撲在了莊之蝶的懷裡,眼睛就潮起來。莊之蝶說:\"你又要哭了,不該哭的。\"婦人說:\"我好想你,總盼不到三天時間!\"兩人摟抱了狂吻,婦人的手就到了莊之蝶的腿下去。莊之蝶卻用嘴努了努那邊的臥室,婦人意會,就分開來。莊之蝶在老太太的臥室門縫往裡瞧,見老太太又睡著了, 輕輕把門拉閉,先去了書房,婦人也隨後躡腳兒進來,無聲關了門,就又作一處狀, 極快地將衣服脫了,莊之蝶說:\"你冇穿乳罩也冇穿褲頭?\"婦人說:\"這叫你抓緊時間嘛! \"莊之蝶就一下子把婦人按在皮椅上,掀起雙腿,便在下邊親起來, 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刪去四十二字)婦人越是扭動,越惹得莊之蝶火起, 滿舌滿口地隻顧吸, 一時卻又覺得自己的脊背癢, 讓婦人去撓,婦人說:\"是一隻蚊子叮哩, 大白天還有蚊子?!\"手就在那裡搔起來,還在說:\"你叮的什麼?你你你叮的什什什麼麼喲喲……\"突然手不搔了,眼珠翻白,渾身發僵,莊之蝶感覺又有一股熱乎乎的水兒流出來。 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刪去三百三十三字) 莊之蝶站起來著著她笑,婦人問:\"什麼味兒?\"莊之蝶說:\"你嚐嚐。\"嘴又對了婦人嘴, 蹬了腿挺直身子,不想哎喲一聲人竟倒在了唐宛兒身上。婦人間:\"怎麼啦?\"莊之蝶說:\"傷腳疼了一下。\"婦人便說:\"你不該用力的。\"莊之蝶說: \"冇事。\"又要重來。婦人就說;\"那讓我出些力好了。\"站起來讓莊之蝶坐了椅子,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刪去二十五字)莊之蝶忙說:\"不敢叫的,老太太在那邊! \"婦人說:\"我不管!\"還是叫。莊之蝶便拿手帕塞在她口裡,婦人咬了, 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刪去十八字)莊之蝶說:\"快穿了,柳月怕要回來了! \"婦人方穿了,梳頭擦汗,問口紅還紅不紅?口紅當然冇有了,全讓莊之蝶吃了。 莊之蝶便拿了唇膏給她塗。末了,一揭裙子,竟要在婦人腿根寫字,婦人也不理他, 任他寫了,隻在上邊拿了鏡子用粉餅抹臉。待莊之蝶寫畢,婦人低頭去看了,見上邊果真寫了字,念出了聲:無憂堂。便說道:\"這是書齋名嘛!\"莊之蝶說: \"那我幾時用毛筆寫了,貼到你的房子去!\"婦人說:\"人真怪,長個頭腦生煩惱, 又長了這東西解消煩惱!你吃飽了嗎?\"莊之蝶說:\"你呢?\"婦入說: \"我飽了,吃飽一次,回去就可以耐得一星期的!\"莊之蝶說:\"我也是。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過了!\"婦人說:\"那你為啥不快些娶了我?\"莊之蝶聽了,就勾下了腦袋,一臉痛苦狀。婦人說:\"不說這了,說了又是心煩。就是將來不結婚, 我也滿足了,我這一輩子終是被你愛過的,愛人和被人愛就是幸福吧! \"莊之蝶說:\"是這樣,可我還要給你說:你等著我,一定等著我!\"就重新到廳室, 又說了一會話,柳月就回來了,去忙著剁餡兒包餃子。唐宛兒看了表, 就說:\"哎呀,不早了,我該回去了,還要給周敏做飯的,他一連三天去找秘書長, 總是找不到人,今日說不找到人他就尋到秘書長家,坐在那門口死等呀! \"說著真的要去。莊之蝶說:\"真要走,我也不留你了。你不是要看書嗎,你忘了拿書了。 \"就和婦人到書房去,柳月在廚房想,彆拿走了她正在看的一本書, 就放下剁餡兒的刀過來看,卻見書房的門半掩了,門簾吊著,那簾下是相對的兩對腳, 高跟鞋的一對竟踩在平底鞋麵上,忙踅身又走回廚房。後聽得唐宛兒說:\"柳月,我走了。\"看著唐宛兒出去走了,也未相送。
莊之蝶送唐宛兒回來,就來廚房幫著掃擇下的菜葉兒,問柳月肉是什麼價兒的。 柳月不答,隻拿了刀咚咚咚地剁肉餡。莊之蝶說句:\"你小心剁了手。\"猜她知道了什麼, 心想她即使知道了也不會聲張的,便未計較,一時覺得身子累,回臥室去睡了。
柳月剁好了餡兒,心想自己對主人有心,主人曾對自己說了那麼多親熱的活,心卻在唐宛兒身上,便覺得喪氣。但又一想,主人能與唐宛兒好,也就能與自己好的,便也覺得是不是自己把自己看得重了,想得大多了,拒絕過他,才使唐宛兒那女人先搶了一步? 倒隻把氣出在唐宛兒一邊,心下罵道:\"不要臉的,乾了好事還記得給周敏做飯? \"等過來要對莊之蝶說什麼,卻見莊之蝶去睡了,就又猜想他們在她買菜時於書房乾了什麼? 若有什麼證據,真要告訴夫人呀:就去書房看了看, 看不出個名堂,卻發現了桌上的三頁稿紙,上邊竟是一封情書,題頭是\"親愛的阿賢\" ,落款是:\"愛你的梅子\"。就哼哼冷笑了:還約定了來往信件呀! 這一封未寄走人就來了,是又拿出讓他看的吧?研究了一會兒他們暗中使用的名字的含義, 但冇有研究出個究竟,就把信一頁一頁放在地上;弄成被風吹著的樣子,反手來把書房的門拉閉嚴了。
牛月清下班回來, 讓柳月叫莊之蝶吃飯,柳月說:\"大姐,老師怕是在書房又寫得忘了時間, 你去叫吧。\"牛月清去了書房,冇人,就嚷道怎麼不關窗子,稿紙滿地都是!撿起來看時,就走不動了,坐在那裡一直看完。柳月偏走進來說,大姐,要吃飯了,你怎地也坐在這裡用功,你臉色不好?!\"牛月清說:\"柳月,你今日收到哪兒來的信了? \"柳月說:\"冇收信的。是唐宛兒姐姐來過。有什麼事嗎? \"牛月清說:\"冇事,我問問罷了。\"倒把那信裝了口袋,自個去吃皈,柳月去臥室喊了莊之蝶,又喊了老太太來吃飯,莊之蝶出來見牛月清已在吃,就說: \"娘還冇吃,你倒先吃了?\"牛月清說:\"娘還吃什麼,說不定她將來得討飯去!\" 莊之蝶說: \"你在外邊不順心了,彆拿我們做出氣筒。\"牛月清說,\"我拿誰出氣,我還有出氣的人?\"莊之蝶見她越說越不像話,便也臉上沉下來,說:\"神經病!\"牛月清聽了,就把碗咚地往桌上擱,反身進了臥室嗚嗚哭起來。老太太出來問柳月: \"你惹她了?\"柳月說:\"我哪裡惹她!\"老太太就罵道:\"冇人惹你, 你哭什麼!你還有什麼糟心的事?這個家庭誰不說好,說來說去,不就是冇個兒女嗎? 冇個兒女,你乾表姐是滿口滿應了,要給咱生養一個的,說不準兒也是已懷上了的,有了芽兒還怕長不大嗎!娃娃是見風長的:你現在就要在外邊造影響,說你是懷上了,到時候掉個包兒誰知道?!\"莊之蝶說:\"娘,彆說這些了! \"老太太說,\"不是為孩子的事?那她哭什麼?!這家裡吃的有吃的,穿的有穿的,啥傢俱冇有,啥名分兒冇有,出門在外連我老婆子人都另眼看待的!之蝶是對你不好?你年輕輕的,他就請了保姆來,你菜也不買,衣也不洗,飯也不做,你還有什麼要哭的!\"牛月清聽了,在臥室說:\"對我好嘛,好得很!我辛辛苦苦為這個家; 哪一樣不護了人家,誰知道一腔熱火暖了人家的身子暖不了人家的心! \"莊之蝶說:\"你這是怎麼啦,儘胡說八道!\"牛月清說:\"我胡說八道? !怎麼啦你心裡明白!\"老太太說:\"我心裡明白,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待之蝶好,之蝶能不知道!他隻是言語短些,不會給你耍甜嘴兒!\"牛月清說: \"他話給彆人說儘了,在家裡當然言語短!\"老太太說:\"你彆作孽,我拿眼兒看著的, 之蝶一天好不辛苦,整天來人要接待,人一走就趴在那裡寫,寫著還不是為你掙錢爭名兒嗎? 腳傷成那樣,是彆人早躺下了,但他在書房一呆就一個晌午的。 \"牛月清說:\"寫嘛,當然寫哩!他哪裡累?越寫越精神的!\"就放聲大哭。 氣得莊之蝶吃不下飯,倒在沙發上去睡了。柳月端了飯碗去臥室拉牛月清, 牛月清不吃;又來拉莊之蝶,莊之蝶想這一定是柳月透了什麼風兒,就凶狠狠說: \"不吃,氣都氣飽了,你一個吃去!\"噎得柳月也坐回到老太太臥室裡垂淚。
如此一個下午一個晚上, 全家老少無話。天明起來。莊之蝶想起到阿蘭那兒去, 便到書房取那封信,卻怎麼也尋不到。出來問柳月,柳月說她不知道,牛月清披頭散髮從臥室出來, 冷笑著說:\"一夜想好了吧?\"莊之蝶說:\"想什麼,想了一夜的氣! \"牛月清說:\"當然恨我的,阿賢哥!\"柳月說:\"阿賢,阿賢是誰呀? \"牛月清說:\"你老師有許多自己起的筆名你不知道?除了筆名還有人給你老師起名哩, 阿賢,瞧多甜的?!\"柳月就說:\"莊老師,你怎麼還有這麼個名字?\"莊之蝶聽了,方明白寫的那封信在夫人手裡,知道了她為什麼起事了,心倒放下來, 但隨之借題發揮,就說:\"你看到那信了?\"牛月清說:\"你要秘密聯絡, 你就得操點心儲存好。你知道我拿了信,那我問你,你這個同學是哪一位? 什麼時候接上頭的?你給她的四五封信上都說了些什麼?有了一個景雪蔭,已經鬨得滿城風雨, 冇想還有一個\"梅子\",\"梅子\"是誰?\"莊之蝶說:\"你小聲些好不好, 讓四鄰八舍都聽見嗎?\"牛月清說;\"就要讓人知道,名人在外被人當神一樣敬的, 誰知是男盜女娼!\"柳月說,\"大姐,報刊上都寫著你們是美滿婚姻, 深厚的愛情,你彆誤解了老師!\"牛月清說:\"哼,深厚愛情,愛情使我成了瞎子! \"莊之蝶一直等她發完了火,方一字一句說:\"你現在聽著!阿賢不是我的筆名, 也不是彆人給我的愛稱,阿賢是雜誌社鐘唯賢的小名。梅子是誰, 梅於是鐘主編大學相好的女同學。\"就如此這般說了鐘唯賢的經曆遭遇和現在的情況, 又說了在王主任那兒如何見著阿蘭等等,未了道,\"鐘主編為文章的風波, 實在是待咱不淺,我也是同情他,理解他,才突然萌生了何不為他晚年精神上給點安慰的念頭, 就以梅子的口吻變了字體寫了信寄給老鐘,但信總不能在西京發, 是要讓阿蘭寄給她大姐,由她大姐再發回西京。事情就是這樣,你若不信, 你去問問周敏就知道了。\"牛月清和柳月聽了,一時呆住,卻又有些像聽神話故事似的。 柳月說:\"大姐,這麼說老師在替人拉皮條了!\"牛月清說:\"這我當然要問周敏的, 即便是為了鐘主編,你卻能寫得那麼甜甜蜜蜜,你一定是有過這種心情, 才寫得這樣呢?\"莊之蝶說;\"我是作家嘛,這點心理都冇有當什麼作家? \"牛月清便把信給了莊之蝶,說:\"冇事倒好,那你心虛什麼?我生了氣,你瞧你臉色都變了,也不理我。現在說的到底是真是假我也說不準,就是假的,你能說圓泛,哄過我就是。女人家心小,經不住你三句哄話的。\"莊之蝶說:\"這信你怎麼就看見了? \"牛月清說:\"柳月讓我去書房的,信就一頁一頁在地上。 \"莊之蝶說:\"信我用鎮尺壓著,就是有風也吹不到地上去的。\"柳月便得意了: \"是我看到了,怕你犯錯誤,故意放在地上讓大姐看到的。\"牛月清說:\"柳月做得對, 以後有什麼事你就告訴我!\"莊之蝶就生氣了,說:\"你要當特務的? \"柳月至此,倒後悔自己逞能,說了不該說的話,便要求讓她去阿蘭那兒送了信去。牛月清卻說她上班時順路去好了。
整個上午, 莊之蝶就生柳月的氣,不給她好臉色。柳月接電話,嫌柳月聲音生硬, 柳月說:\"你說上午電話一律不接嘛。\"莊之蝶說:\"那你也得先問問是誰, 有什麼事?一律拿了聽筒說\"不在\",你給人家發脾氣嗎?!\"有人敲門,柳月放人進來, 是三個業餘作者來請教莊之蝶的,儘問:\"老師,你給我們說說小說怎麼寫呀? \"莊之蝶說:\"這怎麼說?你們寫多了就會了。\"來人說:\"老師保守, 你一定有訣竅的!\"莊之蝶說:\"真的冇有。\"來人隻是不信。如此一個小時過去,來人才怏怏而去。人一去,莊之蝶就又訓柳月為什麼不說我不在家,讓這些人耽擱時間?柳月說:\"我哪裡知道這是些閒人?\"委屈得在廚房抹眼淚。過了半日, 門又敲響,開門是周敏,柳月說:\"老師不在!\"莊之蝶在書房聽見了, 卻說:\"在哩,到書房來!\"周敏就怪柳月騙他,又是氣得柳月流了一鼻子淚水。
周敏一進書房就給莊之蝶訴苦,把那封信退了過來,說他連跑了三天,三天找不到秘書長。今早去他家,纔打聽人在藍鳥賓館開什麼會。他又去了藍鳥賓館,會議果然在那裡開著,秘書長是坐在會場主席台上,他不敢去讓人叫,守在門口,等秘書長總要小便大便吧。 一直等了兩個小時,秘書長果然出來去廁所了,他也跟了到廁所。 秘書長大便,他也假裝大便,蹲在秘書長旁邊的坑上了,他不知該怎麼說話, 支吾了半天說:\"你是秘書長吧?\"秘書長說:\"嗯。\"他說:\"秘書長, 我見過你的。\"秘書長說:\"噢。\"他又說:\"秘書長你見過老虎嗎?\"秘書長說: \"冇見過。\"他說:\"我也冇見過。\"秘書長就揩屁股,站起來係褲帶要走了。 他說:\"秘書長,我有話要給你說說。\"秘書長說:\"你是誰?我不認識。 \"他說,\"你認不得我,我這兒有一封信,你看了就知道了。\"秘書長一手還在下邊抓了抓褲襠兒,一手接信看了,就退還他,說;\"作家近日乾啥了?\"他說: \"寫作唄。\"秘書長說:\"寫作就好。作家就是寫作著好。\"他說:\"莊老師除了寫作就寫作。 \"秘書長說:\"人都這麼說,我以為真是這樣,冇想他也關心政治嘛!\"他說:\"他是作家,不懂得政治那一套的。\"秘書長說:\"是嗎?他不是連夜跑報社發表文章嗎? 你是他的朋友,你給他說,彆讓人當了槍使,有三十年河東,也有三十年河西。彆人可以,不行就走了,他可是長住的西京戶嘍!\"這樣,兩人走出來,秘書長隻字未提所托之事。他問:\"那給管文化的副省長……\"秘書長說:\"這不是讓我犯走後門的錯誤嗎?\"
莊之蝶聽了, 如當頭挨一悶棒,當下就把那信撕了,罵道:\"他媽的,什麼領導! 我哪裡能不去報社?!去了得罪了人大主任,竟冇料想網這麼大的,就也犯到他那兒了? 我怎麼搞政治了,我要搞政治了,老子也不吃他這一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他人大主任怎麼就不在其位了?他秘書長是這條線上的,主子倒了,有本事對市長乾去,把臟水潑給我算什麼角色?我不想做官,我當我的作家,靠我的文章吃飯,他有能耐折了我的筆去!\"氣衝上來,將桌上的菸灰缸猛地一推,菸灰缸在玻璃麵上滑動快,溜脫下來,偏巧砸在書架下一隻花瓶上,花瓶嘩地碎了一地, 那邊老太太聞聲過來,以為周敏和莊之蝶吵架,就斥責起來。周敏不好說明, 默聲兒出來。柳月就忙去拾花瓶碎瓷片兒,說:\"你彆生那麼大的氣,伯母老人家還以為是周敏的錯,他都在廳室裡哭哩!\"莊之蝶說:\"不管你的事,你多什麼嘴!\"柳月剛一出門,身後門哐地就關上了。 周敏在客廳裡哭了一陣,想了想,又過來安慰莊之蝶,門卻關了,就說:\"莊老師,你開開門,咱們再商量著怎麼辦?\"莊之蝶說:\"我嚥不了這口氣,他秘書長算什麼東西, 我給市長寫份材料!\"周敏說:\"那你給副省長寫封信,我再找去。 \"莊之蝶說:\"不找,誰也不找!讓他們往下批指示!你伯什麼,我損失的比你多!\"周敏不敢多言,呆了一會,垂頭喪氣走了。晚上牛月清回來,見老太太在她的臥室裡燒香,柳月在客廳裡落淚,莊之蝶在書房裡放著哀樂磁帶,又關著門叫不出來,便問柳月出了什麼事?柳月說了原委, 牛月清又過來敲門。門開了,倒數落說這樣的大事為什麼她一點也不知道!作家就作家,市長讓去報社咱就去了!政治家搞政治家的陰謀詭計,咱圖了什麼?!又怨恨這事怎麼對方就知道,是市長出賣了咱,還是黃德複出賣的?未了罵秘書長是豬是狗,挨槍挨炮子的。又感歎世事的可怕,一不小心就不知把誰得罪了,咱是擔著雞蛋籠子上大街,人不怕咱擠,就怕人擠了咱!罵著罵著又罵景雪蔭不是好女人,怪莊之蝶在外排說著和景雪蔭相好是想榮耀,現在好了,吃不了兜著走了! 莊之蝶一拍沙發吼道:\"你不要說了好不好,你煩死人了!你這是勸我,還是我上吊你就遞條繩來? !\"嚇得牛月清住了口,在廚房和柳月做麻辣拉麪。她知道丈夫最愛吃拉麪。
北城門裡的細柳巷, 近些年也是出了個作家的,此人年齡不大,長相老成,在一家工廠的配電室裡當著工人。原本是配電室隔日值次夜班,三天裡就能一天在家歇息,有寬裕的時間乾些小本生意的,但他隻熱衷寫作。雖然是有著十多個筆名,且每個筆名都請人用藍田玉石刻了印章,因作品發表得少,西京城裡卻知道他的人不多, 隻細柳巷人人曉得。細柳巷的人每經過他家窗下,見他坐在裡邊寫文章,一邊咳嗽一邊吸劣質的紙菸,就嘲笑他,說作家原本是坐家。數年前他曾去拜訪過莊之蝶,莊之蝶也推薦他認識市報的編輯,發表了兩篇微型小說,自此十天半月便到莊之蝶那裡去請教,或問安,或聊天,但從此久時不再有作品發表,也便不好意思去耽擱莊之蝶的時間了。近一二年裡有書商找他寫些可讀性強的有點色情暴力的故事,他也寫了兩篇,完全是為了賺那幾百元錢,感覺作踐了自己人格,內心有愧,就更冇了臉麵再去見莊之蝶。他有個鄉下的親戚來城裡尋活乾,先是晚上借宿在他家,見天露明騎了三輪車去城南吉祥村的蔬菜批發市場買得一車鮮菜,再拉進城來轉巷走街零售,倒也每日落得三十元錢,親戚見他寫作清苦,勸著讓也去販菜,他竟看不到眼裡。這親戚錢掙得多了,也是認識了一幫同夥,日後搬到北環路租賃了一間平房住下,白日出去販菜,夜裡同一幫夥計打牌喝酒,竟也有了錢把鄉下的老婆娃娃接了來城玩耍,隻眼熱得作家的老婆日日罵他冇出息。一日,那親戚收拾得光頭整臉來家,又逢著老婆罵他,就說起北環路有一家單位開辦著蒸饃鋪,一直由外人承包的,前兒日承包人辭了不乾,現正空缺著,他願乾不願?親戚說:\"若是願意,我讓我老婆幫你,算是咱兩家合夥,我盤算了:這是門好生意,先前人家每日蒸一千五百斤麪粉,咱不多蒸,以八百到一千斤計算, 一月下來也是各分得千元淨利的。\"他說:\"蒸就蒸吧,在家她也嘟囔得我寫作不成。可我從來冇蒸過饃的!\"親戚說:\"營業執照是齊全的, 這生意又不與更多的部門去拉關係,咱隻蒸饃,吃饃的來買,賣完了就冇事了。你隔天夜裡去值班,你值你的班,你不會蒸饃,有我老婆和我哩,你隻坐陣就是了。 \"於是他抱了一床被褥住到北環路那店裡去,去工廠值班也從那裡直接去,值完班再又回到北環路,一去十天再冇沾家來。
他老婆見他生心回頭,在家滿心喜歡指望他從此棄文經商,能過上正常人家的日月。 但是,第十一天裡,他卻蹬著三輪車回來了,三輪車上放著一捆被褥,還有四麻袋的蒸饃, 說:\"賠了!\"老婆問:\"怎麼賠了?彆人做生意一做一個成的, 咱就賠了?\"他說:\"命裡乾啥的就是乾啥的,我要寫文章你不讓寫,這十天出的苦力不說,五百元就換下這一堆蒸饃了!\"原來他到北環路後,才知道親戚租賃的房子是在一所車馬店的大院裡。馬廄旁的一排破舊的平房住滿了鄉下來的炭客菜客, 蒸饃坊就在車馬店斜街對麵。開張的第一天,他們蒸了八百斤麪粉, 因為堿使得過重,饃呈黃色,又發不開,來販饃的小販不買,附近周圍的居民也不買。 當天又蒸第二鍋,和下五百斤麪粉,饃卻依然不白,而且瓷硬。同樣的麪粉, 又斤量充足,為什麼彆的蒸饃店蒸出的又白又暄?請教了一位師傅,才知道蒸饃裡邊學問深厚, 要在麪粉裡摻一定的發酵粉、洗衣粉、化肥,而且要用硫磺熏, 但師傅卻絕口不授怎樣摻發酵粉、洗衣粉和化肥,硫磺又如何熏,熏多長時間。 雖然他偷偷去彆的饃鋪觀察了人家的做法,回來再蒸第三鍋時,親戚的老婆卻叫苦, 一千三百斤麪粉的饃必須處理出去,若四天裡賣不掉,這一個月也是賺不回來本;更何況誰敢保證第三鍋就能蒸好?幾個人四處推銷,推銷不出去,每日隻有車馬店的炭客和萊客來吃, 哪又能吃了許多?他提議兩毛錢一斤處理給一家豬場, 親戚的老婆就捨不得。眼淚長流地說:\"要是這樣,我不乾了,咱分了這饃我揹回鄉下曬乾慢慢吃好了! \"結果他五百元扔出去,賺得四麻袋蒸饃拿回來。 老婆自然一頓好罵,但罵是罵了,又得想辦法解決蒸饃,說:\"這饃味道還好, 隻是樣子不中看,賣給豬場實在可惜,。咱一家三口吃又吃到何年何月?不如送些親戚朋友家去也落個人情的好。 你當作家,平日交往的恩師兄長的多,比如市報社的龐先生, 還有那個莊之蝶的……\"他說,\"什麼值錢東西,我給莊之蝶老師送去? \"這麼說了,卻想起了阮知非,知道阮知非的樂團新近修建集體宿舍, 何不便宜些賣給那裡的民工灶上?便去找阮知非聯絡。冇想集體宿舍剛剛竣工, 民工已經撤走了。阮知非卻同情了他,撥電話給許多熟人,問其職工大灶有冇有可能購買? 這就把電活撥到了正在上班的牛月清,牛月清在家見莊之蝶心緒煩躁,上了班還愁著如何使丈夫開心的法兒,接到阮知非電話,也確實為莊之蝶這位學生悲哀, 說,\"多少人在做文學夢,好端端的日子不成了日子!你讓他下午來單位找我吧, 我們機關灶上肯定不會要的,但我可以全部把那些饃買下,怎麼處理你不必告訴他, 就說是我們機關灶上收買的。\"阮知非說:\"你要這麼賢惠善良, 我就無地自容了!\"牛月清說:\"你不必的,他畢竟隻認識你,他卻是莊之蝶的學生嘛!\"阮知非說:\"之蝶又在寫什麼,修行一樣呆在家裡隻是寫,寫多少纔是個夠呢? 你也下放他出來到我這兒看看歌舞,我還有事求著他哩!\"牛月清立即說: \"真的,你來家叫了他去看看歌舞,他近日心煩,在家裡也是看啥都不順眼,你們兄弟一搭去看看歌舞,或許就把煩悶岔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