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在看見柳月抱了嫩草給它的時候,牛是感激地向柳月行了注目禮的。在牛的意識裡,這小女人似乎是認識的,甚至這雙仁府,也是隱隱約約有幾分熟悉。它仔細地回憶了幾個夜晚,纔回憶起在它另一世的做牛的生涯裡,是這雙仁府甜水局一十三個運水牛馱中的一個,而這小女人則是當初水局裡的一隻貓了。是有過那麼一日,十三頭牛分彆去送水,差不多共是送出去了五十二桶水,收回了一百零四張水牌子,但這隻貓卻在牛的主人坐下吃煙打噸的時候叼走了兩個水牌去城牆根玩耍丟掉了,結果牛和它的主人受了罰。後來呢,它的前世被賣掉在了終南山裡,轉世了仍然是牛,就在山裡;貓卻因為貪食,被彆人以一條草魚勾引離開了水局,剝皮做了冬日取暖的圍脖,來世竟在陝北的鄉下為人了。牛的反芻是一種思索,這思索又與人的思索不同,它是能時空逆溯,可以若明若暗地重現很早以前的圖象。這種牛與人的差異,使牛知道的事體比人多得多,所以牛並不需要讀書。人是生下來除了會吃會喝之外都在愚昧,上那麼多的學校待到有思想了,人卻快要死了。新的人又齊始新的愚昧,又開始上學去啟蒙,因此人總長不高大。牛實在想把過去的事情說給人,可惜牛不會說人話,所以當人常常忘卻了過去的事情,等一切都發生了,去翻看那些線裝的厚書,不免浩歎一句\"曆史怎麼有驚人的相似\",牛就在心裡嘲笑人的可憐了。
現在,它吃完了嫩草,被劉嫂牽著離開了雙仁府沿街巷走去,毛尾就搖來搖去扇趕著叮它的牛虻,不知不覺地又有它的心思了。在這一來世裡,它是終南山深處的一頭牲口,它雖然來到這個古都為時不短,但對於這都市的一切依然陌生。城市是什麼呢?城市是一堆水泥嘛!這個城市的人到處都在怨恨人太多了,說天越來越小,地麵越來越窄,但是人卻都要逃離鄉村來到這個城市,而又冇有一個願意丟棄城籍從城牆的四個門洞裡走出去。人就是這樣的賤性嗎?創造了城市又把自己限製在城市。山有山鬼,水有水魅,城市又是有著什麼魔魂呢?使人從一村一寨的誰也知道誰家老爺的小名,誰也認得土場上的一隻小雞是誰家飼養的和睦親愛的地方,偏來到這一家一個單元,進門就關門,一下於變得誰都不理了誰的城裡呢?街巷裡這麼多人,你撥出的氣我吸進去,我撥出的氣你吸進去,公共汽車上是人擠了人。影劇院裡更是人靠了人,但都大眼瞪小眼地不認識。如同是一堆沙子,抓起來是一把,放開了粒粒分散,用水越攪和反倒越散得開!從有海有河的地方來偏要遊泳公園中的人造湖,從有山有石的地方來偏要攀登公園裡的假山。可笑的是,在這個用四堵高大的城牆圍起來的到處組合著正方形、圓形、梯形的水泥建築中,差不多的人都害了心臟病、腸胃病、肺病、肝炎、神經官能症。他們無時不在注意衛生,戴了口罩,製造了肥皂洗手洗腳,研製了藥物針劑,用牙刷刷牙,用避孕套套住**。他們似乎也在思考:這到底是怎麼啦?不停地研究,不停地開會,結論就是人應該減少人,於是冇有不談起來主張一個重型的炸彈來炸死除了自己和自己親人以外的人。
牛就覺得發笑了。牛的發笑是一種接連的打噴嚏,它每日都會有這麼一連串的噴嚏的。但牛又在想了,牛在想的時候也是顛來倒去地掂量,它偶爾冒上來的念頭是自己不理解人,不理解擁擠著人的這個城市,是不是自己不是人也冇有註冊於這個城市戶籍的緣故?自己畢竟是一頭牲口,血液裡流動的是一種野性,有著能消化草料的大的胃口,和並不需要衣飾的龐大的身軀?但是,牛堅信的是當這個世界在混沌的時候,地球上生存的都是野獸,人也是野獸的一種。那時天地相應,一切動物也同天地相應,人與所有的動物是平等的;而現在人與蒼蠅、蚊子、老鼠一樣是個繁殖最多的種族之一種,他們不同於彆的動物的是建造了這樣的城市罷了。可悲的,正是人建造了城市,而城市卻將他們的種族退化,心胸自私,度量窄小,指甲軟弱隻能掏掏耳屎,腸子也縮短了,一截成為冇用的盲腸。他們高貴地看不起彆的動物,可哪裡知道在山林江河的動物們正在默默地注視著他們不久將麵臨的末日災難!在牛的另一種感覺裡,總預感了這個城市有一天要徹底消亡的,因為靜夜之時,它發現了這個城市在下陷,是城市每日大量汲取地下水的緣故,或是人和建築越來越多,壓迫了地殼的運動,但人卻一點也不知道,繼續在這塊地上堆積水泥,繼續在抽用地下水,那使他們沾沾自喜的八水繞西京的地理,現在不是八水已經乾涸了嗎?那標誌著這個城市的大雁塔不是也傾斜得要倒塌了嗎?到那一日,整個城市塌陷下去,黃河過來的水或許將這裡變成一個水澤,或者冇有水,到處長滿了蒿草。那時候,人才真正知道了自己的過錯;知道自己過錯了,也成了水澤中的魚鱉,也成了啃吃蒿草的牛羊豬狗;那就要明白了這個世界上野性是多麼與天地同一,如何去進行另一種方式的生存了。
這牛想到這裡,隻覺得頭腦發疼,它雖然在大街上恍恍惚惚地走著,感覺良好地以為自己是個哲學家了,但它懊喪上天賦予自己的靈性並不怎麼多,思緒太雜太亂,一作長思考就頭疼,甚至也常常靈魂出殼,發生錯覺,潛意識裡是拉著一張犁的,一張西漢或是開元年間的鈍犁,就在屎殼郎般的小汽車當中被圍困了,莫名其妙地望著不斷拔節的鞋後跟,找不到耕耘的田野。它對於自己的智慧的欠缺和不由自主的走神兒就長聲歎息了。於是,索性在劉嫂牽了它經過一座公園的長牆外的小路上走著時,就扭了頭去嚼吃那牆根叢生的酸棗刺。人吃辣子圖辣哩,牛吃棗刺圖紮哩,氣得劉嫂不停地用樹棍兒敲打了它的屁股說:\"走呀,走呀,天不早了呀!\"
牛月清見莊之蝶腳傷遲遲不好,每日換了藥膏就不讓他多活動,特意給文聯大院的門房韋老太婆和雙仁府這邊巷口的人家叮囑了:任何來人找莊之蝶,都說人不在家,也不要告訴家的門牌號數,又私下吩咐了柳月,故意將電話聽筒放不實確,使外界無法把電話打通進來。這樣一來,旁人也倒罷了,苦得周敏如熱鍋上的螞蟻。那天下午,他來找到師母,要告知的是文化廳研究宣傳部長的三條指示,決定讓周敏和雜誌社去向景雪蔭賠禮道歉。周敏和李洪文去見景雪蔭,景雪蔭高仰了頭,隻拿了指甲油塗染指甲,塗染過了還抬起來,五指複開複合地活動,一句話也不說。周敏當即一口唾沫呸在地上,拉門出來了。李洪文彙報了廳裡,廳長說:\"那就這樣吧,她不理你們是她的事。彆的指示我們可以先搪塞上邊。可第三條,在下期刊物上發嚴正聲明卻要照辦的。你們擬出文來,讓我看看。\"周敏就為了擬此文的用字遣詞來討莊之蝶的主意;但莊之蝶在人大會議上,無法進得古都飯店,第二天一早時間已來不及,隻好和鐘唯賢自擬了交上去。廳長又讓景雪蔭過目,景雪蔭卻不同意了,嫌用詞含糊,必須寫上\"嚴重失實,惡意誹謗\",周敏和鐘唯賢就不同意,雙方僵起來。廳長便將擬文呈報宣傳部,俟等上邊裁決。周敏又是第三次第四次去文聯大院和雙仁府兩邊尋找莊之蝶,門房都說人是不在的,給兩邊的家掛屯話,總是忙音,心裡就犯了疑惑,以為莊之蝶是不是不管此事了?他是名人,又上下認識人多,他若撤手不管,自己就隻有一敗塗地的結果了,不免在家罵出許多難聽話來。
唐宛兒卻另有一番心思,忐忑不安的是她去了幾次古都飯店,莫非露了馬腳,被牛月清得知,莊之蝶才故意避嫌躲了他們?想起那日傍晚,她幽靈般地到七零三房間去,門是虛掩著,卻冇見到莊之蝶。呆了半個小時又不敢多呆,在走廊裡轉了幾個來回再走下來,後來又轉到樓的後邊巷道,數著那第三個視窗看有冇有燈光亮起,直是腳疼脖酸地守望了兩個小時,那視窗還是黑的,方灰不遝遝轉身回去。莊之蝶約定好好的知道她要去的,為什麼人卻不在?現在猜要麼是走了風聲,要麼是牛月清也去過了飯店,便將莊之蝶強逼了回家去睡?要麼還是那飯店的服務員打掃房間,在莊之蝶的床單上、浴盆中發現了長的頭髮和曲捲了的毛兒,有了嘰嘰咕咕?心裡有事,身子也懨懨發睏,一連數日不出門,隻把肥嘟嘟一堆身子呆在床上和沙發裡看書。書是一本叫《古典美文叢書》,裡邊收輯了沈三白的《浮生六記》和冒辟疆寫他與董小宛的《翠瀟庵記》。還有的一部分是李漁的《閒情偶記》中關於女人的片斷。唐宛兒先讀的是李漁的文章,讀到女人最緊要的是有\"態\",便對\"態\"是什麼不甚了了,待看到有態了三分人材便會有七分魅力,無態了七分人材也隻有三分魅力,態於女人,如火之有焰,燈之有光,珠玉有寶氣,她便連聲稱是,覺悟道:\"這態不就是現在人說的氣質嗎?\"就自信於自己絕對是有態的人。往後又讀了《翠瀟庵記》更是愛煞了那個董小宛,不禁想到:\"這冒辟疆是才子,莊之蝶也是才子,冒辟疆纏纏綿綿一個情種,莊之蝶又何嘗不是如此,而自己簡直就是那個董小宛了嘛,天下事竟有這般奇妙,自己也是有個\"宛\"字的!於是猛一回首,便感覺裡有個董小宛飄然向自己走來,忍不住就嫣然一笑了。然後望著窗外的梨樹,想著這梨樹在春天該多麼好,舉一樹素白的花,或者是冬天,頂那麼厚的雪,我在屋子裡聽下雪的聲音,莊之蝶踏著雪在院牆外等我,那牆裡樹和牆外的他一樣白吧?現在是夏天,冇有花,也冇有雪,梨樹純有葉子也是消瘦,消瘦得如她唐宛兒的時光。唐宛兒這麼恍恍若夢,低了頭又去讀書。書上寫到下雨,起身來到院子裡,院裡果然浙浙瀝瀝有了雨,麵對了梨樹和一樹無人知道的雨,就死了心地認定這梨樹是莊之蝶的化身,想,莊之蝶原來是早在她搬住到這院子的時候就在這裡守候了她嗎,遂緊緊抱了一會梨樹,回到屋裡,一滴眼之雨珠就落在了翻開的書上。
白日就這麼捱了過去,到了晚上,周敏還是遲遲不能回來,相隔不遠的清虛庵的鐘聲,把夜一陣陣敲涼。視窗的一塊玻璃早已破裂,是用白紙糊的,風把紙又吹出了洞,嘩啦嘩啦地響。唐宛兒突然驚悸了一下,感覺裡莊之蝶就在院門夕徘徊。她穿了拖鞋便往外跑,下台階時頭上的髮卡掉了,頭髮如瀑一樣灑下,她一邊走一邊彎腰撿髮卡,撿了幾次未能撿到,還是過去開了院門,院門夕外卻空寂無人,又左右看了看街巷。也許,他是在哪一個暗處招手,看了許久才發現那不是他,是風。木呆呆返回來,清醒了莊之蝶是冇有來,好多好多天日也冇有來了,或許永遠也不會來了,就哽咽有聲,滿臉淚流,歎其命運不濟。這麼一哭,不能收住,又將長時間裡冇有泛上來的思子之情襲了心間,越發放聲號啕。計算日子,再過三日竟是兒子三歲的生日,就不管了周敏回來不回來,再次開了門出去,直喊了一輛蹬三輪車的夜行人,掏三元錢讓拉她去鐘樓郵局,給潼關的舊家發了電報,電報是發給兒子的,寫了\"願我兒生日快樂。\"一路哭泣回來就睡了。
周敏夜闌回來,見冰鍋冷灶,也不拉燈,問婦人怎麼啦,拉了電燈,揭開被子,疑惑婦人眼怎麼腫得如爛桃一般,就發現枕邊的電報收據,上邊寫有潼關。急問了原由,不覺怒從心起,摑了婦人一個耳光。唐宛兒跳下床來,竟不穿一絲一縷,上來就揪周敏的頭髮。罵道:\"你打我?你敢打我?!孩子那麼小,冇了她娘,三歲生日了,我就是狼也該發七個字的問候吧?\"周敏說:\"你腦殼進水了嗎?是豬腦殼嗎?一紙電報抵什麼屁用!他收了電報,必要查電文從哪兒發的,上邊有西京字樣,你這不是成心要他知道你我在哪兒嗎?\"唐宛兒說:\"他知道了又咋?西京大得如海,他就尋著來了不成?\"取了鏡來照臉,臉上是胖起來的五個滲血的指印,唐宛兒又過來揪周敏的頭髮,揪下一團,又哭了:\"你那麼英雄,倒怕他來尋到你;那你還是怯他嘛,你這麼個膽小樣兒,何必卻要拐了他的老婆,像賊一樣地在西京流浪?!跟你流浪倒也罷了,你竟能打我!在潼關他也不敢動我一個指頭的,你這麼心狠,你來再一掌拍死我算了!\"周敏瞧見婦人臉腫得厲害,想這女人也是跟了自己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就後悔自己下手大重了,當下跪下來,抱了她的雙腿,求她饒恕,又抓了她的手讓在自己臉上打。周敏是有一套哄女人的本事,也是真心實意痛恨自己,婦人也就不哭。周敏見她擦了眼淚,便上去抱了她親,用手搔她的身子,一定要讓她笑了才說明她是饒恕了他。原來婦人有個秘密,就是身上癢癢肉多,以前周敏取笑過她癢癢肉多是喜歡她的男人多。莊之蝶也這麼搔過她,取笑過她,於吟吟浪笑裡給了她更強有力的壓迫和揉搓。這陣禁忍不住,就笑了一下,周敏方放了心去廚房做飯,又端一碗給婦人吃了,相安無事睡下。
莊之蝶在家悶了許多天日,總覺得有一種無形的陰影籠罩了自己,想發火又無從發起,恨不能出門散心,也不見一幫熟人來聊,終日看看書,看過全然忘卻,就和柳月逗些嘴兒說話。兩人已相當熟膩,早越了小保姆和老師的界限。莊之蝶讓柳月唱個歌兒,柳月就唱。陝北的民歌動聽,柳月唱的是《拉手手》,歌詞凡是:你拉了我的手,我就要親你的口;拉手手,親口口,咱們兩個山屹嶗裡走。莊之蝶聽得熱起來,柳月卻臉色通紅跑進老太大那間臥室裡將門關了。莊之蝶一拐一瘸過去推門推不開,叫:\"柳月,柳月,我要你唱哩!\"柳月在門裡說:\"這詞不好,不要唱的。\"莊之蝶說:\"不唱就不唱了,你開了門嘛!\"柳月不言語了,停了一會,卻說:\"莊老師,你該笑我是學壞了?!\"莊之蝶說:\"我哪裡這樣看你?\"就直推門。柳月在裡悄聲拉了門閂,莊之蝶正使了勁,門猛地一開,人便倒在地上,腳疼得眉眼全都錯位了。嚇得柳月忙蹴下看他腳,嚴肅了臉兒說:\"這都怪我,大姐回來該罵我,攆了我哩!\"莊之蝶卻在柳月的屁股上擰了一下,說:\"她哪裡知道?我不讓你走,你是不能走的!\"就勢把柳月一拉,柳月一個趔趄險些腳踩了莊之蝶身子,才一邁腿,竟跌坐在莊之蝶脖子上,小腹正對了嘴臉,莊之蝶就把她雙腿抱死。柳月一時又驚又羞。莊之蝶說:\"這樣就好,讓我好好看看你!\"柳月的短衫兒冇有貼身,朝上看去,就看見了白胖胖的兩個**,**卻極小,暗紅如豆,莊之蝶說:\"你原來不戴乳罩?!\"騰了手就要進去,柳月扭動著身子不讓他深入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刪去二十五字)說:\"你什麼女人冇見過,哪裡會看上一個鄉裡來的保姆?我可是一個處女哩!\"一撥手,從莊之蝶身上站起來,進廚房做飯了。莊之蝶落個臉紅,還躺在地板上不起來,想自己無聊,怎麼就移情於柳月?!兀自羞恥,卻聽得廚房裡柳月又唱了,唱的是:
大紅果果剝皮皮,外人都說我和你。其實咱倆冇那回事,好人擔了個賴名譽。
夜裡,夫婦二人在床上睡了,說家常話,自然就說到柳月。牛月清問:\"柳月今日怎麼穿了我那雙皮鞋?我先不經意,她見我回來了就去換了拖鞋,臉紅彤彤的,我才發現的。\"莊之蝶說:\"她早晨洗了她的鞋,出門要買菜時冇有鞋穿,我讓她穿了的,回來她怕是忘了換。這女子倒是好身架,穿什麼都好看,你那麼多鞋的,那雙就讓她穿了吧。\"牛月清說:\"要給人家鞋,就買一雙新的送她。我那雙也是新穿了不到半個月,送了她卻顯得是咱給她的舊鞋。\"莊之蝶說:\"夫人好賢惠。那我明日就給了她錢讓她自個去買一雙是了。\"牛月清說:\"你倒會來事!\"就又說,\"我還有一件事,想起來心裡就不安的,今日清早去上班,在竹笆市街糖果店裡看有冇有好糖果兒,那個售貨員看了我半天,問道:你是不是作家莊之蝶的夫人?我說是的,有什麼事?她說我在一份雜誌上看見過你夫妻的照片,你家裡是不是新雇了一個保姆?我說是呀,是個陝北籍的叫柳月,模樣兒水靈;誰看著也不會認作是鄉下的女子。她說,人皮難背。我問說這話有什麼由頭,莫非柳月來這店裡買糖果,是多找了錢冇吭聲就走了嗎?那售貨員說柳月以前在她家當保姆的,就咬了牙齒髮恨聲:這保姆可坑了我了,我從勞務市場領她去我家看孩子,她不知怎麼就打聽到你們家,鬨著要走,要走我也不能強留不放,隻是勸她等我找到新的保姆了再走吧。這不,一天下班回來,孩子在家裡嗚嗚哭,她人不見了,桌上留個條兒說她走了!她攀了你們高枝兒了,害得我隻好在家看了孩子半個月,工資獎金什麼也冇了,她倒多拿了我的半月保姆費。售貨員說了這一堆,我冇吭聲,信了她怕事實不確冤了柳月,不信吧,心裡總是不乾淨,像吃了蒼蠅。你說是實是假?\"莊之蝶說:\"柳月不會心毒得那樣的,怕是柳月能乾,那家捨不得她走;她走了那家人倒嫉恨了咱,說些挑撥話兒。\"牛月清說:\"我也這麼想過。可這女子模樣好,人也乾淨利落,容易討人歡心,我待她好是我的事,你彆輕狂著對她好呀!\"莊之蝶說:\"你要這麼說,明日我就辭了她!\"牛月清說:\"你知道我不會讓她走的,你說放心的話!\"說著就蠕動了身子,說她要那個,莊之蝶推說腿是這樣,是要我命了嗎?牛月清伸了伸腳腿了,說:\"那你要記著太虧了我!\"趴下身瞌睡去了。
第二天,牛月清去上班,乾表姐卻把電話打到她的單位,牛月清自然問她娘在那邊怎麼樣?乾表姐說啥都好的,早上一碗半紅豆兒稀飯,中午吃半碗米飯;飯是不多,菜卻是不少的。你姐夫從渭河捕了三條魚,孩子們都不準吃,隻給老姑吃。晚上是兩個雞蛋蒸一碗蛋羹的,還有一杯鮮羊奶。老姑是胖了,也白了,隻是擔心家裡的醋甕兒冇人攪搗,讓我給你說,別隻捂著甕蓋兒讓壞了。再就是啥叨冇個收放機,不能見天聽戲的。牛月清說,娘這麼愛聽戲的,她年輕時就見天坐戲園子。也便說了這邊的事,譬如醋冇壞的;孃的幾雙舊鞋刷洗晾乾了,收拾得好好的;那個王婆婆是來過幾次,還送了老太太一副黃布裹兜兒。未了,隨便也把莊之蝶的腳說了一句。湊巧,這箇中午他們單位的領導要去渭河灘一帶為職工采買一批便宜鮮羊肉,牛月清就匆匆迴文聯大院那邊取了一部袖珍收放機和兩盤戲曲磁帶,要求領導一定去鄧家營,打聽她乾表姐的家,把東西捎過去。但是,牛月清中午回來,老大太卻已經在雙仁府這邊的家裡了。一向原委;是乾表姐打完電話,順嘴把莊之蝶的腳傷說了,老太太就立馬三刻坐不住要回,乾表姐奈何不了她,坐公共汽車就送了來,老太太檢視了莊之蝶的傷,並冇有說什麼,隻嘟嚷著柳月被子疊得不整齊,桌子上的瓶子放的不是地方,窗台上的花盆澆水大多,牆角頂上的那個蜘蛛網怎麼就挑了?柳月不敢言語。到了晚上,柳月和老太太睡一個房子,老太太依舊以棺材為床,半夜裡卻在說話。柳月先以為是在給她說的,偏裝睡不理。老太太卻越說越多,幾乎是在和誰爭吵,一會軟下來勸什麼,一會兒又惡了聲嚇唬,且抓了枕頭去擲打,柳月睜眼看了,黑乎乎的什麼都冇有,就害怕起來,過來敲夫人的臥室門。莊之蝶和牛月清起來,過去問娘,是娘作噩夢嗎?老太太說:\"你們這一喊,他們倒都走了,我正好說歹說著的。\"牛月清說:\"他們是誰?\"老太太說:\"我哪裡知道?剛纔我看著進來了幾個,手裡都拿著棍子,就知道又是來磕之蝶的腿了。這是哪兒來的,無冤無仇的磕我女婿什麼腿?\"牛月清說:\"娘又說鬼了。\"嚇得柳月臉就煞白,牛月清又怨恨起來:\"娘,不要說了,什麼人呀鬼呀的,隻嚇著我們!\"莊之蝶說:\"你讓她說。\"就問老太太:\"娘,娘,你嚇唬住他們了?\"老太太說:\"這都是些惡鬼,哪裡肯聽我的?你明日去孕璜寺和尚那兒要副符來,現在城裡到處是惡鬼,隻有那和尚治得住的。要了符回來,一張貼在門框上,一張燒了灰水喝下,你那腿就好了。\"莊之蝶說:\"明日我就去孕磺寺,你好生睡吧。\"讓柳月也去睡。柳月不肯,就睡了客廳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