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罷飯,去院門外看了看,冇有發現唐宛兒來。大會安排晚上去易俗社看秦腔的,許多代表已三三五五結夥一邊散步一邊往劇院去了,有人喊莊之蝶一塊走,莊之蝶說他得回家一趟,外地來了客人的,推辭了。待看戲的都去看戲了,回到房間等候約好的唐宛兒,卻想該拿什麼吃的招待婦人,便纔去商店買了一盒口香糖回來,黃德複卻敲門進來,說:\"市長找你呢!\"莊之蝶說:\"市長找我?\"當下虛掩了門,兩人去至對麵樓二層的一個套間。推門進去,市長正歪在長沙發上吸菸。一見莊之蝶,市長起身說:\"大作家來了,這些天都在會上,你怎麼不來見我?\"莊之蝶說:\"你太忙,不敢打擾麼?\"市長說:\"彆人不見,你來能不見嗎?德複給我談了你的請求,要支援嘛!有人說我是隻抓文化,不抓政治經濟,該當文化部長而不是市長。嘿,落了這麼個名兒,我倒真要為知識分子辦些實事。清虛庵那套單元房,就給了你們吧,以後搞什麼活動,如果覺得我還可以當個聽眾,彆忘了通知我哦!\"莊之蝶從沙發上跳起來,說:\"真謝謝市長了!市長抓文化,這是抓住了西京的特點。文化搭台,經濟唱戲,這怎麼僅僅是文化的事呢?彆的行業中我瞭解不多,在文藝界,你的政績可以說是有口皆碑!\"市長說:\"德複,你把鑰匙交給之蝶吧。\"黃德複果然從口袋掏出房證和鑰匙,說:\"市長心倒比我細,說你們去辦理房證,又得到處尋人,作家的時間耽擱不起,今中午特意讓我去辦理了。\"莊之蝶接過鑰匙,真不知說些什麼好。市長又說:\"你們文藝界以後還有什麼事就來直接找我,聽說西京城裡有四大名人,我倒隻認識你莊之蝶和阮知非。德複呀,你揀一個星期天,把他們四大名人召集在一塊,我請他們吃頓飯,交交朋友!\"黃德複說:\"這大好了,周恩來總理一生就喜交文藝界朋友,他說過,一個政治家冇有幾個文藝家朋友就成不了什麼大政治家。\"市長說:\"這些人都是市寶嘛!古話說,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我這市長,今日當了今日是市長,明日不當了我什麼也不是。你們卻不同了,有了好的作品,千古留名的!\"莊之蝶笑著說:\"市長也太謙虛了,乾我們文藝這一行畢竟是虛東西。上個月我去六府街口。見那裡修有一座水房,牆上紅漆寫了六個大字:\"吃水不忘市長!我就感觸極深,真正千古留名的都是給百姓辦了實惠事情的。現在杭州的白堤、蘇堤、甘肅的左公柳就是明證。\"市長哈哈笑了,說:\"六府街口那兒一直冇有通自來水,尤其是夏天,居民盆盆罐罐要到三裡外的彆的街巷去提水,群眾意見很大。我知道這情況後,把城建局、自來水公司的領導叫來,讓他們說說是怎麼回事,當然他們有許多實際困難。我就發火了,不管你說一千道一萬,西京這麼大個現代城市竟然還有一塊冇水吃?!必須十天之內水要到那裡,如果第十一天我去那裡發現還冇有水,誰的責任我就撤誰的職!水果然第九天就通了。那日幾千人在那裡敲鑼打鼓,鳴放鞭炮,還做了匾要送到市政府來。我知道了,趕緊讓德複去製止。我心裡在想,老百姓太好了,隻要你真正為他們辦一點事,他們會永遠忘不了的!\"莊之蝶說:\"哎呀,這麼好的題材,我們文聯應該組織一些人去寫寫!\"市長說:\"這你們不要寫,它牽涉到個人的事。這裡倒有一篇文章,是下邊一些同誌寫的,送到我這兒讓我過目,我看了覺得還不錯的。據說省報準備刊發,但什麼時候發,就說不準了,聽他們說,現在風氣不好,連黨報刊發文章也得有熟人,真是豈有此理!\"市長說著,就取了一遝稿件給莊之蝶,說:\"你看看。\"莊之蝶收了,市長便說:\"這樣吧,德複你和大作家到你的房間去看吧,我再過三分鐘還要去市委開個會的。之蝶,改日我去你房間聊吧,你住七零三房間?\"莊之蝶說:\"你要有空,你打電話我下來就是了。\"
兩人又到了隔壁房間,黃德複關了門,說:\"你先看看稿件。\"莊之蝶看了,文章的題目是:\"市長親自抓,改革作先鋒。副題是:西京市府大院的新風氣。內容幾乎是從另一個角度來針鋒相對了《周未》報的批評。黃德複說:\"今日《周未》上的文章你看到了吧,那是有人在搞政治陰謀。這樣的文章原本是該發在市報上的,但偏偏發表在《周未》,他們的目的很明確,就是選舉前詆譭市府工作。這篇文章影響極壞,經查,就是那個人大主任手下人寫的。上午我們趕出這份稿子,決定省市兩家黨報同時發出,市報當然無誤,隻是省市兩報常鬧彆扭,一向不大好好配合;而省報是省上的,咱市上卻無權管得了人家。你在省報那兒認識人多,這你得出麵,一定要他們保證明日刊出來,又必須在頭版頭條。你覺得要給什麼人打招呼,由你決定,花錢的事你不要管,哪怕咱幾萬元買下他們版麵來也行。\"莊之蝶說:\"熟人是多,可明日刊出,這來得及嗎?\"黃德複說:\"後天就要選舉,隻能明日刊出來,這就看你的本事了!今晚車已經派好,我陪了你去。\"莊之蝶說:\"那好吧,現在尋主編已來不及,編排室主任是我的朋友的哥哥,讓他抽下彆的稿子,把這篇塞進去。\"便寫了一些人的名字,要求給人家買些禮品什麼的。黃德複即刻委托了人出去采買電飯鍋、烤箱、電子遊戲機一類東西去,說:\"今晚可是稿子不發咱就不回來啊!\"莊之蝶卻麵有難色了。黃德複問:\"你晚上有事?\"莊之蝶說:\"倒也冇什麼事,這樣吧,你在這兒等我,我去我的房間取個包兒。\"黃德複說:\"我跟了你去,你是名人,找你的人多,說不定一去又碰上什麼人纏住了身。\"莊之蝶心裡叫苦不迭,隻好說:\"那我就不去了。\"
這一夜裡,莊之蝶果然冇能回來。他和黃德複去找他的朋友,朋友偏巧出遠門不在,隻好直接去找編排室主任,送了禮品,談了要求,稿件就編了上去。但誰也冇想到, 這晚值班的一位副總編在看報樣時說了一句: \"這稿子是誰寫的,怎麼內容和《周未》報的文章正好相反?到底西京市府的情況如何,咱要慎重著好。\"主任就不敢作主了,來他的宿舍見莊之蝶和黃德複。他們就又去找副總編說明情況,副總編說:\"一個是市府大秘書,一個是作家名人,我當然信服你們,上稿於是冇問題的,但不一定就上明日的這一期,後天一定發排怎麼樣?\"黃德複說:\"這不行呀,讓抽下來的稿件後天發不一樣嗎?\"副總編說:\"這你不知道,此稿已壓了三天,人家是讚助了報社一個征文活動,廠長來鬨了幾次。\"黃德複說:\"一個小廠的報導有一個市府的報導重要嗎?\"就正說反說,硬纏軟磨,最後達成協議,給報社一萬元,稿件總算排了上去。莊之蝶見事情已畢,心急唐宛兒不知去找他等候了多長時間,就催黃德複回飯店。黃德複卻要等著報紙最後一次打出校樣,親自校對了再走。兩人在主任房間打了一會兒噸,校樣出來,黃德複又嫌標題太小,主任就叫苦,說工人不耐煩了。黃德複出去在夜市買了幾條香菸,一人一條分發給車間工人,又買了一隻雞一瓶酒,來和副總編、主任喝。主任一杯酒下肚,話就多起來,直誇黃德複工作態度如此負責認真,這樣的年輕人實在是不多見了,激動起來,竟提出他要寫一則編者按,說寫便寫,乘醉寫得文筆流暢,觀點分明,又抽下一則短訊息,排進去,樂得黃德複又送自己名片,又留主任的電話,一再說明有什麼事就來找他。這麼折騰到半夜,等到拿到了一遝新報,莊之蝶已困得抬不起頭了,迷迷糊糊被黃德複拉扯到車裡欲往飯店去,天幾乎要大亮了。 車駛過清虛庵前的路口,莊之蝶突然清醒過來,說已到了 這裡,何不去看看那套單元樓房。黃德複就陪他上了那樓的五層,打開房門,三室一廳,因為在樓頂,十分安靜。黃德複就保證今日中午,他出麵讓古都飯店運來幾箇舊沙發和一張桌一把椅一張床來,甚至再讓送一套被褥。文藝家都窮,恐怕誰也不能自費買這些東西供大家享用的。莊之蝶又說了一番感激話,就聽見樓下有人起了哄:\"再來一段,再來一段!\"不知什麼賣藝人在近旁擺了攤子。兩人下得樓來,卻見是那收破爛的老頭被一夥年輕人圍著,正說出了一段謠來:十七十八披頭散髮。二十七八抱養娃娃。三十七八等待提拔。四十七八混混耷耷。五十七八退休回家。六十七八養魚務花。七十七八振興華夏。黃德複就皺了眉頭,叫道:\"晦,老頭!你在這兒胡說什麼?\"老頭扭頭看了,說:\"我冇說什麼,我說什麼了!\"黃德複說:\"你要再胡說,我就叫公安局把你再趕出城去!\"老頭立即把草帽按在頭上,拉了鐵軲轆架子車就走,沙啞的聲又叫喊了:\"破爛--!承包破爛哆!\"莊之蝶此時還在二樓的樓梯上,正要給下邊的黃德複說話,-腳踩空,骨碌碌就跌滾下來,把腳崴了。
在醫院裡住了三天,敷上藥膏,莊之蝶是可以單腿蹦著活動了,就回來住在了雙仁府這邊的平房裡,嶽母去郊區過廟會,這日,托人捎來口信,說是還要住一段時間,待天涼了再回來。牛且清留來人吃了飯,就打點了一個包袱,裝了孃的幾件換洗衣服,又把她的和莊之蝶的一些舊衣、舊褲襪子鞋帽的收攏了一包,說:\"之蝶,這些舊衣服怕你也不穿了,讓乾表姐他們拿去吧,鄉下也不多講究的。\"莊之蝶說:\"你隨便吧。\"臉色並不悅。牛月清送了來人出門,順手又拿了桌上一包煙讓帶了路上吸,回來說:\"讓拿些舊衣服的,你臉色就那麼不好看,當著外人要讓我下不了台的?!\"莊之蝶說:\"是誰給誰下不了台?你給你的親戚送東西什麼時候是事先和我商量的?總是當了人的麵纔對我說一聲半句的,我不同意了又能怎麼著!\"牛月清說:\"是我隻給我的親戚東西嗎,你說話可要有良心,你潼關的老家不是這個來就是那個來,旅遊呀,看病呀,做生意呀,打官司呀,誰來不住在這裡吃在這裡,哪個我冇以禮相待?你那老舅和姨表女婿,開口借錢就是二千三千的,我給了整數還再多給了零頭,我也知道那是包子打狗一去不還的,可我說過一個字的不嗎?現在西京的年輕人找對象為啥女的不找鄉下男的,就是嫌婚後這種麻煩多…\"莊之蝶擺了手說:\"你不要說了好不好?我這幾天可心煩的!\"掙紮著從沙發上起來,拄了柺杖就到臥室去了。莊之蝶生氣一走,牛月清氣也消了,想了想,喊柳月衝杯酸梅湯來,努嘴兒讓送到臥室去。柳月端了酸梅湯要去,她卻又奪了自己送進去,柳月就在臥室門口看著說:\"大姐,你這何苦的!\"牛月清說:\"你是說我賤吧?女人嘛,就是再跑,前頭遇著的還不是男人?\"柳月說:\"你這麼就越發慣出莊老師毛病了,他纔不肯喝的!\"莊之蝶偏把酸梅湯喝了,說:\"我是聽你還說了一句精彩的話才喝的。\"牛月清說:\"我說什麼話了?\"莊之蝶就喪氣得又不言語了,柳月說:\"我知道了,你說女人就是再跑,前頭遇著的還是男人,莊老師就喜歡你說些能上了書的活,往後你要罵他,就用成語來罵,他就再也不惱了!\"
送奶的劉嫂牽了牛每日去文聯大院,十多天裡竟又冇見到莊之蝶,經打問是開了一個會,現在又崴了腳住在雙仁府。再進城就特意繞兩條大街來這邊送奶,來時還帶了一個大南瓜,說是跌打損傷了,用南瓜瓤兒敷著就會好的。牛月清很感念她的善心,要付錢給她,她硬不要。院門口正有賣豆腐的小車推過,就要買一籃子送了她,劉嫂擋了說:\"我是不吃你們城裡豆腐的,吃了就反胃。\"莊之蝶說:\"劉嫂吃豆腐過敏?\"劉嫂說:\"城裡的豆腐是石膏水點的,本來就冇鄉裡漿水點了的好吃,我又聽人說,現在那些賣豆腐的個體戶,點豆腐的石膏都是從骨科醫院後牆外撿的病人用過的石膏。\"莊之蝶哈哈大笑,說:\"這麼說,我這腳上的石膏將來還捨不得撂的!\"牛月清說:\"劉嫂你說這話,是變著法兒不肯收我的禮哩,可我和老莊怎麼個謝你哩?\"劉嫂說:\"哎喲喲,我有什麼要謝的?一個莊戶人家能結識你們也是造化。大前日進城,東大街戒嚴了,警報車嗚兒嗚兒地響,說是北京來了個什麼大官兒,大官兒的轎車不開過去,誰也不能橫穿了馬路的。我牽牛往過走,一個麻臉警察就訓開了:人都不能過,牛還要過?!我說,同誌,這是要給莊之蝶送鮮奶的,那麻子警察說:莊之蝶,是作家莊之蝶嗎?我說:當然是作家莊之蝶!那麻子警察卻啪地給我行個禮,說:請你通行,你告訴莊先生,我姓蘇,是他的崇拜者!我牽了牛就走過去,我那時的臉麵有盆盆大哩!你瞧瞧,這榮耀是送我千兒八百能抵得了?\"柳月就說:\"真有這事?\"劉嫂說:\"我哪裡敢瞎編了!\"柳月就看著莊之蝶笑,眉毛挑了挑說:\"我倒也記起一宗事了,你住院第二天,洪江來了電話,說有四個街道工廠都想請你做了他們顧問,並不要你出什麼力,隻是給廠裡寫個產品介紹呀,工作彙報呀的,每月固定給你一千元的。\"莊之蝶說:\"洪江愛拉扯,上廁所小個便也能結識個便友的。不知在外麵以我的名義又成什麼精了,我去當什麼顧問?!\"柳月說:\"我也這麼說的。他說文化人這陣也吃香的,過去土匪聚眾都搶個師爺的,街道工廠要賺大錢也明白這個理兒了。\"突然伸手在莊之蝶背上猛地一拍,掉下一個拍死了的牛虻,說:\"這麼多人牛虻不叮,偏偏叮你!\"莊之蝶說:\"這牛虻怕不是個文學愛好者就是那個工廠的廠長嘛!\"說得牛月清、柳月和劉嫂全笑了。
說了一會話,看看天色不早,莊之蝶還是硬了腿兒附在牛的肚子下用口吮奶。柳月瞧著有意思,嚷著她也要噙了牛的奶頭吮,才趴下身去,牛就四蹄亂蹬,那麼一條毛尾像刷子一樣掃得她臉疼。急一躲避,胳膊上的一件玉石鐲兒掉在地上就碎了,當下哭喪了臉,說這玉鐲兒是那家女主人賞她的一個月的工錢,拾了半塊磚頭就砸在牛背上。莊之蝶忙把她唬住,說:\"我早瞧見了,那是蘭田次等玉,值不得幾個錢的!你大姐有一個鐲兒,是菊花玉鐲,她胳膊大粗,也戴不上,我讓她送你!\"柳月臉上綻了笑意,說:\"這牛也太冇禮性。你吃奶它就不動的,莫非前世你們還有什麼緣分?!\"莊之蝶說:\"這真說不定,它讓你壞了一個玉鐲兒,也怕是前世你欠過它的一筆小債!\"這話說著無意,柳月有心,聽了卻一天裡悶悶不樂,恍恍惚惚倒覺得自己生前與這牛真有了什麼宿怨,晚上吃罷飯,自個便到城牆根去,剜了一大籃嫩白蒿、螞蚱菜、苦芨條,說是明日一早牛再來了餵了吃。牛月清說:\"柳月心這麼好的,咱姐妹活該要在一處。我就見不得人可憐,誰家死了人,孝子一放哭聲我眼淚就出來了。門前有了討飯的,家裡冇有現成吃的,也要去飯館買了蒸饃給他。去年初夏,天下著雨,三個終南山裡來的麥客尋不到活,蜷在巷頭屋簷下避雨,我就讓他們來家住了一夜。你莊老師一提起這些事就笑我,說我是窮命。\"柳月說:\"大姐還算窮命呀,有幾個像你這般有福的呢!連那賣奶的劉嫂也說,你家女主人銀盆大臉,鼻端目亮,是個娘娘相哩!\"牛月清說:\"他是說我骨子裡是窮命。\"柳月說:\"這麼說也是的。以前冇到你們家,真想象不出你們吃什麼山珍海味的,來了以後,你們竟喜歡吃家常飯,平日菜也不要炒,也不要切,白水煮在鍋裡,就是我們鄉下人也不這麼吃的。\"牛月清說:\"這樣營養好哩,彆人都知道你莊老師愛吃玉米麪糊糊煮洋芋的,哪裡卻曉得每頓我要在他碗裡撒些高麗蔘未兒!\"柳月說:\"可你總是不該缺錢花呀,穿的怎麼也不見得就時興,化妝品也還冇我以前的那家媳婦的多!\"牛月清就笑了:\"你莊老師就這麼嘮叨我,你也這般說呀,真是我邋遢得不像樣了?\"柳月說:\"這倒不是,但像你這年齡正是收拾打扮的時候,你又不是冇有基礎,一分收拾,十分人材就出來了!\"牛月清說:\"我不喜歡今日把頭髮梳成這樣,明日把頭髮又梳成那樣,臉上抹得像戲台上的演員。你莊老師說我是一成不變。我對他說了,我變什麼?我早犧牲了我的事業,一心當個好家屬罷了,如果我打扮得妖精一樣,我也像街上那些時興女人,整日去逛商場,浪公園。上賓館喝咖啡,進舞場跳迪斯科,你也不能一天在家安生寫作了!\"柳月一時語塞,停了一會兒,卻說:\"大姐,莊老師寫的那些小說你也讀嗎?\"牛月清說: \"我知道他都是編造的, 讀過幾部,倒覺得入不到裡邊去。\"柳月說:\"我是全讀了的,他最善於寫女人。\"牛月清說:\"人都說他寫女人寫得好,女人都是菩薩一樣。年前北京一個女編輯來約稿,她也這麼說,認為你莊老師是個女權主義者。我也不懂的,什麼女權不女權主義。\"柳月說:\"我倒不這樣看,他把女人心理寫得很細。你上邊說的那些話,我似乎也在哪一部書裡讀到過的。我認為莊老師之所以那麼寫女人都是菩薩一樣的美麗、善良,又把男人都寫得表麵憨實,內心又極豐富。卻又不敢越雷池一步,表現了他是個性壓抑者。\"牛月清說:\"你莊老師性壓抑?\"說過了就笑了一下,點著柳月的額頭說:\"該怎麼給你說呢?你這個死女子,冇有結婚,連戀愛也冇戀愛,你知道什麼是性壓抑了?!不說這些了,柳月,你把剜來的草淋些水兒放到廁所房裡陰著去,大熱天的在院子裡曬蔫了,明日牛也吃著不新鮮。\"柳月去把青草淋了水放好,過來說:\"大姐,說到牛,我心裡倒慌慌的。我們村發生過一宗事,好生奇怪的。是張來子爹在世的時候,光景不錯,借給了張來子舅舅八十元,來子他爹一次挖土方,崖塌下來被砸死了,來子去向他舅舅討帳,他舅舅卻矢口否認。兩人好是一頓吵,他舅舅就發咒了,說要是他賴帳死了變牛的,張來子聽他這麼說也就不要帳了。這一年三月天,張來子家的牛生牛犢子,牛犢於剛生下來,門口就來人報喪,說是他舅舅死了,來子就知道這牛犢是他舅舅脫變的,倒一陣傷心。以後精心餵養牛長大,也不讓牛耕地拉磨。有一天拉了牛去河畔飲水,路口遇著一個擔瓦罐的鄰村人,牛就不走了。來子說:舅呀舅呀,你怎麼不走了呢?那人覺得奇怪,怎麼把牛叫舅舅?來子說了原委,那人才知道他舅舅死了。那人是認識來子舅舅的,倒落了幾顆眼淚,想牛卻後蹄一踢,踢翻了罐擔子,罐就全破碎了。來子忙問這瓦罐值多少錢,那人說四十元的。來子要賠,那人卻說:來子,不必賠了,你舅舅生前我是借過他四十元的,他這是向我要帳的呢!大姐,這奶牛壞了我的玉鐲兒,莫非我真的就欠了它帳的?!\"牛月清說:\"就是欠帳,這不是也還了嗎?你莊老師也說過了,我的菊花玉鐲放著也是白放,你就戴著吧。\"當下取了戴在柳月手腕上。也活該是柳月的,玉鐲兒不大不小戴了正合適。柳月就以後常縮了袖子,偏露出那節白胳膊兒。
一日早晨。柳月扶了莊之蝶在院門口吃了牛奶,又餵了奶牛的青草,牛月清就上班去了。莊之蝶在院門口一邊同劉嫂說話,一邊看著奶牛吃草,柳月就先回了家。閒著冇事、便坐在書房裡取了一本書來讀,自莊之蝶住到這邊來,特意讓從文聯大院那邊搬了許多書過來,柳月搬書時什麼文物古董都冇拿,卻同時將那唐侍女泥塑帶過來,就擺在書房的小桌上。也是有了她生前欠了牛的債的想法後,便也常記起初來時眾人說這侍女酷像她,她也就覺得這或許又是什麼緣分兒的,於是每日來書房看上一陣。這麼讀了一會兒書,不覺就入迷了,待到莊之蝶進來坐在桌前寫東西,她趕忙就要去廳室。莊之蝶說:\"不礙事的,你讀你的書,我寫我的文章。\"柳月就坐下來又讀。但怎麼也讀不下去了,她感覺到這種氣氛真好:一個在那裡寫作,一個在這裡讀書,不禁就羞起來,抬頭看著那小桌上的唐侍女,欲笑未笑、未笑先羞的樣子,倒也覺得神情可人。這麼自己欣賞著自己,坐著的便羨慕了站著的,默默說:我陪著他隻能這麼讀一會兒書,你卻是他一進書房就陪著了!噘了嘴巴,給那侍女一個嗔笑。待到莊之蝶說:\"柳月,你倆在說什麼活?\"柳月就不好意思起來,說:\"我們冇說話呀!\"莊之蝶說:\"我聽得出的,你們用眼睛說話哩!\"柳月臉緋紅如桃花了,說:\"老師不好好寫文章,倒偷聽彆人的事!\"莊之蝶說:\"自你來後,大家都說這唐侍女像你的,這唐侍女好像真的附了人魂似的,我一到書房看書寫作,就覺得她在那裡看我,今日又坐了個活唐侍女,我能入得了文章中去嗎?\"柳月說:\"我真的像這唐侍女?\"莊之蝶說:\"她比你,隻是少了眉心的痔。\"柳月就拿手去摸眉心的痔,卻摸不出來,便說:\"這痔不好吧?\"莊之蝶說:\"這是美人痔。\"柳月嘎地一笑,忙聳肩把口收了,眼睛撲撲地閃,說道:\"那我胳膊上還有一顆呢!\"莊之蝶不覺就想起了唐宛兒身上的那兩顆痔來,一時神情恍惚。柳月說著將袖子往上綰,她穿的是薄紗寬袖,一綰竟縮到肩膀,一條完整的肉長藕就白生生亮在莊之蝶麵前,且又揚起來,讓看肘後的痔,莊之蝶也就看到了胳肢窩裡有一叢錦繡的毛,他於是接收了這支白藕,說聲:\"柳月你這胳膊真美!\"貼了臉去,滿嘴口水地吻了一下。窗外正起了一群孩子的歡呼聲,巷道裡一隻風箏扶搖而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