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柳月進門,夫人把門就插了,廳中放了一個小圓坐凳,從臥室取了一把皮條兒做成的打灰塵的摔子,讓柳月在小圓坐凳上坐。柳月說:“我去廚房放油。今日街上人好多哎,我擠不過來就呐喊油來了,油來了!人窩裡倒閃出一條縫兒來。”夫人說:“我讓你坐!”柳月就笑了:“大姐這是怎麼啦?我偏不坐的!”夫人唰地一摔子打過來,散開的皮條兒抽在我身上。柳月哎喲一聲,臉都變了,叫道:“你打我?!”夫人說:“我就把你打了!我是這個家的主婦,你是這個家的保姆,你勾結外邊壞女人害家欺主,我怎能不打?就是市長來了,他也不敢擋我的!你說,那賣×的唐宛兒來了多少次?你是怎樣鋪床暖被、盯人放哨的?”柳月以為夫人還是在吃醋,就說道:“莊老師與唐宛兒有那事冇那事,我怎麼知道?上次我對你那麼說說,隻是氣頭上的話,你倒當了真,已經是家裡雞犬不寧了,今日你又不問青紅皂白,竟拿了皮條摔子打我!保姆再卑賤也是個人哩,你下手這般狠,是要滅絕我嗎?即使你不把我放在眼裡,不把當農民的我爹我娘放在眼裡,可我現在是市長家的人了,你憑哪一條法哪一條律打我?!”夫人將那繩縛了腿兒的鴿子提來,把紙片兒丟在柳月腳下,罵道:“我憑的就是這些打你!你平日家呆著,鴿子由你飼養,信由你收,壞事哪一次能少得了你?我不打你,我謝你?敬你?!”罵一句,打一摔子,再罵一句,再打一摔子,柳月胳膊上、腿上就起了一道道紅印。柳月在心裡叫苦:她什麼都知道了!心虛起來,嘴上就不硬氣,伸手抓了摔子說:“他們好,與我什麼乾係?”夫人說:“怎麼個好法,你今日得一宗一宗給我說實話。你要不說,我打了你,也要向大正母子把這事說了人家要願意娶你,你到市府裡去乾那淫事;若是人家不娶了,你脫了這一身上下的衣服回你的陝北屹嶗去!”柳月就哭著說了莊之蝶和唐宛兒如何來家**,又如何去唐宛兒家幽會,說鴿子怎樣傳信,信上有過口紅的嘴印也有過陰毛。她為了取悅夫人,減輕自己過錯,把有的說有,把冇有的也說成有。夫人先前隻是心中懷疑,生出許多想象,但想象畢竟是自己的想象,聽了柳月這番招供,眼前就是一堆堆細細微微的圖畫,倒覺得不如不知道著好,而知道了又無力承受,便一時血液急流皮肉發顫,天旋地轉開了,叫道:“天呀,我是瞎子,我是聾子,事情都弄到這個程度,我竟一點不知!”她圓睜了雙眼,攤著雙手,牙花嗒嗒嗒地響,對著柳月問:“我現在有什麼?你說,柳月,我現在是窮光蛋了,一無所有!”柳月從凳子上溜下去,跪在夫人麵前,說:“大姐,這事柳月本要對你說的,可我是保姆,我哪裡敢對你說?我說了你那時又怎麼肯信了我?我幫了他們,為他們提供了方便,我對不起你,你打吧,你把我打死吧!”夫人丟了摔子卻把我抱住,放了聲地悲哭。她哭著求我恨她,她本是要
嚇唬我的,可柳月冇說實話纔打起來的,她說:“柳月,我受不了,我卻把你打了,你諒解你可憐的大姐,你能諒解嗎?”柳月說:“我諒解。”也就哭了。
哭過一場,牛月清慢慢平靜下來,擦了眼淚,又給我擦淚。柳月說:“大姐,我陪了你,咱去找那淫婦撕了她的×臉!”夫人搖著頭說:“她算什麼東西!棄夫拋子跟彆的男人私奔,私奔了又勾引另外男人,一個見男人冇了命的下賤貨,我去打她倒臟了我的手!咱們若去尋她,風聲出去,人人都知道你莊老師和她怎樣怎樣,你莊老師壞了聲名,倒讓她有了光彩。世上有多少崇拜你莊老師的,見一麵都不容易,卻是她和名人睡覺了?!再說,你不久就和大正結婚,咱家出這樣的事,又怎麼有臉見親家市長?你莊老師雖是傷透了我的心,他不要了自己的前途事業,功名聲譽,我還要儘力挽救他。在家裡不鬨我忍了這口氣,若在外鬨開,隻能使他更不顧了一切,越發偏要和那淫婦在一起,那他也就全完了。他苦苦巴巴混到出人頭地這一步也是不容易的啊!現在我也不求他什麼,隻要他改邪歸正,不再與淫婦往來也就行了。所以,你在外萬不得露出一句口風,你不要管我怎麼吵他,鬨他,你不要多嘴,權當不知這事兒。可你要是還顧及你這個大姐,我要給你說,在家裡咱姐妹兒心裡卻要知道他的毛病,隻是嚴加防備,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第一次發覺夫人還有這般心勁,倒可憐起做了主婦還這麼難的,當下點了頭。夫人也就如此這般又吩咐了一番,打發了我洗臉梳頭、塗脂抹粉後出去。
柳月是到了唐宛兒家來。唐宛兒正坐臥不安地在門口張望,瞧見柳月來了,接進門去,問:“你是從家裡來的嗎?看到鴿子信了嗎?莊老師不在?”柳月說:“老師在的,那大姐今日去了雙仁府那邊,老師要讓你過去說話。”唐宛兒心下高興,從糖盒取了糖果要柳月吃,柳月不吃,硬剝了一顆塞在她口裡,說:“這糖甜的,慢慢品能甜到心裡哩!莊老師在,那讓鴿子帶個信回來就是了,還勞動了你跑一趟!”柳月說:“我要到德勝巷楊家麪醬店買麪醬的,離這兒不遠就捎了話過來的。”說畢,就走了。唐宛兒也精心妝扮了一番,騎車往文聯大院來。
唐宛兒那一夜和莊之蝶分手回來,周敏正在家裡和一個叫老虎的人喝酒。老虎是周敏在清虛庵當民工時認識的一家企業集團的職員,以後來家過幾次,唐宛兒也勉強能認得的,當下招呼了一聲就拿了凳兒在一邊聽他們說話。老虎一臉橫肉,兩片嘴唇卻薄,極善言語,唐宛兒就聽出是在慫恿周敏為一個發了財的老闆寫一本書的,說這老闆錢已經掙得不知道該怎花銷了,一心想出出雅名兒。要尋一個人為他寫一本書。書寫成後,一切出版印刷自己管,隻求署上他的名,就可以付兩萬元的酬金。周敏先是為難,言稱一本書不是容易寫出的,寫了卻署彆人名字總覺得太屈了。老虎就說,你又不是名作家,憑你寫了就能出版嗎?就是能出版,那又能得幾個稿費?你和唐宛兒過的是什麼日子?不乘機掙些錢來吃風屙屁呀?!再說這書稿不求你寫得多好,字數湊夠二十萬,就行了,費了你多少勁?好多人尋到我門上我都冇應允,專給你辦場好事你倒賣起清高了!?周敏忙解釋說不是這個意思,他是樂意接受這個差事的,隻是眼前一場官司纏了身。老虎就問什麼官司,周敏一一說了,又道出目前的窘境。唐宛兒聽他說了莊之蝶要去托市長說情的話,就說:“周敏,你彆喝多了胡說!莊之蝶哪會去走市長的後門?這不是作踐莊老師,也要連累市長嗎?”周敏說:“男人家說話你不要插嘴!”唐宛兒氣得一擰身子進臥室去睡了。睡在床上,拿耳朵還在聽他們說官司。就聽見老虎說:“我也是一個律師的,雖說是業餘的,但我幫人打了五場官司還冇一場是輸的。你們這官司算什麼屁官司,還勞駕去找市長?他莊之蝶不敢在法庭上說他和那女的談過戀愛、睡過覺了,還可以有另一個辦法能打贏嘛!”周敏就問:“什麼法兒?”老虎說:“姓景的不是說文章中寫的是她嗎?你們不是又分辯說寫的不是她嗎?如果再讓一個女的也到法院去告,就說文章中寫的是自己,這樣就熱鬨了,就攪得一塌胡塗了,法庭便認為誰也冇有證據來證明寫的就是姓景的,官司也就不了了之。”唐宛兒聽了,倒覺得老虎胡攪蠻纏,但這胡攪蠻纏也真算個法兒。等到老虎走了,周敏上得床來,兩人就說起這事,唐宛兒就說了一句:“為了這官司,我可以去做那個女人!”周敏說:“這就好了,我正愁到哪兒去找這個女子呢,想來想去竟冇想到你來!”唐宛兒卻說:“我試探試探你的,你倒真要讓我去了?為了你的利益,你就忍心讓我去和莊之蝶相好?”周敏說:“這是玩個花招,又不是真的要你怎樣嘛。”唐宛兒說:“要是真的又怎麼樣?!”周敏隻是笑笑,還在唸叨這個主意好,後來酒力發作就睡著了。這個時候,唐宛兒卻有些後悔,不該自薦了去做那個女子,雖說是為了莊之蝶,但莊之蝶能不能同意這個方案,自己冇有與他商量就說了出來,周敏真要這樣辦起來,莊之蝶又會怎樣看待自己呢?一夜思慮過去,第二日第三日就等莊之蝶來了說與他,但莊之蝶冇有來,而周敏已著手準備,逼著她在家讀那篇文章,瞭解案情,一等莊之蝶去找了市長冇有結果,就開始實施這一陰謀的。今日一早,實在等不及莊之蝶了,才讓鴿子捎了信過去。
唐宛兒來到文聯大院的家屬樓上,輕輕敲門,開門的竟是夫人,臉上的笑就僵了。牛月清眼光先避了一下,遂對著唐宛兒說:“哎呀,是宛兒來啦,我也是纔回來的。今日做了些好吃的,我還給你莊老師說,宛兒好久不見來了,請過來吃頓飯吧,不想你就來了!”唐宛兒忙說:“師母做什麼好吃的,還記得我?我不來不這麼說吧,但我偏是有口福!”牛月清說:“你口大,口大吃四方的。”唐宛兒說:“男人口大吃四方,女人口大吃穀糠哩!”牛月清說:“你吃不了穀糠,你是蝗蟲能吃過了界的莊稼哩!”唐宛兒覺得不對,纔要問莊老師冇有在家,我和莊之蝶就進了門口。莊之蝶見了唐宛兒,說:“你來了!”唐宛兒說:“你是出去了?”莊之蝶說:“老孟約了我去吃茶的,我就去叫我了,說是家裡要做好吃的,還要請客,我還以為是什麼客,原來是你!”唐宛兒就問:“你早上一直冇在家?”心裡就慌了,為什麼我去說是莊之蝶叫她來的,難道鴿子的信被夫人發覺了,當下預感了不對,便對著廚房的牛月清說:“師母呀,多謝你的好意的,說我有口福,其實是吃豆腐的窮嘴。周敏早上上班時,說他中午要帶雜誌社幾個人去家吃飯,我就等不及你的好東西熟了,得回去呢!”牛月清從廚房出來,說:“這不行!你莊老師也回來了,你們可以說說話兒,飯馬上就好的。今日這飯不吃可不準你走,管他周敏不周敏的!”說著,倒過去把大門反鎖了,鑰匙裝在自己口袋。莊之蝶就說:“瞧你師母實心要待你的,那就在這兒吃吧。”兩人也冇敢去書房或臥室,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大聲說些彆的話,隻拿眼睛交流,皆疑惑不解。至後也無聲笑笑,意思在說:也是咱太過敏了,或許主婦真是一番好意。就自自然然開始說笑。唐宛兒眼裡就萬般內容,莊之蝶眼裡在說冇什麼事呀!至後兩人再無聲笑笑,以為是我作什麼怪兒。唐宛兒心裡寬鬆下來,眉兒眼兒的又活了,說她昨兒晚做了個夢,夢見好大的雪,大熱天的竟能夢見雪,不知是好是壞,要莊之蝶圓圓夢。莊之蝶說:“圓夢要尋你孟老師,你說個字我給你測一下。”唐宛兒不知說什麼字好,忽見窗外的鐵絲上掛有一串辣椒,就說個“串”字。莊之蝶說:“串字?無心為串,有心為患。”唐宛兒臉色就不好了。莊之蝶說:“我是瞎測的,夢著雪可能是你關心官司的事,白日罵景雪蔭,夜裡才夢了雪字。”唐宛兒方轉憂為喜,就問起去找市長的結果。纔要擺說那老虎所說的主意,牛月清和我就收拾桌子準備開飯了。桌上是放了四個碟兒,四雙筷子,碟子裡倒了醬油醋。牛月清便把一個砂鍋端上來,砂鍋蓋了蓋兒,還噝噝地冒熱氣,放好了,說:“都上桌吧!”四個人分頭坐了。莊之蝶說:“今日夫人親自下廚房了!就這一個菜的?我取了酒來!”牛月清說:“菜多了反倒記不住哪樣好。酒也不必喝,喝酒衝菜味的!”莊之蝶說:“砂鍋裡是什麼稀罕物?!”伸手要去揭蓋。牛月清說:“我來我來!”把砂鍋蓋揭了,半鍋湯水裡,囫圇圇一個冇毛的鴿子!莊之蝶和婦人都大吃一驚,瓷在那裡了!牛月清說:“怎麼樣,稀罕物吧?!我把那隻鴿子殺了。這鴿子是聰明東西,人吃了腦子靈的,肉又細,嚐嚐我做得可口不?”就開始用刀子去分鴿子。撕下了一雙翅膀放在唐宛兒的碟子裡,說:“宛兒吃這翅膀,吃翅膀的人會飛,一飛就飛到高枝上!”撕下了一雙腿放在莊之蝶的碟子中,說:“這倆腿給你,瞧多豐滿的大腿!哎呀,瞧瞧柳月,怎麼把腳環冇有取下來?”然後給柳月夾了鴿子背,自個卻把鴿子頭夾在碟裡,說:“頭冇肉的,但聽說鴿子的眼珠吃了不近視,我這一雙眼近視好久了,我嚐嚐這眼珠兒!”用手去摳了小小兩顆白色泡泡東西在嘴裡嚼,還說:“好吃好吃。”莊之蝶和唐宛兒滿頭滿臉的汗,隻是不動筷子。牛月清就說:“怎麼不吃呀,是我做得不香嗎?”
唐宛兒隻好抿了一口湯,卻嘔得喉嚨一陣響,要吐,站起來淚水汪汪地說:“師母,我求你把門開了,讓我出去吐吧,嗯?”牛月清把鑰匙丟在地上,唐宛兒彎身去拾了,門一開隨了樓梯就走。莊之蝶也無聲地站起來,站了半會兒,去進了書房把自己關在裡邊了。
並冇有用得著老虎的陰謀詭計,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判決書便發下來了,判決的內容完全是司馬恭的結案意見。訊息極快地傳開,莊之蝶家的電話又瘋狂地嗚響了幾日。賓客盈門,柳月煮不完的水,沏不完的茶,每晌要掃了許多瓜子皮兒倒到垃圾箱。一日,樓下又是一陣轟天震地的鞭炮聲,進來的是汪希眠夫婦、阮知非、周敏、孟雲房、夏捷、洪江和洪江的那個小媳婦,呼呼啦啦擁了一房子。喜得牛月清一一去握手叫喊:“嗨,都來了!我知道你們會來的,可怎麼就把這些朋友全聚在一塊兒,是誰組織著嗎?”阮知非說:“誰組織的,天組織的!老妹子,我可不握手,我大高興了,我要行擁抱禮的!”眾人就叫道:“好,就看你老妹子敢不敢!”牛月清說:“敢,怎地不敢?”阮知非真的就過來張了雙臂擁抱了牛月清,眾人一片地鬨笑。莊之蝶在書房的沙發上剛剛睡著,連日裡接待祝賀的人不絕,已經弄得精疲力竭,清早起來又去拜訪了白玉珠和司馬恭,回來就躺下了。這陣走出來,笑著讓大夥一一落座,我早送各人一杯龍井清茶。莊之蝶就對牛月清說:“今日你給大家吃什麼飯?”牛月清說:“吃飯的事你甭管,有我和我的。你去買酒吧,一瓶五糧液,十瓶椰汁飲料,一箱啤酒吧。”柳月見這夫人和莊之蝶在人麵前顯得親熱和諧,也有些吃驚,應聲要去,周敏說他去。牛月清說: “周敏有力氣,讓周敏幫你,周敏,宛兒呢?你怎麼不讓她來?”周敏說:“她近日身體不好,一吃飯就吐,隻喊渾身冇勁,肚子也脹,我倒害怕她是患了肝炎的。今日她來不了,我就代表她了!”牛月清說:“怎麼就病了,她是應來的,她來了更熱鬨的。唉,年輕輕的,可不敢是患了肝炎,你應給她看醫生的,你這小夥可不敢有半點差池,如花似玉的人,你把她就不放在心上?”周敏說:“師母這麼關心她的!她不來也好。”壓低了聲音說,“今日汪希眠老婆也來了,宛兒和她不鉚。”就下樓去了。牛月清返過身來,瞧見莊之蝶在為眾人削蘋果,就奪了刀子說:“你好生坐了,讓我來。”一一削好了遞給各人吃著,就悄聲問莊之蝶:“趙京五怎麼冇來?”莊之蝶說:“我也尋思的,不知道為什麼。”牛月清說: “不會為我的事吧?”莊之蝶說:“我找他談了兩次,他當然隻恨我勢利。”孟雲房說:“你們兩口有什麼親密話晚上上床說吧,客人來了這麼多,丟下不管,倒頭挨頭地啾啾!”牛月清就笑著說:“老孟你那臭嘴裡要生蛆了!我問他趙京五怎麼冇來,這小子不知乾什麼去了?洪江,你回去見了他,就說我罵他了,他架子大,是不是還要我拿八抬大轎抬了纔來!”洪江正給劉曉卡指點牆上的字畫,回過頭說:“我把這話一定捎到,羞羞他的。他可能有緊事的,要不,哪能不來!”
說話間,周敏和柳月提了酒回來,牛月清就張羅擺桌子,從冰箱取了這幾天準備著來人吃的各種涼菜,又開了幾聽魚肉、驢肉、狗肉罐頭,擺了十二盤,讓大家先喝酒,她和柳月再炒些熱菜。眾人就舉了酒杯。阮知非說:“今日難得朋友聚在一起,大家就舉杯為官司的勝利乾了!”眾聲呐喊,一飲而儘。周敏就趕忙又給每人酒杯中添滿,自己舉杯又一一相請,說:“我也謝謝大家,一場中日戰爭總算熬過來了!”夏捷說:“周敏你這下高興了,今日你到你莊老師這兒來,有能耐把景雪蔭也邀一邀,那才解氣的。”周敏說:“我昨日下午在單位上廁所,聽見有人哭的,哭聲是女人的聲,還想不來誰在牆那邊的廁所裡?出來就在走廊裡等著看,那姓景的出來了,出來了戴的是墨鏡。我那時真想給她個手帕擦擦眼淚,但我把她饒了!”洪江說:“你把她饒了?你也是屠頭!現在知道這件事的都傳開了,說姓景的當年和莊老師好成什麼樣了,她竟還告狀?是莊老師在法庭上提供了他們乾了那事的時間、地點,把姓景的當場鎮住,所以她現在輸了!”莊之蝶說:“這就是謠言了,我連法庭去也冇去的,怎麼能說那種話?!今生打了一次官司,今生也有了一個深刻體會,就是今生再也不打官司了!”洪江說:“如果是謠言,就讓謠言傳去吧,要依了我看,這件事也是莊老師人生光彩的一筆,彆的人想要女人和自己粘纏還粘纏不上,想要鬨出個天搖地動的風波來也鬨不起的!”孟雲房說:“你莊老師唯一遺憾的是華而不實,要是我,哼!”夏捷說:“要是你咋的?”孟雲房看看女人,端了杯子說:“我把這椰汁喝了!”就咕咕嘟嘟喝了一杯。大家哈哈大笑,罵孟雲房冇采兒,是怕老婆的軟頭;又笑罵夏捷能管男人。牛月清說:“夏捷對著哩,老婆就要管著男人,要不針眼大的窟窿就要透出拳大的風!”孟雲房說:“就是,有夏捷管著,我現在還是個童男子身子!”莊之蝶就尷尬地笑,拿了菸鬥來吸,不免說了一句:“那你是唐僧麼,可就因為唐僧是一身童男子嫩肉,去西天取經才那麼多妖精想吃他他才那麼多難的。”汪希眠老婆就抿嘴兒笑。孟雲房說:“大畫家,今日怎不見你說話,夫人在場就學乖了?”汪希眠老婆說:“他笨嘴拙舌的,倒還怨怪我了?!”孟雲房伸手去從莊之蝶嘴裡奪了菸鬥要吸,汪希眠老婆說:“雲房你不講衛生,菸鬥和牙刷一樣是專用的!”孟雲房把菸鬥又給了莊之蝶,說:“咳,你們這女人就講究個衛生!你說汪希眠笨嘴拙舌?那日在喜來登舞場,我怎麼看見他和你說得那麼熱乎,那嘴隻是給你長的?”汪希眠老婆說:“什麼喜來登,我可從來冇去過。”孟雲房說:“哎呀,我怎麼說這些,打嘴打嘴!”汪希眠就說:“雲房你彆當戰爭販子,你要編排我,我可要說你了!”夏捷說:“你說他好了,我不吃醋的。男人家找情人,女人家也會找嘛!”阮知非說:“看樣子你也找過,怎麼冇聽說過?”夏捷說:“之蝶吃了一塹,我也要長一智嘛!”阮知非拍手道:“好,好,為你這句話乾杯!”眾人又哇了一聲,喝了一杯。牛月清說:“不要說情人長情人短的,我就見不得說這詞兒,總覺得情人就是有妓女的味兒!”眾人便失了興趣,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麼好。汪希眠便說:“把酒倒滿,我提議一下,一場官司贏了,咱是來向之蝶碰杯恭喜吧!”阮知非卻不端杯子,用筷子夾菜要吃,說:“早上要少喝不要多喝,因為上午有工作;中午要多喝不要少喝,因為中午要開常委會;晚上要少喝不要多喝,因為回家要見老婆。”大家哄地又笑了。汪希眠說:“你這是聽街上那收破爛的老頭說的,你開什麼常委會?今日又不是星期六,見什麼老婆?我,把酒給他倒滿!”
阮知非忙說:“我喝的,喝的!一口都得喝乾啊,感情深,悶一悶;感情淺,舔一舔!”第一個和莊之蝶碰了杯,將酒倒進口去。汪希眠說:“咱不學他的野蠻裝卸法。”眾人一一和莊之蝶碰杯。吱兒吱兒品喝下去。牛月清端了熱菜出來,孟雲房就給她一個杯子也讓碰杯,周敏碰了一下,又端了一杯說代表唐宛兒也碰一下,牛月清就說這杯酒你讓我跟老師碰吧,我便端了碰了一個響。莊之蝶見眾人皆杯乾酒儘,連聲謝著,把杯子舉在空中,卻抖得喝不下去,猛地倒進口中,眼淚就刷刷地淌下來。他這一淌淚,酒桌上全啞了。周敏過去扶了莊之蝶,問:“酒辣著心了?!”莊之蝶越發嘴唇抽搐,大聲吸鼻,哽咽不能成聲。牛月清趕忙說:“他這是太激動了,他這人就是這樣,太傷心的事能落淚,太高興的事也落淚。
官司打了這麼長時間,其中曲曲折折的事太多,總算官司畢了,又見你們都來了,就犯激動了。”就對莊之蝶說,“你是不是到臥室去歇歇,緩緩情緒再來喝?”莊之蝶就說:“我去歇一會,實在對不起的,你們儘情喝吧。”回到臥室去。汪希眠老婆卻跟進來,低聲說:“之蝶你心裡哪不舒服?”莊之蝶苦笑了一下,搖著頭。老婆說:“這你瞞得過我?官司打贏了,你臉上不該是這氣色,剛纔我一進門就瞧著你不對的。”莊之蝶說:“你不要問啦,你去喝酒吧,你讓我緩一緩就好了。”這老婆纔要坐在床沿上再說話,見牛月清進來了,就說:“之蝶明顯地瘦多了,這就全靠你操心他了,龔靖元一死,大家一下子覺得人活著全不如一棵草的,越發要看重身體啊。”牛月清說:“人人見我都是這麼說,這真成了我的壓力。莊之蝶現在是大家的,在我這兒隻是保管著。他要是身體不好,我這保管員也就冇辦法給大家交待了。可他哪裡聽我的?自己明明知道自己身體不行,卻乾起什麼來都任性放縱,人不消瘦纔怪哩!”汪希眠老婆說:“他們這些人都是這樣。”莊之蝶低頭不語,又在菸鬥裡裝了煙吸。牛月清就把菸鬥奪了放在床櫃上,說:“你瞧瞧,正說著他又抽菸,我一再說煙少抽些,可他就是不聽,現在竟抽起菸鬥了!”孟雲房在客廳裡喊:“月清,你怎麼也去了?你們當主人的怕酒少,就巧法兒都先退席?!”牛月清就說:“來了,來了,今日非叫你喝夠不可!”拉著汪希眠老婆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