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唐宛兒總覺得這夫人的每一個都標準的五官,配在那張臉上,卻多少有些呆板,如全是名貴的食物不一定炒在一起味道就好。於是又想,我除了皮膚白外,眼睛是冇有她大的,鼻子冇有她的直溜,嘴也略大了些,可我搭配起來,整體的感覺卻要比她好的。這當兒,蒼蠅落在酒杯裡,眾人都一時愣住,不言語了,她心裡一陣慶幸,臉上卻笑著說:\"師母,要喝喝大杯的。換了我這杯吧!\"便將自己的酒杯遞給了牛月清,交換了牛月清那杯,悄聲潑在桌下。莊之蝶和牛月清交杯喝了,牛月清倒感激唐宛兒,親自拿了酒瓶,重新給唐宛兒倒滿了酒,說:\"唐宛兒,這裡都是熟人,我也用不著招呼,你和柳月初來乍到,不要拘束,作了假,我就不高興了!\"唐宛兒說:\"在你這裡我做什麼假?我借花獻佛,敬師母一杯,上次你冇去我家,過幾日我還要請你去我那兒再喝的。\"兩人又喝了一杯。牛月清不能喝酒,兩杯下肚臉就燒得厲害,要去內屋照鏡子,唐宛兒說:\"紅了多好看的,比塗胭脂倒勻哩!\"三巡酒喝罷,隻有周敏。趙京五和莊之蝶還能喝,婦道人就全不行了。
莊之蝶說:\"今日就是來喝酒的,你們都不喝這不行,咱們行個酒令纔是,還是按以往的規矩,輪流說成語吧!\"柳月說:\"我真是開了眼了!\"唐宛兒說:\"開什麼眼了?\"柳月說:\"冇來之前,我就想這知識分子家是怎麼個生活法?來了以後瞧你們什麼話都說,和常人一樣嘛,可一上酒桌就又不一樣了!以往我見過的酒席上不是劃拳就是打老虎杠子,哪裡有過說成語的,這成語怎麼個說法?\"莊之蝶說:\"其實簡單,一個人說句成語,下邊的人以成語的最後一字作為新成語的首字,或者同音字也行。以此類推,誰說不上來罰誰的酒。\"柳月說:\"那我就去換了孟老師來!\"牛月清說:\"柳月,你年輕人哪個不高中畢業,還對不出來?要說對不上來的,隻有我哩!\"孟雲房在廚房接了話碴說道:\"常言說,要得會,給師傅睡。你能對不上來?\"牛月清就又罵孟雲房。莊之蝶便宣佈開始,起首一個成語是:嘉賓滿堂。下邊是趙京五,說:堂而皇之。下邊是周敏,說:之乎者也。下邊是柳月,說:葉公好龍。下邊是夏捷,說:龍行雨施,下邊是汪希眠老婆,說:時不待我。夏捷說:\"這不成的,施與時並不同音,何況這成語是自造的!\"莊之蝶說:\"可以的,可以的。\"下邊是唐宛兒,似乎難住了,眼睛直瞅了莊之蝶作思考狀,突然說:我行我素。莊之蝶說:\"好!\"下邊是牛月清,說:\"素,素,素什麼呀,素花布。\"眾人就笑起來,說:\"素花布不行的,請喝酒!\"牛月清把一杯酒喝了。開始由她起頭,說:\"現在倒想起來了,素不相識,就再說素不相識。\"莊之蝶說。識時度勢。趙京五說:勢不兩立。周敏說:立之不起。柳月說:起死回生。夏捷說:生不逢時。汪希眠老婆說:拾金不昧。唐宛兒說:妹妹哥哥。莊之蝶嚇了一跳,唐宛兒就笑了,眾人都笑,唐宛兒急又改說:眉開眼笑。莊之蝶又說\"好!\"牛月清說:笑了就好。眾人說:\"這不行,不是成語,你再喝一杯,重開始。\"牛月清說:\"我說我不行的,這瓶酒全讓我喝了。唐宛兒坐在我上邊,她儘說些我難對的,我要錯開。\"柳月說:\"大姐,你坐在我下邊,我不會為難你的,讓唐宛兒為難莊老師吧。\"牛月清真的起身坐到柳月的下邊,說:\"還是從我開始,福如東海。\"夏捷說:海闊天空。汪希眠老婆說:空穀蕭聲。唐宛兒說:聲名狼藉。莊之蝶說:積重難返。趙京五說:反覆無常。周敏說:長鞭未及。柳月說:岌岌可危。牛月清想了想,又是想不出來,端起杯子又喝了。眾人都說女主人厚道:可這酒席是招待大家的,主人卻隻是自己喝。牛月清也就笑,笑著笑著,身子卻軟起來,雙手抓了桌沿,但雙腿還是往桌下溜。莊之蝶說:\"醉了,醉了。\"一句未落,果然已溜在桌下。
幾個人忙過來要讓喝醋或讓喝茶,莊之蝶說:\"扶上床睡一覺就過去了。今日主人家帶頭先醉了,下來誰輸了都不得耍奸。夏捷嫂子,輪到你該說了!\"孟雲房在廚房吃完了自炒的素菜,出來說:\"你們今日怎麼啦?酒令儘說些晦氣的成語。這樣吧,每人各掃門前雪,都端起來碰杯一起喝乾,我給大家上熱菜米飯呀!\"眾人立起,將酒杯一儘喝乾,個個都是麵如桃花,唯周敏蒼白。孟雲房就端熱菜,擺得滿滿一桌。吃到飽時,上來了桂元團魚湯,眾勺全伸進去,莊之蝶說:\"今日酒席上,月清最差,她自然是該要喝醉的,大家評評,誰卻對得最好,就賞她喝第一口鮮湯!\"夏捷說:\"你要讓唐宛兒先喝,我們是不反對的,偏要使這心眼!\"唐宛兒說:\"我說的哪有夏姐的好,夏姐是編導,一肚子的成語的。\"孟雲房說:\"噢,原來是一肚子成語,我總嫌她小腹凸了出來,還讓她每日早起鍛鍊哩!\"夏捷就走過去擰了孟雲房的耳朵,罵道:\"好呀,你原來嫌我胖了,老實說,看上哪個蜂腰女人了?\"孟雲房耳朵被扯著,卻還在夾著菜吃,說:\"我這夫人,就是打著罵著親愛我哩!\"唐宛兒說:\"讓我瞧瞧,你們幾個男的,誰的耳朵大些!\"就拿眼睛瞅莊之蝶,眾人隻是會心地笑。莊之蝶裝著不理會,第一勺桂元團魚湯並未舀給唐宛兒,卻給了汪希眠老婆。汪希眠老婆喝罷了湯,便用香帕擦嘴,說她吃好了。她一放碗,唐宛兒、夏捷也放了碗。柳月就站起來給每人遞個瓜子兒碟兒,自個收拾碗筷去廚房洗滌去了。莊之蝶讓大家隨便乾什麼,願休息的到書房對麵的那個房間床上去躺,要看書的去書房看書。汪希眠老婆要了一杯開水喝了些藥片兒,說她喝酒多了,去倒一會。夏捷嚷道要和唐宛兒下棋,硬拉了周敏去作裁判。
莊之蝶和孟雲房在客廳坐了,孟雲房說:\"之蝶,還有一事要問你的。上次慧明師父的那個材料你交給了德複,德複很快讓市長批了,現在清虛庵要回來了所占的房產,正在擴大重建,慧明也就成了那裡掌事的。她好不感念你,要求了幾次,請你去庵裡喝茶哩!\"莊之蝶說:\"這黃德複還夠意思的。要去庵裡,能讓德複去去也好。\"孟雲房說:\"這盼不得的,隻怕他不肯。\"莊之蝶說:\"我要邀他,他也多少要給麵子的。\"孟雲房說:\"他要能去,還有一件大事就十有**了!清虛庵東北角那塊地方,原本也是這次一併收回的,但那裡蓋了一幢五層樓,住的都是雜戶人家。市長的意思,這幢樓就不要讓清虛庵收回,因為居民再無法安排住處。慧明師父也同意了,隻是五樓上一個三居室的單元房一直冇住人,慧明師父想要把這房子給她們,作為庵裡來的非佛界的客人臨時住所,市長是有些不大願意。我思謀了,如果這單元房間市長能給了清虛庵,而清虛庵又能讓給咱們,平日誰要搞創作圖清靜去住十天半月,還能規定個日子在那裡聚會研討,這不就成了個文藝家沙龍場所?\"莊之蝶聽了,臉上生動起來,說:\"這真是最好不過的事!我給德複說去,估計問題不大吧。\"又壓低了聲音說:\"可你得保密!除過搞文藝的人外,對誰也不能說。記住,我老婆也不要說,要不我在那裡寫作,家裡來了人,她會讓人又去找了我的。\"孟雲房說:\"這我明白。\"莊之蝶說:\"還有一事,我倒要求你,你真的能卜卦了?\"孟雲房就張狂了:\"\"奇門遁\",我不敢說有把握,一般地納甲裝卦我卻要拍腔了!\"莊之蝶說:\"你咋呼這麼大聲乾啥?你真能卜,給我卜一卦。\"孟雲房小了聲說:\"什麼事,你倒也讓我卜卦了?\"莊之蝶說:\"這事你先彆問,到時冇事就不給你說,真有了事少不得你幫忙。\"盂雲房卻說這需要蓍草,卜卦最靈驗的是要用蓍草。 他托人從河南弄來了一把蓄草,隻是放在家裡的。莊之蝶說:\"這你本事不中找藉口了?!\"盂雲房說:\"那好吧,就以火柴梗兒代替蓍草。\"當下從火柴盒裡取出四十九根來,讓莊之蝶雙手合十捂了。然後又讓他隨意分作兩堆,自個就移動這個,移動那個,攏集一起,取出單數在一旁,把剩餘的又讓莊之蝶隨意分兩堆。如此六遍,口裡唸叨陰、陽、老陰、少陽不絕,半晌了,抬頭看著莊之蝶,說:\"什麼事,還這麼複雜?\"莊之蝶說:\"你是卦師,你還不知道是什麼事嗎?\"孟雲房說:\"以你這幾年的勢頭,是紅得尿血的人,怎麼這是個\"困\"卦?!你報個生辰年月吧!\"莊之蝶一一報了,孟雲房說:\"你是水命,這還罷了。此事若要問的是物事,物為木,木在口內是困;若要間人事,人在口內為囚。\"莊之蝶臉色白了,說:\"當然是人事。\"孟雲房說:\"人事雖是囚字,有牢獄或管製之災,而可貴的是你為水命,囚有水則為泅,即你能浮遊得救。但是,即便是能浮遊,恐怕遊得好得救,遊不好就難說了。\"莊之蝶說:\"你儘是胡說。\"起身去給孟雲房茶碗續水,心裡卻慌慌的。夏捷和唐宛兒下了三盤棋,唐宛兒都輸了;輸了又不服,拉住夏捷還要下,臥室裡就啊地一聲驚叫。莊之蝶續了水正把壺往煤爐上放,聽見叫聲,壺冇有放好,嘩地水落在爐膛將煤火全然澆滅,水氣和灰霧就騰浮了一廚房。他已顧不得撿那空壺,跑進臥室,牛月清已滿頭大汗坐在地毯上,床上的涼蓆也溜下來,一個角兒在牛月清身下壓折了。眾人都跑進來,問怎麼啦?牛月清仍是驚魂未散說:\"我做了個噩夢。\"聽說是夢,大家鬆下氣來就笑了,說:\"你是給我們收魂了,吃了你一頓飯真不夠你嚇的!\"牛月清也不好意思地爬起來,先對了穿衣鏡理攏頭髮,說:\"夢真嚇死我了!\"孟雲房說:\"什麼夢?日本鬼子進村啦?\"牛月清說:\"這一醒來我倒忘了。\"眾人就又笑。牛月清搖了搖頭,認真他說:\"我多少記些了。好像我和之蝶正坐了汽車,突然車裡冒煙,有人喊:車上有炸藥要爆炸了!人都打跳,我和之蝶就跳下來跑,之蝶跑得快,我讓他等我,他不等,我跑到一個山崖上了,冇事了,他卻來對我說:咱倆命大哩。我不理他,關鍵時候你就自顧自了?!\"汪希眠老婆和夏捷就看莊之蝶,莊之蝶說:\"看我什麼,好像我真的那樣乾了?!\"大家又一陣笑,牛月清就又說:\"我說著就拿手去推他,冇想這一推,之蝶就從崖上掉下去了……\"夏捷便說:\"好了好了,那誰也不吃虧了,他冇有帶著你跑,你也把他推下崖了。我看你是做主人的先醉了,醒來不好意思,就編一個謊兒調節尷尬場麵的吧。\"牛月清說:\"我都嚇死了,你還取笑!誰是醉了?有能耐咱再喝一圈兒!\"莊之蝶說:\"你那能耐大家都領教過了,我提議難得這麼多人聚一起,咱照相留個紀唸吧!\"唐宛兒首先響應,待趙京五第一個給莊之蝶和牛月清拍過合影,就立於兩人背後,偏要把一顆腦袋擔在牛月清的肩上,說:\"給我們也來一張,就這麼照!\"接著相互組合,一卷膠捲哢哢哢立時照完。
周敏看了一會熱鬨,心裡發急,對莊之蝶和牛月清說他纔到雜誌社,不敢多耽誤的,便到雜誌社去了。因為喝得有些多,下午又冇能按時上班,周敏一路趕得急,臉是越發燒燙。半路上先買喝了一瓶酸梅冷飲,心身覺得清朗了許多。一進文化廳大門,便見院子裡有人湊了一堆議論什麼。周敏初來文化廳,又是臨時招聘,一心要在此改邪歸正,立穩陣腳,重新生活,所以手腳勤快,口齒甜美,對誰都以禮相待。聽見那堆人裡有人說:\"說曹操,曹操就到,就是這小夥兒!\"當下笑了一下,要走。一個人走近來說:\"周敏,你行的!\"周敏說:\"什麼行的,請你多關照啊!\"那人說:\"你這麼客氣,真是也學了莊之蝶的一手了!莊之蝶總是對人說他冇寫什麼,可幾天不見,一部小說就出來了。你越是誇他寫得好,他越說是胡寫的。可說實話,莊之蝶寫得好是好,還真冇一部作品讓文化廳的人爭讀爭議。你這一篇,是爆炸性哩!\"周敏說:\"你們都看了?\"那人說:\"文化廳冇人不看了的,鍋爐房那老史頭不識字,還讓人讀著給他聽的。景雪蔭今早一下飛機,聽說連家也冇回,那小丈夫就拉她來找廳長,大哭大鬨的好是凶火!她鬨什麼的?彆瞧平日一本正經的,原來也勾引過人家作家!可為什麼不嫁了莊之蝶?是那時認為莊之蝶配不上她吧,現在後悔了,經人說破又惱羞成怒了?她能認得什麼人,真金子都丟了,隻會仕途上往上爬,這是她父母的遺傳!\"周敏不待他說完,就旋風般地向樓上跑去,一推雜誌社門,除了鐘唯賢,編輯部的人部在,正在叫罵下休。
周敏問:\"真的出事啦?\"李洪文還在發他的脾氣:\"姓景的要是這樣,咱們就不去,她是中層領導,看能把咱們怎樣?\"苟大海說:\"她老子是高乾,子女也不能這樣欺負人嘛。聽聽廣大群眾的反應,咱們辦雜誌是為社會辦的,不是為她個人辦的!\"周敏知道景雪蔭一定是來編輯部鬨過,事情已無法和平處理了,就說:\"她啥時回來的?莊老師讓咱們注意她回來的時間,一回來就先拿了雜誌去說明情況,你們冇人去嗎?\"李洪文說:\"昨天下午成批的雜誌一運來,武坤如獲至寶先拿了一本,連夜去找景的丈夫,不知煽了一夜什麼陰風,那丈夫今早來找廳長。等景雪蔭一下飛機,兩口又來鬨。那小子口口聲聲他是景雪蔭的丈夫,彆人不在乎這事他在乎!哼,武坤和他老婆都乾了什麼?他倒為這篇文章充男子漢!\"周敏坐在那裡身子發軟,中午吃下去的好酒好菜往上泛,心想,怕鬼有鬼,繩從細處斷了,這不僅給莊之蝶惹了事,自己一個臨時招聘人員還能在雜誌社乾下去嗎?就問李洪文:\"鐘老師呢?\"李洪文說:\"廳長來電話叫去了。\"過了一會,鐘唯賢回來,一見周敏,說:\"你來了?\"周敏說:\"鐘老師,我對不起咱編輯部了!\"李洪文說:\"這是什麼話?不是你對不起誰的事,出了事,咱不要先檢討,一切要對作者負責,對雜誌負責。再者,這事直接影響到莊之蝶的聲譽,他是名作家,以後還想向人家要稿不要?!\"鐘唯賢卸下眼鏡,凸鼓的眼球佈滿血絲,用手揉了揉,並冇有揉去眼角的白屎,又把眼鏡戴上了,說:\"這我知道。可現在事情鬨大了,景中午來廳裡鬨了一場,我也堅持不承認犯了什麼錯,她立馬三刻去省府見主管文化的翟副省長了,翟副省長讓宣傳部長處理,部長竟讓她捎了一封信給廳長,上有三條處理指示:一是作者和編輯部必須承認寫莊與景的戀愛情節是無中生有,造謠誹謗,嚴重侵犯景的名譽權,應向景雪蔭當麵賠禮道歉,並在全廳機關大會上予以澄清。二是雜誌社停業整頓,收回這期雜誌,並在下期雜誌上刊登聲明,廣告此文嚴重失實,不得轉載。三是扣發作者稿費,取消本季度獎金。\"李洪文就火了:\"這是什麼領導?他調查了冇有就指示?廳裡也便認了?!\"鐘唯賢說:\"廳裡就是有看法,誰申辯去?\"苟大海說:\"他們怕丟官,咱雜誌社去!老鐘,你要說話,你怕乾不了這個主編嗎?這主編算個X官兒,處級也不到,大不了一個鄉長!\"鐘唯賢說:\"都不要發火,冷靜下來好好琢磨琢磨。周敏,你實話告訴我,文裡所寫的都真實?\"周敏說:\"當然是真實的。\"李洪文說:\"婚前談戀愛是法律允許的,再說談戀愛是兩人的事,我不敢說周敏寫的真實,可誰又能說寫的不是真實?景雪蔭現在矢口否認,讓她拿出否認的證據來,文中說她送莊之蝶了一個古陶罐,古陶罐我在莊之蝶的書房見過的,她也要賴了?!\"鐘唯賢說:\"給我一支菸。\"苟大海在口袋裡捏,捏了半天捏出一支來,遞給鐘唯賢。鐘唯賢是不抽菸的,猛吸了一口,嗆得連聲咳嗽,說:\"我再往上反映,爭取讓領導收回三條指示。大家出去誰說什麼也不要接話,全當冇什麼。但要求這幾天都按時上班,一有事情大家好商量。\"說完往自己新搬進的獨個辦公室去,但出門時,頭卻在門框上碰了,打一個趔趄,又撞翻了牆角痰盂,臟水流了一地。他罵道:\"人晦氣了,放屁都砸腳後跟!\"李洪文笑了一聲,說句:\"老鐘你好走啊!\"把門關了,說:\"莊之蝶在寫作上是個天才,在對待婦人上十足的呆子。景雪蔭能這麼鬨,可能是兩人冇什麼瓜葛,或者是景雪蔭那時想讓莊之蝶強暴了她,莊之蝶卻冇有,這一恨十數年窩在肚裡,現又白落個名兒,就一古腦發氣了?\"苟大海說:\"強暴這詞兒好,怎麼不強暴她就發恨?\"李洪文說:\"你冇結過婚你不懂。\"苟大海說:\"我談過的戀愛不比你少的。\"李洪文說:\"你談一個吹一個,你也不總結怎麼總是吹,戀愛中你不強暴她,她就不認為你是個男子漢,懂了冇?\"苟大海說:\"周敏,你有經驗,你說。\"周敏自個想心思,點了點頭。李洪文說:\"莊之蝶要是當年把景雪蔭強暴了,就是後來不結婚,你看她現在還鬨不鬨?\"正說得好,門被敲響,李洪文禁了言,過去把門開了,進來的還是鐘唯賢。
鐘唯賢說:\"我想起來了,有一點特彆要注意的,就是這幾天在機關碰上了景雪蔭,都不得惡聲敗氣,即使她故意給你難堪,咱都要忍,小不忍事情會越來越糟。\"李洪文說:\"你當過右派,我可冇那個好傳統。\"鐘唯賢說:\"啥事我都依了你,這事你得聽我的!\"說完便又走了。苟大海說:\"洪文你真殘酷,鐘老頭可憐得成了什麼樣兒,你還故意要逗他!\"李洪文說:\"周敏,我看這事你得多出頭,或者讓莊之蝶出麵,鐘老頭是壞不了事也成不了事的、他窩囊一輩子了,膽子也小得芝麻大,隻怕將來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說得周敏六神無主,再要討李洪文的主意,李洪文卻坐在那裡取了一瓶生髮水往禿頂上擦,問苟大海是否發覺有了新發出來?苟大海說:\"\"有三根毛吧。\"窗外就劈劈啪啪一陣鞭炮響。鐘唯賢就又跑過來,問:\"哪裡放鞭炮?\"李洪文、苟大海、周敏就都往涼台上去,鐘唯賢說:\"讓大海一人去看看,都擁在那裡目標太大,現在是全文化廳的人都拿眼睛看咱哩!\"苟大海在涼台看了,回來說:\"是三樓西邊第二個視窗放的,見我往下瞧,幾個人手舉了一張報紙,上麵寫了\"向雜誌社致敬!\"\"鐘唯賢臉就黑下來,說:\"這些人是平日看不慣景雪蔭,曾提意見說景雪蔭憑什麼提為中層領導,可廳裡冇有理睬,藉此出氣的。\"就讓苟大海下去製止製止,免得火上加油,忙中添亂。李洪文卻說他去,去了一會兒變臉失色又回來,說是不好了,武坤拉了局長去看放鞭炮,叫囂文化廳成什麼樣子了,把他們上屆雜誌社的編委會撤了,這一屆的新班子就這樣促進廳裡的安定團結了?!\"氣得鐘唯賢終於罵了一句:\"雜誌社就是查封了,他武坤休想再翻上來,孃的!給我一支菸。\"苟大海卻冇有煙給他了,到門後撿菸蒂,菸蒂全泡在臟水裡。
牛月清去汪希眠家取現款,隻怕大額票子拿著危險,叫柳月廝跟了,兩人又都換了舊衣。牛月清提一個菜籃子,下邊是錢,上邊堆一些白菜葉子;柳月並不平排行走,退後了三步,不即不離,手裡握著一個石片,握得汗都濕津津的了。這麼一路步行走過東大街,到了鐘樓郵局門口,那裡掛著一個廣告招牌,上書了\"最新《西京雜誌》出刊,首家披露名作家莊之蝶的豔情秘史。\"牛月清看了,冷丁怔住,就蹴在那裡,將菜籃放在兩腿之內,急聲喊柳月進去買了一本,就在那裡看起來,登時呼呼喘氣,嘴臉烏青。柳月不知上麵寫了些什麼,也不敢多嘴。一路回來,莊之蝶並不在家,牛月清兀自上床就睡了,慌得柳月不知做什麼飯好,去問過一聲,牛月清說:\"隨便!\"隨便是什麼飯?柳月隻好做了自己拿手的煎餅,炒一盤洋芋絲,熬半鍋紅棗大米稀粥。做好了,看看天色轉暗,獨自在客廳坐了,又甚覺無聊,剛到院門口來透透空氣,莊之蝶推了\"木蘭\"走進來。莊之蝶是把照好的膠捲交一家沖洗部沖洗,因為需要兩個小時,便在街邊看四個老太太碼花花牌。老太大都是戴了硬腿眼鏡,一邊出牌,一邊同斜對街的一家女人說話。女人骨架粗大,凸顴骨,嘴卻突出如椽,正在門前的一張席上晾柿餅。莊之蝶心想,這女人晾的柿餅,冇有甜味,隻有臭味了。一個老太太瞧見莊之蝶看那女子,眨巴了眼睛說:\"你是瞧著她窩囊嗎?她可是有錢的主兒,平日閒了碼牌,錢就塞在奶罩裡,一掏一把的!\"莊之蝶說:\"她是乾啥的,那麼多錢?\"老太太說:\"終南山裡的,賃了這門麵做柿餅生意,整日用生石粉沾在柿餅上充白霜哩。\"莊之蝶說:\"這好缺德,吃了不是要鬨肚子嗎?!\"老太太說:\"這誰管哩!你要問問她嗎?\"便高聲向斜對門說:\"馬香香,這同誌和你說話的!\"醜女人就立定那裡,看著走過來的莊之蝶,問:\"買柿餅嗎?\"莊之蝶說:\"你這柿餅霜這麼白的,不會是生石粉吧!\"醜女人說:\"你是哪裡的?\"莊之蝶說:\"文聯作協的。\"醜女人說:\"噢,做鞋的,瞧你們做鞋的才做假,我腳上這鞋買來一星期就前頭張嘴了!\"莊之蝶說:\"哪裡是做鞋的,寫文章的,你知道報社嗎?和報社差不多的。\"醜女人立即端了晾曬的柿餅,轉身進屋,把門關了。
碼牌的老太太就全笑開來,一個說:\"什麼不是假的?你信自個的牙能咬自己的耳朵嗎?\"莊之蝶說:\"如果有梯子,我信的。\"老太太說:\"你也會說趣話,我咬了讓你瞧瞧。\"嘴一咧,白花花一排牙齒,忽地舌尖一頂,那一盤假牙卻在了手中,便把假牙合在了耳朵上。莊之蝶恍然大悟,樂得哈哈大笑。老太太說:\"現在興美容術的,眉毛可以是假的,鼻子可以是假的,聽說還有假奶,假屁股。滿街的姑娘走來走去,你真不知道是假的真的!\"老太太幽默風趣,莊之蝶就多坐了一會,看看錶,時間已過了兩個多小時,便告辭了去沖洗部。剛一離開,老太太就說:\"這人說不定也是假的哩!\"莊之蝶聽了,不覺也疑惑了,想起同唐宛兒的事,恍惚如夢,一時倒真不知了自己是不是莊之蝶?如果是,往日那膽怯的他怎麼竟作了這般膽兒包天的事來?如果不是,那自己又是誰呢?!這麼在太陽下立定了吸紙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