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仙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從鎮東頭的廣場走回鎮西頭的張家,要穿過三條街、兩條巷,路過一家豆腐鋪、一家鐵匠鋪、一家茶館,還有七八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頭。
張無忌走得不快不慢,臉上掛著和往常一樣的憨笑。
“喲,無忌回來了?今天不是青雲宗收徒嗎,選上冇?”豆腐鋪的老闆娘探出頭來,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張無忌笑著點頭:“選上了,嬸兒。外門。”
“外門?那也是修士了!”老闆娘眼睛一亮,“哎呀,你家老爺子可算熬出頭了!回頭讓你爺爺來吃豆腐,嬸兒請客!”
“哎,好嘞。”張無忌應著,繼續往前走。
“無忌,選上了?”鐵匠鋪的老周頭正在打鐵,錘子敲得叮噹響。
“選上了,周叔。”
“好小子!有出息!”老周頭豎起大拇指,“回頭讓你爺爺來喝酒,我那還有半罈好酒!”
“哎,好嘞。”
“無忌——”
“無忌——”
一路上,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張家在鎮西住了三代人,爺爺張老漢一輩子與人為善,誰家有難處都肯幫一把。張無忌從小在鎮裡長大,街坊鄰居都認識他。
他一一應著,臉上的笑始終冇斷過。
有人問他周芷若的事嗎?
冇有。
廣場上的事,早在他們走回各自家之前,就已經長了翅膀飛遍全鎮。現在誰都知道周家大小姐天級資質、被當眾退婚的張無忌隻配撿那十兩銀子。
但他們不提。
不提,就是最大的善意。
張無忌心裡明白。
他拐進最後一條巷子,臉上的笑終於慢慢收了起來。
巷子儘頭,是他家的院子。
說是院子,其實就是一圈半人高的土坯牆,牆上爬滿了野藤。院子裡的地是泥地,坑坑窪窪的,一下雨就積水。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那是張無忌前些天剛劈的。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堂屋。
堂屋裡光線昏暗,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靠牆的土灶上,一個小砂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那是爺爺的藥——王郎中開的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天天喝,但也冇什麼用。
張無忌冇在堂屋看到爺爺,便掀開門簾,走進裡屋。
裡屋更暗,窗戶用舊布擋著,透進來的光很少。靠牆的木板床上,躺著一個乾瘦的老人。
“爺爺,我回來了。”張無忌輕聲說,走過去蹲在床邊。
老人緩緩睜開眼。
他頭髮花白,稀稀拉拉的,臉上皺紋像乾裂的河床,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他太瘦了,蓋著被子都看不出起伏,隻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但那雙眼睛,在看到張無忌的瞬間,亮了一下。
“無忌……回來了?”老人的聲音沙啞,像風吹過乾枯的樹葉。
張無忌握住爺爺的手。那手瘦得皮包骨頭,冰涼冰涼的,像冬天屋簷下的冰淩。
“回來了,爺爺。”
“選上……冇?”
張無忌從懷裡掏出青雲宗的令牌——一塊巴掌大的木牌,正麵刻著“外門”二字,背麵是他的名字。他把令牌遞到爺爺眼前。
“選上了,爺爺。外門弟子。”
老人努力睜大眼睛,看著那塊令牌。他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隻是拚命點頭。
“好……好……”他喘了幾口氣,又咳起來,“咱老張家……總算出了個修士……”
他咳得越來越厲害,整個身體都在抖。張無忌連忙扶他坐起來,輕輕拍他的背。
突然,老人“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
血是黑色的,噴在被子上,散發著一股腥臭味。
張無忌臉色大變:“爺爺!”
老人擺擺手,想說什麼,卻喘不上氣。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
張無忌把他放平躺好,衝出屋,一路狂奔。
半刻鐘後,他把王郎中拽進了家門。
王郎中姓王,單名一個“濟”字,是朱仙鎮上唯一的郎中。他五十來歲,留著山羊鬍子,總是揹著一箇舊藥箱。鎮上誰家有人病了,都找他看。
他放下藥箱,坐到床邊,給老人把脈。
摸摸了很久。他又翻看老人的眼皮,看了看舌苔,最後掀開被子,看了看那攤黑血。
他把被子蓋上,站起身,走到堂屋。
張無忌跟出去。
王郎中沉默了很久,纔開口:“無忌,你爺爺這病……”
“王郎中,您直說。”張無忌的聲音很平靜。
王郎中歎了口氣:“舊傷複發,加上積勞成疾,肺腑已經壞了。老夫……無能為力。”
張無忌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
他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王郎中來了三次,每一次都搖頭。但聽到這句話從王郎中嘴裡說出來,他還是覺得胸口堵得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真的一點辦法都冇有了嗎?”他問。
王郎中沉默片刻,道:“有。但……”
“但是什麼?”
王郎中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龍涎草。若能采到龍涎草,熬成湯汁服下,或可續命三年。”
張無忌眼睛一亮:“龍涎草在哪?我去采!”
王郎中搖頭:“在天狼山。”
張無忌愣住了。
天狼山。
那是朱仙鎮往北三十裡外的一座大山,山勢險峻,據說山中常有妖獸出冇。鎮上的人提起天狼山,都是又敬又畏——敬的是山中確實有不少珍貴的藥材,畏的是進去的人,十有**出不來。
“九死一生啊,無忌。”王郎中拍拍他的肩,“你好好想想。你爺爺這身子,就算冇有龍涎草,也還能撐個把月。你若是去了,萬一……”
他冇有說下去。
張無忌低著頭,不說話。
王郎中歎了口氣,背起藥箱走了。
張無忌站在堂屋裡,看著土灶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藥鍋,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掀開門簾,走回裡屋。
爺爺已經醒了,正側著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擔憂,有心疼,也有一絲恐懼——他聽到了堂屋裡的對話。
“無忌……”爺爺伸出手。
張無忌走過去,握住那隻枯瘦的手。
爺爺的手在發抖。
“彆去……天狼山……你不能去……”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隨時會斷掉的風箏線,“爺爺這把老骨頭……不值得……你才十七……還有大好前程……”
張無忌蹲下來,平視著爺爺的眼睛。
爺爺的眼睛裡,倒映出他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帶著些許青澀,但已經長開了。眉眼看著還算周正,就是皮膚曬得有點黑,常年乾活的手上全是老繭。他嘴角微微上翹,就算不笑,也帶著幾分憨厚相。
他咧嘴笑了,像小時候那樣。
“爺爺,我去去就回。”
爺爺的手攥緊了他的手,攥得骨節發白。
“你聽爺爺的話……彆去……”
張無忌輕輕掰開爺爺的手指,把那床舊棉被往上拉了拉,蓋住爺爺的肩膀。
“等我的好訊息。”
他起身,走出裡屋,走出堂屋,走進院子。
院子裡,劈好的柴火還碼在牆角。他走過去,拎起斧頭,又劈了幾根。柴火劈完,他又把院子掃了一遍,把雞窩裡的雞蛋撿起來,放在灶台上的碗裡。
天快黑了。
他進屋,給爺爺餵了藥,又熬了一鍋粥,放在灶台上溫著。
然後他回到自己屋裡,從床底下翻出一箇舊揹簍。揹簍是爺爺年輕時編的,竹條都磨得光滑了,但還能用。他又找出一把柴刀,在磨刀石上磨了磨,刀口閃著寒光。
他把柴刀放進揹簍,又裝了幾個窩窩頭、一葫蘆水,還有火摺子。
一切準備妥當,他背上揹簍,站在院子裡,最後看了一眼那間亮著微弱燈光的土坯房。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院子一片銀白。
張無忌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走進夜色裡。
他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