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仙鎮的春天,總是來得格外喧鬨。
鎮東頭的廣場上,黑壓壓擠滿了人。有挑擔的貨郎,有抱孩子的婦人,有拄拐的老者,更多的是穿著各色短打的少年——都是來參加青雲宗收徒大典的。
廣場中央立著一塊三丈高的石碑,通體青灰,表麵佈滿細密的紋路。這是測試資質的“問心碑”,手掌按上去,便能測出一個人修煉的天賦。據說天賦越高,光芒越盛,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對應七等資質,天級紫光,地級藍光,玄級青光,黃級綠光,以下皆為雜色。
張無忌站在人群最後麵,踮著腳尖往裡看。
他今年十七,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衣,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的布鞋也開了個口子,露出裡麵的腳趾。但他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好像對什麼都充滿好奇。
“讓讓,讓讓!”一個胖少年擠過來,差點把他撞倒。
張無忌也不惱,往旁邊讓了讓。
胖少年回頭看了他一眼,嗤笑一聲:“土包子,擠什麼擠?就你這窮酸樣,還想進青雲宗?”
張無忌憨笑:“看看,就看看。”
胖少年哼了一聲,又往前擠去。
張無忌也不在意,繼續踮著腳往裡看。
台上,青雲宗的外門執事正在唱名——
“趙鐵柱,雜級下品,不合格。”
“錢多多,雜級中品,不合格。”
“孫富貴,黃級下品,合格,入外門。”
人群中爆發出羨慕的驚歎。黃級,雖然是最低等的資質,但已經能踏入修煉之門了。那個叫孫富貴的少年被領走時,臉上笑開了花,走路都帶風。
張無忌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羨慕。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是一封有些皺巴的信,爺爺攢了三年銅板才托人買來的“入門推薦信”。據說拿著這封信,就算資質差點,也能被青雲宗收下。
昨晚爺爺把這封信塞給他時,渾濁的老眼裡全是光:“娃兒,咱家祖墳冒青煙,才趕上這趟收徒。你可得爭氣,進了宗門,好好修煉,將來出人頭地,爺爺也能閉眼了。”
張無忌當時冇說話,隻是用力點頭。
他把信攥得更緊了。
“周芷若!”
唱名聲突然響起,人群瞬間安靜了。
張無忌抬頭,看到一個白衣少女走上高台。
那一瞬間,他愣住了。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她穿著一襲月白長裙,腰繫淡青絲絛,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玉簪挽起,行動間裙裾輕揚,宛如月宮仙子。陽光照在她身上,竟給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台下的驚歎聲此起彼伏——
“這就是周家大小姐?好美!”
“何止美!聽說她三歲識千字,五歲能背《道德經》,七歲就展現出修煉天賦!”
“周家祖上積德啊!”
“可不是嘛,聽說她早就和周家鎮的那個窮小子定了親?嘖,那小子可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噓,小聲點,人家現在一步登天,那窮小子怕是高攀不起了。”
張無忌聽著這些話,臉上的憨笑僵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他們說的是誰。
周芷若——他的未婚妻。
這門親事是兩家爺爺早年定下的。那時候周家還冇發跡,張家的日子也還過得去。後來周家做生意賺了錢,搬到了朱仙鎮,兩家來往就少了。但婚書還在,約定等兩人成年就完婚。
張無忌見過周芷若三次。第一次是小時候,她紮著兩個小揪揪,跟在他後麵喊“無忌哥哥”。第二次是三年前,她隨父親回周家鎮祭祖,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見到他隻是淡淡點了點頭。第三次是上個月,他來朱仙鎮給爺爺抓藥,遠遠看到她從周府出來,身邊跟著一群丫鬟婆子,從頭到尾冇看他一眼。
張無忌知道,他們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但他冇想到,今天會在這種場合見麵。
周芷若走到問心碑前,纖手輕輕按上石碑。
刹那間,一道紫色光芒沖天而起!
那光芒如此耀眼,直衝九霄,將天上的雲層都染成了紫色!整個廣場都被紫光籠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天……天級?!”
“天級資質!百年一出!”
“我的老天爺!”
台上的青雲宗執事也愣住了,半晌纔回過神來,聲音都在顫抖:“天……天級上品!周芷若,可直接入內門,拜元嬰長老為師!”
全場沸騰!
周芷若卻神色平靜,彷彿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她收回手,目光淡淡地掃過台下。
那一瞬間,她的目光與張無忌對上。
張無忌下意識地咧嘴笑了,憨憨地朝她揮手。
周芷若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不屑?是憐憫?還是彆的什麼?張無忌看不懂。她很快移開了目光,彷彿什麼都冇看到。
“下一個,張無忌!”
唱名聲響起,張無忌愣了愣,連忙擠開人群往台上走。
“讓讓,借過,借過……”
他好不容易擠到台前,卻被一個青衣弟子攔住:“站住!你乾什麼?”
張無忌舉起手裡的信:“我叫張無忌,輪到我測試了。”
青衣弟子上下打量他,眼中滿是嫌棄。破舊的灰布短褐,開了口的布鞋,還有那張憨憨的笑臉——怎麼看都是個土包子。他撇了撇嘴:“行吧,上去吧。”
張無忌走上高台,站在問心碑前。
石碑比他想象中更高大,站在它麵前,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螞蟻。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掌按了上去。
冰涼。
石碑冰涼刺骨,像一塊寒冰,凍得他手掌發麻。
他屏住呼吸,等著光芒亮起。
一秒,兩秒,三秒……
石碑上泛起微弱的黃光,一閃即逝。
台下的反應比剛纔熱烈多了——是鬨笑,刺耳的鬨笑。
“哈哈哈哈哈!黃級下品!還是最次的!”
“我剛纔看到他跟周芷若揮手,該不會認識人家吧?”
“認識?癩蛤蟆認識天鵝?”
“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周芷若天級,他黃級,這差距,嘖嘖……要是我,直接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張無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還按在石碑上,石碑冰涼,他的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執事歎了口氣,提筆準備在名冊上劃掉他的名字。
張無忌連忙掏出那封信:“執事大人,我有推薦信!”
執事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一封蓋著青雲宗外門某位執事私印的推薦信——這種信說值錢也值錢,說不值錢也不值錢,每年都能收到幾十封。他又看了看張無忌,猶豫了一下:“行吧,黃級下品,勉強合格。入外門。”
張無忌大喜,連連鞠躬:“多謝執事!多謝執事!”
台下又是一陣鬨笑。
“推薦信?買的吧?”
“這種信我見多了,十個有九個是假的,也不知道他走了什麼狗屎運,居然矇混過關了。”
“矇混過關有什麼用?外門弟子,一輩子也就那樣了。”
張無忌充耳不聞,隻是憨笑著朝台下鞠躬。他鞠得很認真,一個接一個,彷彿台下的人不是在看他的笑話,而是在為他喝彩。
突然,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張無忌。”
全場瞬間安靜了。
張無忌抬起頭,看到周芷若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台邊,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張無忌在她眼中看不到任何情緒——冇有厭惡,冇有不屑,也冇有憐憫。就好像,他隻是個陌生人。
張無忌憨笑:“周姑娘,你叫我?”
周芷若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婚書,當眾展開。
那是一張有些年頭的紙了,邊角已經磨損,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張無忌認得那張紙——他爺爺曾經拿出來給他看過,說這是老張家的傳家寶,讓他好好收著。
周芷若的聲音清冷如冰:“張周兩家,自幼訂婚。今周芷若天級資質,入青雲宗內門;張無忌黃級資質,入外門。雲泥之彆,婚約作廢。”
她雙手一撕——
“刺啦!”
婚書化作兩半。
紙屑如雪花般飄落,落在張無忌頭上、肩上。有一片落在他鼻尖上,他下意識地眨了眨眼。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表情各異——有同情,有嘲諷,有幸災樂禍,也有冷漠的旁觀。
周芷若又從荷包裡取出十兩銀子,隨手扔在地上。銀元寶骨碌碌滾到張無忌腳邊,沾上了泥土。
“拿去治你爺爺的病。從此兩清。”
她的聲音冇有任何感情,就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張無忌低著頭,看著腳邊的銀元寶。
銀元寶上沾了泥,灰撲撲的,在陽光下卻依然刺眼。
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但他很快握緊了拳頭,把那股發抖壓了下去。
然後,他彎下腰,撿起了那錠銀元寶。
他在袖子上擦了擦,把泥土擦乾淨,銀元寶重新變得亮閃閃的。
然後他抬起頭,咧嘴笑了。
那笑容憨厚、真誠、毫無芥蒂,彷彿剛纔被當眾退婚、被扔銀子羞辱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
“周姑娘說得是。這銀子,我收下了。多謝周姑娘。”
他的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感激。
周芷若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波動——是意外?是困惑?還是彆的什麼?她盯著張無忌看了兩秒,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張無忌隻是憨憨地笑著,把銀元寶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和那封皺巴巴的推薦信放在一起。
周芷若什麼也冇看出來。
她轉身離去,白衣飄飄,消失在人群中。
人群也漸漸散去,議論聲漸行漸遠——
“那小子……還挺能忍的。”
“忍有什麼用?窩囊廢一個。”
“要是我,銀子早扔回去了,還能受這氣?”
“扔回去?十兩銀子呢!夠普通人家吃一年了!我看那小子精著呢!”
張無忌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話,臉上的笑容始終冇有消失。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走下台。
走出廣場,拐進一條小巷,他的腳步才漸漸慢下來。
他靠在一麵斑駁的土牆上,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懷裡的銀元寶硌著他的胸口,有些疼。
他伸手進去,把銀元寶拿出來,對著陽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又咧嘴笑了。
“爺爺的藥錢,有了。”
他喃喃自語,把銀元寶重新揣好,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陽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