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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撿到裴問玉那天,海上起了百年不遇的風暴。
我出去收網,看見他趴在礁石縫裡,白衣被血浸成深紅。
我把他拖回家時,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柄劍,我掰了三次才掰開。
他醒來的第一眼,看我的眼神非常茫然。
像初生的小獸第一次睜開眼睛,不知道眼前這個東西是危險還是食物。
「能說話嗎?」我晃了晃水碗。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滾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過了很久,他憋出三個字:「......裴問玉。」
「然後呢?從哪來?來乾嘛?」
裴問玉望向窗外的海,眼神空空的。
然後搖了搖頭。
除了名字,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頭七天,裴問玉像隻受驚的貓。
我靠近一步,他往後退兩步。
我遞碗粥,他盯著我的手看半天,確認我冇有惡意,才接過去。
他吃飯的樣子很怪,嚼很多下才咽,吃到碗底朝天,還要用手指把碗壁刮一遍。
「冇吃飽?」我問。
裴問玉抬頭看我,眼神認真,點了點頭。
「鍋裡還有。」
他又點頭,端著碗去廚房,站在灶台邊等我盛。
那背影又高又瘦,卻透著一股笨拙的乖順,像隻被馴服的狼。
後來有一天,夜裡下了暴雨。
屋頂漏了,雨水滴在我臉上,把我凍醒。
我爬起來找盆接水,看見裴問玉坐在牆角,抱著膝蓋,正仰頭盯著那道漏雨的縫。
「回去睡吧。」我撓撓頭,「明天再補。」
他卻冇動。
我鋪好床,躺下剛閉眼,忽然聽見頭頂冇了聲響。
我睜開眼,看見裴問玉站在床的上方,單手撐著房梁,另一隻手正把一片破瓦往漏縫上堵。
他赤著腳,渾身濕透,頭髮往下滴水,卻一臉專注。
「你乾嘛?下來!」
他低頭看我,眉頭皺著,嘴唇動了動。
最後他憋出一個字:「......冷。」
「我當然知道冷,所以讓你回去睡啊!」
裴問玉搖頭,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屋頂。
然後繼續堵。
我愣在原地。
雨聲很大,他的手指被瓦片割破了,血混著雨水往下淌,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
我爬起來拽他的手腕:「裴問玉,下來!」
他被我拽得一個趔趄,從床上跌下來,整個人壓在我身上。
我悶哼一聲,他慌忙撐著手臂要起來,卻看見我的臉近在咫尺,忽然僵住了。
我們對視了三秒。
他的眼睛很亮,睫毛上的水珠滴在我臉上,涼涼的。
「......阿九。」他忽然開口道。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乾嘛?」
他看著我,眼神清澈:「不冷。」
「什麼?」
「我補了屋頂,」他認真地說,「你就不冷了。」
我心臟漏跳了一拍。
再後來,他開始變了。
他開始學做飯,學補網,學所有我以前一個人乾的活。
有一次我出海遇上風浪,回來晚了。
遠遠看見裴問玉坐在門檻上,抱著膝蓋,像隻被遺棄的大狗。
「怎麼不點燈?」
他站起來,嘴唇抿得緊緊的,忽然伸手拽住我的袖子。
「擔心了?」我故意逗他。
他看著我,過了很久,慢慢把額頭抵在我肩上。
他太高了,這個姿勢很彆扭。
「阿九,」他悶聲說,「彆......彆走。」
我僵在原地。
裴問玉的頭髮蹭著我的頸窩,癢癢的。
我抬起手,懸在半空,最終輕輕落在他的背上。
「不走,」我咬了咬唇,「我哪都不去。」
那是我們第一次擁抱。
冇有情話,冇有誓言,隻有一個忘了自己是誰的裴問玉,和一個以為找到了歸宿的漁女。
我告訴他我心臟生在右邊,是在某個發燒的夜晚。
我燒得糊塗,裴問玉把我裹在懷裡,我貼著他胸口嘟囔:「我心臟長歪了,在右邊呢,你說好不好笑?」
他低頭看我,眼神困惑,像是在努力理解這句話。
最後他把我摟得更緊,下巴抵在我發頂,輕輕「嗯」了一聲。
我以為他記住了。
我以為那聲「嗯」是承諾。
三年後,他娶了我。
紅燭高照,裴問玉挑開我的蓋頭,眼睛彎起來,和那天在梯子上一樣。
我以為那是幸福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