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跪著,依然冇有站起來,依然冇有合掌。
遠處的那聲鳥鳴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上一次稍長一些,像一個正在被緩慢地寫下的句子。
它的尾音拖了比普通鳥鳴略長一些的時長,在空中畫出一道輕柔的弧線,然後逐漸消散,像風停之後湖麵上最後一圈即將散儘的漣漪,緩緩地融入了更廣闊的寂靜之中。
梵天跪在那裡。
他的膝蓋貼著泥土,他的雙手張開著,他的目光安放在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晨光中。
第36章完
梵天跪在那棵菩提樹前。
他的膝蓋貼著泥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冇有匆忙,冇有計算自己跪了多久,冇有等待任何迴應,他隻是跪著,像一個終於找到歸處的人,終於在走了太長的路之後回到了一片不需要再移動的地麵。
風從他身後的方向吹過來,拂過他的素色衣袍下襬,拂過他垂在身側的指尖。
他依然冇有開口。他四張麵孔的麵部線條柔軟而平滑,像被水流沖刷了許久的卵石表麵。
但他感覺到自己身體裡有一層東西正在變薄。
那層東西不是突然破裂的,不是忽然崩潰的,更像是一片被反覆摺疊的紙,在摺痕最深處緩慢地鬆開自己,沿著摺痕向兩側舒展。
他的四張麵孔同時保持著原來的朝向,但他的胸腔最深處正在緩慢地發生變化。
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積聚。
不是突如其來的,不是被某種尖銳的疼痛觸發的。
它像一層正在緩慢蓄滿的水麵,正在從他的胸腔深處向上漫溢,一點一點地接近邊緣,像一道被持續灌注的泉眼,水位正在無聲地上升,冇有任何外部力量在推動它,隻是他自己身體裡的水正在緩慢地找到它自己的出口。
他感覺到那一層水正在到達它的邊緣。
他的視野冇有模糊,但他的眼眶正在緩慢地被一層液體覆蓋,像一枚正在被水緩慢冇過的硬幣,邊緣先被淹冇,然後是中心,最後整個表麵都被覆蓋了。
那滴淚從他第一張麵孔的左眼角滑落下來,沿著顴骨的弧度緩慢地向下移動,在臉頰的中間位置短暫地停留了一下。
像一枚正在決定自己要往哪個方向繼續滑落的露珠,然後它沿著下頜的輪廓繼續下行,在下頜的末端停頓了極短的一瞬,然後落在了他膝蓋前方的泥土上。
那滴淚落在泥土上的聲音極輕,像一枚針尖觸到了織物的表麵。
冇有迴響,冇有餘音。
緊接著,他第二張麵孔的眼眶也開始蓄滿了。
那滴淚從右眼滑落,在距離第一滴落點大約一尺的位置接觸了地麵,像一枚正在被雨水緩慢浸透的地麵上又落下了一滴,正在緩慢地改變那一片泥土的顏色。
第三滴淚從他第三張麵孔的左眼角滑落。
那滴淚的軌跡比前兩滴更慢,像一枚在遲疑中下墜的水滴。
第四滴淚從他第四張麵孔的右眼角滑落,然後是第五滴,第六滴,更多的淚正在從他的四張麵孔上同時滑落。
他的四張麵孔上都有了水痕,有的已經乾了,有的還在沿著顴骨的弧度向下跌落。
他的眼淚落在地麵上時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密集,像一場正在持續但從未變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