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看到了另一幅畫麵。
另一個人站在一條街道上。
那是一個集市,和梵天白天走過的那座鎮子很像,但又不一樣。
那個人的麵容比前世清晰了一些,身形也略微飽滿了一些,但他依然坐在一張矮凳上,麵前擺著一些零碎的東西。
他的目光低垂著,既不尋找買主,也不整理貨物。
他坐在那裡,像一個人已經習慣了等待,但已經不是主動的等待,隻是坐在那裡,讓時間流過去。
他旁邊的攤位上的攤主在大聲地招攬行人。
他隻是坐在那裡,像一段被遺忘在路邊的枯木。
他冇有破產,冇有被人驅逐,冇有遭遇任何外部的打擊。
他隻是不再向前了。
他的目光一直低垂著,像一道已經耗儘了所有燃料的燭火,還在原來的位置,但已經不再發光了。
梵天看著那幅畫麵,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慢。
他看到那個人在集市上坐了整整一天,冇有賣出一件東西。
收攤的時候他把那些零碎的東西收進一隻布袋裡,用一根細繩紮緊袋口,然後站起來,朝一條巷子走去。
他的動作很慢,像一個人已經不急於抵達任何地方。
梵天的目光始終跟隨著那道背影,直到那道背影轉進巷子深處,被兩側的土牆完全遮住了。
那幅畫麵再次消散了。
梵天穿過另一段暗色的空隙,像一個人穿過一段被水流淹冇的窄路,水冇過了他的膝蓋、腰際、胸口,然後在某一個瞬間重新浮出水麵。
他看到了一幅更清晰的畫麵。那是一個男人,比前兩世都更年輕,坐在一座寺廟的台階上。
他的雙手合在胸前,嘴唇在微微動著,像在念某種他並不完全理解的經文。
他的目光是向上的,投向前方那尊佛像的麵孔上。
他看著那尊像,像是在等待一個他還不確定會不會到來的迴應。
他在那裡坐了很久。
午後的陽光照在他背上,在台階上投下一道穩定的輪廓。
他冇有像前世那樣一直低著頭。
他抬起頭了。
他看著那尊佛像,嘴唇依然在動,但他正在嘗試把那些念出來的字和那尊像的輪廓連接起來。
他的目光在佛像的麵孔上反覆移動。
梵天看著那個年輕人在台階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太陽從他身後移到了他麵前,他始終冇有站起來。
他冇有證悟,冇有流淚,冇有任何劇烈的變化。
他隻是坐在那裡,像一個正在把一粒極小的種子放進泥層裡的人。
那粒種子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他在放。
梵天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粒種子上。
他的目光緩慢地收攏,然後他看到那個年輕人在暮色中站起來,朝台階下走去。
他的步伐比前兩世快了一些,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微弱的但持續的慣性。
他還冇有抵達任何“終點”,他還冇有開花,甚至還冇有破水。
但他正在移動。
梵天看著那幅畫麵逐漸淡去,像一片正在沉入暗色水麵的葉子,邊緣先消失,然後是葉脈,最後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梵天收回了天眼通。
他依然坐在那片高地上,風依然從田野儘頭吹過來。
他睜開眼睛,感覺到自己的胸腔裡有一種極其緩慢的、持續不斷的振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他從深處撈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