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雙腿已經有些酸了,但他冇有急著站起來。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些人身上。
他看到一個小販為了半文錢和一個買主爭得麵紅耳赤,最後買主扔下錢走了,走時衣襬帶倒了攤位上的一隻小陶罐,小販彎腰撿起陶罐,檢查了一下裂縫,搖了搖頭,把罐子放回了原位。
午後,他走進一條窄巷,巷子兩側的房屋之間拉著幾條晾衣繩,繩上掛著洗過的衣物。
有些衣物已經乾了,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像一麵麵縮小的帆。
他走到巷子儘頭,在一戶敞開的門口看到了一個年輕母親。
她正抱著一個孩子,一邊輕輕搖晃,一邊低聲哼著一首他聽不清旋律的歌。
那個孩子大約三四歲,半睡半醒,手指鬆鬆地攥著母親衣領的一角。
他冇有靠近,隻是站在巷子裡,看著那道敞開的門裡的光。
他注意到她的手臂在搖晃中微微調整著角度,讓孩子的頭落在她肩窩的最深處。
她晃了很久,久到她的手臂已經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像一棵樹在風停之後依然保持著微彎的弧度。
她低著頭,嘴唇輕輕地動著。
梵天站在巷子裡,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以前見過母親哄孩子入睡,但他隻是在遠處看到整個畫麵,像一幅完整的、靜態的畫。
他冇有看到過細節——手臂的弧度,手掌的貼合程度,孩子的手指如何握著母親衣領的邊緣。
他看到的從來都是“母親”和“孩子”這兩個詞,而不是一個具體的、正在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整個身體正在為一個更小的身體的睡眠持續輸出平穩的搖晃頻率的人。
他繼續往前走,巷子通向一條更窄的路。
路邊的土牆下,一個老者坐在一張矮凳上。
他太老了,身形縮得很小。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皮半垂著,像是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也像是還會在這裡坐更久。
梵天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了下來。
那個老者冇有轉頭看他。
他依然望著街口,像在看著一件尚未到來的事。
梵天坐在他旁邊,冇有開口,兩人共用了同一片午後的陽光和同一陣貼著地麵流動的風。
過了一會兒,老者開口了,聲音乾澀,像很久冇有和人說過話:“你是過路的?”
梵天說:“是。”
老者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是在等的。”
“等一個我認識的人。”
“他住在那邊,上午說好了要過來。”
梵天冇有問他那個人是誰。
老者又開口了:“他可能不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他總是不來。”
“但我還是等。”
梵天坐在那裡,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和老者說話的節拍緩慢地同步。
他冇有問老者等的那個人是誰。
他隻是坐在那裡,坐在老者旁邊,和一位在午後的土牆下等待某個可能不會到來的人的陌生人一起,坐在同一段被拉長的時間中。
過了很久,那個老者低下了頭。
他的呼吸冇有變快,也冇有變慢,隻是比之前更慢了。
他的嘴角冇有掙紮,隻是在光線中慢慢沉入一個更深的平靜狀態。
梵天坐在那裡,冇有移動,冇有碰他,讓他完整地完成那個過程。
又過了一會兒,梵天輕輕地把老者的雙手合攏在一起,放在他的膝蓋上。
那雙手很輕,像一片被風乾透的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