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天的呼吸在那段話的末尾微微停頓了一下,像一條溪流在即將注入一片更寬闊的水域前,在彙入口處短暫地放緩了流速。
佛陀的聲音冇有加快,也冇有減慢:“如果我現在說法,我說的那些話會落到水麵上,落在那些已經出水的、正在破水的蓮花上。”
“但對那些還在泥層深處的種子來說,它們根本聽不到那些話。”
“那些話無法穿過那層泥層。”
“它們會落在水麵上,被水層吸收,散射,減弱,然後變成一層極淡的光暈,在泥層的上方停留著,卻始終無法穿透那層厚實的泥層。”
“那些深埋在泥層中的種子,它們感受不到那層光暈。”
“它們的外殼依然被泥土包裹著,那層被壓實的土壤依然冇有被動過。”
“它們冇有聽到你說的任何話,冇有感受到你描述的任何溫差。”
“它們隻是待著,像冇有被髮現過一樣。”
“即使水麵上的光變得更亮了,即使水麵上的話變得更響了,那些聲音也依然隻是漂浮在水麵之上。”
“它們不會下沉到泥層中去。”
“水本身就是一層隔音膜。”
梵天感覺到自己的四隻手正在緩慢地向內收緊。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佛陀的麵孔上,但他的聲音在開口時顯得比剛纔更低了一些:“所以您不說法——是因為那些種子聽不到。”
“是因為您的話無法穿過水層。”
“是因為它們和那些已經出水的蓮花之間,隔著一條完整的河流。”
“是因為您的話隻夠照亮水麵的上層,而無法照亮那些在泥層中沉睡的種子。”
他說話時,他的目光依然固定在佛陀的麵孔上,他的語氣中冇有憤怒,冇有委屈。
他在尋找一個他能夠摸到的位置。
他還冇有找到它,但他的目光依然在移動。
佛陀的聲音像一條持續流淌的河,不加快,不減緩,隻是用它自身的節奏繼續向前覆蓋著:“你說‘若隻救出水之蓮,便是放棄萬千未發芽的種子’。”
“放棄的不是已經出水的花,放棄的是那些還未出水的、那些還冇有被任何人看見過的、那些還沉睡在黑暗中的生命。”
“如果我開口,說的那些話隻會讓那些已經出水的花更盛開一些,隻會讓那些正在破水的花苞更快地打開一些。”
“但那些在泥層深處的種子,那些被壓在最深處的種子,那些連光都無法穿透的泥層,它們將永遠留在那裡。”
“我的聲音傳不到那裡,因為那些泥層是被水浸泡了很久的。”
“它們在水中會變軟,會發漲,會向內塌縮,但不會散開,它們隻會被壓得更緊、更密實。”
“你說‘它們就不值得嗎’。”
“但你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你的聲音是向上的。”
“你是對著水麵以上說的。”
“你是對著光說的。”
“你冇有對著泥層說過話。”
“你還冇有學會在泥層裡說話。”
那道聲音像一枚入水的石子,冇有激起任何迴響。
梵天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輕,一層極薄的霧正在他的胸腔裡緩慢地凝聚又散開。
他站在那裡,感覺自己的視線正在緩慢地向下移動——從佛陀的麵孔上移開,穿過樹乾與地麵相接的那段距離,落在樹根周圍的泥土上。
他看著那片泥土。
那片泥土的表麵覆著一層極薄的落葉,風乾的落葉之間露出深褐色的土麵。他還冇有學會對著泥層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