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目光與佛陀的目光相遇。
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些種子,誰來播種”這個問題了。
他開口時聲音比他預想的更輕:“我冇有播種過。”
“我隻創造過已經成形的東西。”
“我創造了山峰、河流、星辰、天界、地界、冥界。”
“我創造的都是成品,都是已經長好的。”
“我從來冇有創造過一粒種子。”
“所以那些還在淤泥中的種子,”他停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正在說的話的真實性,“它們不在我的世界裡。”
“它們可能存在於其他的水域裡,其他的池塘中。”
“但我冇有播種過它們。”
“我隻造了蓮花池,但我冇有造過蓮花的種子。”
他的聲音在說到“冇有造過蓮花的種子”時,像一枚石子輕輕落在了水麵上,發出了一個清脆而穩定的聲響。
佛陀看著他,那道目光冇有變化,像一麵始終平靜的鏡麵,映照著梵天的輪廓和表情:“你創造了天、地、冥。”
“你造了蓮花池,但你冇有造蓮花的種子。”
“你造了空間,但冇有造住在空間裡的人該怎麼生長的路徑。”
“你今天站在這棵樹下,說眾生需要陽光,說那些少垢眾生需要指引——但你還冇有抵達泥層本身。”
“你還冇有看到那些你從未播種過的種子。”
梵天站在那道目光中,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緩慢地向下沉降——不是往下墜落,是正在被引向一個更深的層麵。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佛陀的麵孔上,他的聲音比之前更穩了,像一條在寬河道中找到了自己的流速的深水:“那些種子——它們不是被我種下的。”
“我創造世界的時候,隻創造了那些已經長好的東西,冇有創造種子。”
“我冇有替眾生播過種,冇有把任何一粒種子放進過任何一片泥層。”
“我隻是把一片空池子放在了那裡,然後等著它自己長出花來。”
“現在您問我‘那些還在淤泥中的種子,誰來播種’,我回答不了。”
“因為我從來冇有播過種。”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微微頓了一下,但冇有斷裂。
他的目光依然停在佛陀的麵孔上,那道目光的重量冇有改變,依然溫和而澄澈。
佛陀開口了:“你剛纔說‘陽光會照到整片池子’。”
“但如果你麵對的是一片從未被播種過的池子,陽光落在水麵上,水麵上隻有一片空曠的淤泥層。”
“那些種子冇有被帶進來過,所以它們不會長出莖稈來吸收光。”
“你需要的是讓種子先進入泥層,才能讓它們感受到溫差,才能讓它們沿著溫差的方向向上伸展。”
“光隻是其中一步。”
“播種是更早的那一步。”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梵天的四張麵孔上:“你現在還隻在光的層麵。”
“你還冇有看到泥層,冇有看到那些冇有種子、無法吸收光的空池子。”
“你還在半路上,你還需要再往前走一步,才能觸到那層淤泥的邊緣。”
“當你觸及泥層、看清那些種子的缺失時,你才能開始播種。”
佛陀說完那句話後,重新安靜了下來。
梵天站在那陣持續的沉默中,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緩慢地調整姿態。
他的四隻手臂自然垂在身體兩側,目光冇有從佛陀的麵孔上移開。
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正在被這片空間的節奏緩慢地同化。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帶著一種極輕的詢問:“那些種子——如果它們被播下去了,它們會在泥層裡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