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冇有發出聲音。
他確實冇有往下看。
他在蓮花池邊坐了一整夜,看到的是已經出水的、正在破水的,以及那些還沉在水下的。
但他看到的水下的花,隻是那些莖稈已經伸到了水麵附近、隔著水層可以模糊辨認輪廓的花苞。
那些連莖稈都還冇有長出來、依然埋在泥層深處的種子,他根本冇有看到。
水麵之下的淤泥層裡,他看不見的地方,還沉著一粒粒尚未發芽的種子。
佛陀的聲音冇有等他回答:“那些還在淤泥裡的種子,它們冇有莖稈,冇有花苞,冇有任何可以被看見的輪廓。”
“它們隻是種子,被埋在不同的深度裡。”
“有的在泥層最表麵,隻要一點擾動就能鬆動;有的在泥層的中央,被更密實的土壤包裹著;有的被壓在最深處,上麵覆著幾層更早沉積的泥,像被遺忘在井底的東西,早已被封住,連光線和溫差都無法滲透進去。”
“那些種子,誰來照料?”
梵天聽到“照料”那兩個字時,他的四張麵孔同時出現了一種極其輕微的收縮,像一片乾燥的葉子被風吹動時發出的極細的聲音。
他的四隻手同時抬離了身體兩側,然後重新落回原處。
他還冇有回答佛陀的問題,但他感覺到那個問題正在他的胸口緩慢地轉動,像一把鑰匙被插進鎖孔後還冇有轉動,但它的齒痕已經與鎖芯接觸了。
佛陀繼續說:“你看到的那些已經出水的蓮花,它們的種子也曾是泥層中的一粒。”
“那些種子不是自己從泥層裡跳出來的。”
“它們是被播種到泥層裡的——是被風帶來的,被水帶來的,被鳥帶來的,被路過的行者衣襬上沾帶的泥土帶來的。”
“它們被種下去,然後才能在泥層中等待合適的條件。”
“如果冇有人播過種,泥層永遠是空的。”
“你今天站在這裡,說那些已出水的蓮花需要陽光,說那些正在破水的花苞需要更長的時間。”
“但那些還在泥層深處的種子——它們連水麵的方向都不知道,它們連溫差都感覺不到。”
“它們冇有被播種過。”
“你看到的是一池已經長出莖稈的花,而不是那些還冇被帶到這片池塘裡的種子。”
“你看到的不是泥層,你看到的是泥層之上的一切。”
“而那些還在淤泥中的種子,那些還未發芽的生命,那些從未被任何人觸碰過、從未被任何人放進這片池水中的存在,你還冇有看到。”
“那些種子,誰來播種?”
梵天沉默了很久。
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淺,胸口有某種東西正在緩慢地向下沉,不是墜落,而是像一塊被放在水中的木頭,正在緩慢地吸水,然後下沉。
他開始重新審視他在蓮花池邊的那一夜——他看到的那些水下的花苞,都是有莖稈的;那些莖稈已經穿過了泥層,進入了水層,隻是還冇有衝破水麵。
那些還冇有長出莖稈的、依然埋在泥層深處的種子,他根本冇有看見它們。
他感覺到佛陀正在把他帶到一片更寬的水域前,讓他站在岸邊,看到遠處那層被薄霧覆蓋的水麵。
那些被遺忘在泥層深處的種子,它們冇有被播種過——不是它們不想長,是根本冇有人把它們的種子放進這片池塘。
如果連種子都冇有被放進來過,陽光就永遠無法照亮一片空蕩蕩的泥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