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靠近它時感到了一種隔閡,像一個人在遠行很久之後回到家時發現門框矮了幾分、門檻高了幾分,不再是記憶中的尺寸了。
他坐了下來。
動作比平時更慢,膝蓋觸到蓮花台的表麵時,他感覺到一種冰涼從接觸點向上蔓延。
他冇有調整姿勢,隻是讓那種涼意沿著大腿的皮膚緩慢擴散。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對症則成毒。”
“他說了這句話。”
“不對症則成毒。”
他重複了一遍,把每一個字都放慢了半拍,像一個人在咀嚼一粒他自己也不太確定能不能嚥下去的藥。
他的四隻手同時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像四隻空著的容器,在等待什麼被放進去。
他想起自己創造天規的方式——那時候他坐在同樣的蓮花台上,拿起刻刀,在一塊石板上寫下第一行字:“凡越界者,當受罰。”
然後是第二行:“凡違天規者,不得昇天。”
第三行、第四行、第十行、第一百行。
他寫得很快,幾乎不需要思考,像水從高處流向低處一樣自然。
他認為那就是“規則”該有的樣子——明確的邊界加上明確的處罰,就完成了。
現在佛陀說“法如良藥”。
法要對症,不對症則成毒。
他想起自己寫下的那些天規,它們冇有“症”,冇有“病因”,它們隻是單純地規定了“不能做什麼”。
而那些讀到天規的眾生,他們看到的是“不能”,不是“為什麼不能”。
他不知道他們的症狀是什麼,他隻是在他們的道路上豎起了一塊又一塊寫著“禁止通行”的牌子,冇有說明前方是什麼路,也冇有說明繞行的方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雙手創造過無數事物——山川、河流、星辰、三界的邊界,他用它們刻下了無數條規則。
但此刻他低頭看著它們時,它們看起來像是完成了某種與他無關的任務後,正在等待下一個指令。
他收攏手指,掌心合攏,微微用力。
他站起來,走向他的藏書閣。
那間屋子在天界的一處高台上,被雲層半掩著。
他推開木門時,門軸發出了一聲鈍響。
光線從門口斜斜地照進去,照亮了那些整齊排列的石板和貝葉卷。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一個很久冇有來過這裡的人,在重新辨認房間的格局。
他走到最靠近門口的那排書架前,取下了第一卷石板。
那是他最早寫下的天規之一。
他把石板舉到光線下,上麵的刻字清晰而工整:“凡天界之民,當恭敬禮拜梵天。”
他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個字是寫給眾生的——寫給他們的感受、他們的困惑、他們的方向的。
它隻是在告訴他們該對“我”做什麼。
他把那塊石板放回去,取出了第二塊:“凡修行者,當精進修行。”
他在心裡問:
精進什麼?修行什麼?用什麼方法?走到哪裡算精進?
如果他是一個正在苦行林中把自己修成枯骨的修行者,讀到這句話之後,他會怎麼理解它?
他可能會認為自己受的苦還不夠多,然後繼續加碼。
他把第二塊也放回去了,拿起了第三塊:“凡越界者,必受天譴。”
越界者。
這個詞是他寫的,但他從來冇有定義過“越界”的邊界是什麼。
他隻是在邊界被撞破後才說“你越了”,在那之前,冇有任何人知道那條線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