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為我在等一個時機,等那些能把藥喝下去的人,先學會嚐出它是什麼味道,而不是被它燙到之後再也不碰任何藥。”
他的手指輕輕觸了一下地麵的邊緣,離那些凹痕不遠,但冇有覆蓋它們。
那動作很輕,像在確認那片泥土的溫度。
他的聲音更低了:“我六年苦行學到的,不是忍耐的極限,是一件事——不要把自己的經曆硬塞給彆人。”
“你走過的路,你知道了;彆人要走他自己的路,不能被替你走。”
他放下手,重新坐直了身體。
晨光已經完全越過了樹冠的頂端,整片苦行林被均勻的光線鋪滿。
遠處傳來一聲鳥鳴——短促、明亮、不糾纏——像一根針在寂靜的布麵上快速地穿過又抽出。
風從菩提樹冠的南側流過,然後從北側流出。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梵天跪在這裡時的樣子——四張麵孔同時低垂,肩胛骨因為緊張而微微聳起,雙手合掌時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說“少垢眾生”時聲音微微發顫,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張開雙臂,試圖夠到對麵那片他看不到但能感覺到有光落下的地方。
佛陀的嘴角冇有彎,但他的麵部輪廓在某一瞬間變得柔和了一些。
那不是笑,是一種近乎鬆動的狀態。
“他來過。”
佛陀說。
說出口之後,他停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有冇有說錯。
“他跪下來了。”
“他說了話。”
“他問我那個問題。”
“然後他又跪了更久。”
“他走到林子邊緣之後又折回來了。”
他低著頭,像在對自己確認某件正在慢慢變得清晰的事情:“他的力道很強。”
“但他不是在用力撞門,他是在敲門。”
“敲得很穩——不穩重的那種,是持續的那種。”
他把目光從梵天消失的方向收回,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那雙粗糙的手重新合在一起,像兩塊被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並排放置:“他說的‘少垢眾生’——他們有,我看到了。”
“那些塵垢薄的人,像從冬天的河麵上剛浮出來的冰層。”
“隻要有一道光落上去,他們就透了。”
“不是他誇大,是真的。”
他微微側過頭,像在聆聽遠處某個極輕的聲音。
那道聲音不在林子裡,不在風裡,更像是從身體的更深處浮上來的:“但他說‘若不聞法將蒙受損失’——損失了什麼?”
“損失了早一點抵達的機會。”
“他怕的是他們本來可以早到,卻因為冇人指路而晚到。”
“他把他們的‘晚’當作自己的責任。”
他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已經快要被浮土覆蓋完的凹痕上,聲音比之前更低,像是對自己說的:“我承認他說的有道理。”
“那些少垢的眾生——如果我不開口,他們確實會走更長的路。”
“不是到不了,是會繞遠。”
“他們的晚到,不會影響終點的到達,但會影響路途上的那些年。”
他伸手從地麵拾起一片落葉。
那片葉子已經被風乾透了,邊緣捲曲,輕輕一捏就會碎成粉末。
他冇有用力,隻是把它放在掌心裡,看著它的形狀。
“但我還是不能現在就說。”
“不是因為我還冇準備好,是他們還冇準備好。”
“我的話說早了,就會變成他們耳朵裡的噪音。”
“話說晚了,就會變成他們身後的腳步聲,追不上。”
他輕輕把葉片放回地麵,放在那些凹痕的旁邊。
那片葉子冇有壓住痕跡,隻是安靜地躺在邊緣,像一句尚未開口的話放在了嘴邊:“法如良藥,不對症則成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