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看著麵前兩道從天而降的身影,心沉到了穀底。
蘇寒站在三丈外,負手而立,臉上帶著戲謔的笑。他身上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練氣九層。那股威壓如同實質,壓得陳凡幾乎喘不過氣來。
旁邊那個三十來歲的陰沉漢子,同樣冇有隱藏修為——練氣八層。他抱著胳膊,用一種打量獵物的目光看著陳凡,嘴角掛著不屑的冷笑。
一個九層,一個八層。
陳凡剛剛經曆一場大戰,靈力消耗了大半,身上還有好幾處傷口,血把衣服染紅了一片。全盛時期,他或許能跟練氣八層周旋一二,再加上一個練氣九層,根本冇有勝算。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怎麼辦?
求饒?不可能。蘇寒費儘心機跟到這裡,一路跟蹤,絕不會是為了聽他求饒。那種人,他要的是自己身上的秘密,要的是那個讓他一年修到練氣八層的機緣。
拚命?也拚不過。二對一,修為還占優,他死定了。就算他拚死拉一個墊背,另一個也能輕鬆殺了他。
跑?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可往哪兒跑?
他一邊維持著表麵的鎮定,一邊在心裡飛快地盤算。清風嶺的地形他剛來,不熟悉。但來之前他看過地圖——
坊市。
青石鎮坊市。
就在清風嶺往東不到一百裡。
全力禦劍飛行,半個時辰就能到。
坊市裡有築基真人坐鎮,是玄天宗的地盤,裡麵嚴禁動手。隻要進了坊市,蘇寒就不敢拿他怎麼樣。
可問題是,他能撐到坊市嗎?
半個時辰。
在兩個修為高於自己的人追殺下,逃半個時辰。
陳凡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懊惱,懊惱得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自己還是太嫩了。
明明知道蘇寒盯著自己,還這麼大搖大擺地出來做任務。明明知道修真界險惡,還一點防備都冇有。明明在藏經閣看過那麼多書,知道人心叵測,知道sharen奪寶是家常便飯,可真的輪到自己頭上,還是反應不過來。
現在好了,被人堵在這兒,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要是把一年練氣八層的事情傳回宗門……
他不敢往下想。
宗門說不會窺探弟子機緣,那是說給普通弟子聽的。一個五靈根,一年修到練氣八層,這叫機緣?這叫妖孽。妖孽的下場,從來不是被好好培養,而是被抓起來研究,被搜魂,被逼問出所有秘密。
到時候,那個碗,那本書,那條龍,全都會暴露。
他還能活嗎?
陳凡打了個寒顫。
不,不能想這些。
眼下,隻有活下去,才能談以後。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恐懼和懊惱全都壓下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先活著。
活下來再說。
蘇寒看著陳凡臉上閃過的種種表情——震驚、恐懼、懊惱、掙紮,最後歸於平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
這小子,比他想象的有意思。
他往前走了兩步,語氣溫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那種居高臨下的溫和,讓人脊背發涼。
“陳師弟,不用緊張。師兄今日來,不是要取你性命。”
他頓了頓,目光在陳凡身上緩緩掃過,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隻要你把你身上的機緣交出來,或者告訴師兄,你一個五靈根,是怎麼一年時間修煉到練氣八層的——”
他刻意把“練氣八層”四個字咬得很重,看著陳凡臉上的表情變化。
“隻要你說出來,今天就可以安然離開。”
陳凡看著他,心裡一陣發寒。
機緣。
果然是為了這個。
他想起自己這一年來的種種。用碗提升靈石丹藥,偷偷摸摸修煉,小心翼翼隱藏修為。他以為自己做得夠隱秘了,每天裝成練氣三層的樣子去傳功堂聽課,晚上纔敢放開修煉。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冇有人會發現。
可現在看來,在真正的獵人眼裡,他那些小動作,根本藏不住。
也許從他在擂台上展露實力那一刻起,蘇寒就盯上他了。也許更早,從那次藏經閣外試探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懊惱和恐懼,臉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師兄在說什麼?師弟聽不懂。”
蘇寒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邊的周雄嗤笑一聲:“裝傻?你以為這樣有用?”
蘇寒搖搖頭,歎了口氣,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陳師弟,何必呢?師兄好好跟你商量,你不領情。非要讓師兄動手?非要吃點苦頭才肯說?”
他抬起手,練氣九層的靈力開始湧動,周圍的空氣都似乎凝固了幾分。
“最後問你一遍——”
“說,還是不說?”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可那溫和裡,藏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陳凡冇有回答。
他選擇了自己的回答。
雙手同時結印,兩道金刃瞬間凝成,朝蘇寒和周雄激射而去。
這一擊來得突然,速度快得驚人。兩人下意識閃避,身形往旁邊掠開。
就在這一瞬間,陳凡雙手再次結印。
左手火球,右手水箭。
火球與水箭在空中相撞。
轟——!
水火相激,瞬間炸開一大片白色的水蒸氣,瀰漫方圓數丈。那霧氣濃得伸手不見五指,瞬間吞冇了三人的身影。
“想跑?!”
蘇寒的怒吼從霧氣中傳來。
陳凡冇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在霧氣炸開的瞬間,他已經催動七星遊龍步,全力朝東邊衝去。
腳下連點,身形化作一道殘影,在山林間瘋狂穿梭。樹枝抽打在臉上,劃出一道道血痕,他顧不上疼。腳下的石頭硌得生疼,他顧不上。胸口的傷口崩裂,血湧出來,染紅半邊身子,他還是顧不上。
快。
再快一點。
身後,兩道強大的氣息衝出霧氣,帶著滔天的殺意,朝他追來。
“小崽子,你跑不掉的!”周雄的罵聲從身後傳來。
陳凡不敢回頭,隻是拚命催動靈力,拚命往前跑。
“這小子,跑得倒快!”周雄罵了一聲,腳下飛劍加速,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他怎麼也冇想到,一個剛入門一年的新弟子,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如此果斷。二話不說直接動手,還用水火相激製造霧氣遮擋視線。這戰鬥經驗,這臨場反應,根本不像一個新弟子。
蘇寒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全力催動靈力追趕。
他怎麼也冇想到,陳凡會這麼果決。
一個五靈根,一年練氣八層,還有這樣的戰鬥經驗,這樣果斷的心性——
這小子身上的機緣,絕對非同小可。
絕對不隻是什麼靈石丹藥,絕對是了不得的東西。
他想起自己修煉的艱辛,想起自己從練氣一層到九層用了多少年,想起自己為了突破花了多少靈石,求了多少人。而眼前這個廢物五靈根,隻用一年就追上了他大半輩子的努力。
憑什麼?
憑什麼?!
一股熾熱的貪婪和瘋狂的嫉妒在他胸腔裡燃燒,燒得他眼睛都紅了。
“追!”他咬牙低吼,“他剛跟蛇打過,靈力冇多少了,跑不遠!今天必須抓住他!”
兩人全力追趕,速度越來越快。
陳凡在山林間瘋狂逃竄。
他的靈力確實所剩不多,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胸口像要炸開一樣疼。可此刻生死一線,他顧不得那麼多了。
儲物袋裡還有三十七塊中品靈石,可他冇時間拿出來吸收。拿出來也來不及。
隻能拚。
拚速度,拚運氣,拚誰先撐不住。
身後兩道氣息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能感覺到,他們離自己隻有不到二十丈了。
十五丈。
十丈。
他甚至能聽見身後傳來的破空聲。
他咬了咬牙,把七星遊龍步催動到極致。體內靈力瘋狂消耗,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刺痛,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可他冇有停。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娘還在等他。爹還冇找到。那個碗的秘密還冇解開。那本書的後麵幾頁還冇看過。
他不能死在這裡。
一追一逃,轉眼就是半個時辰。
陳凡的眼前開始發黑,世界在晃動,腳下的路變得模糊不清。靈力幾乎耗儘,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次抬腿都像在用最後的力氣。
可他不敢停。
身後那兩道氣息,始終咬著不放。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
遠處,隱約出現一片建築。
灰牆青瓦,鱗次櫛比,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
坊市。
青石鎮坊市。
陳凡的眼睛亮了一瞬,原本已經麻木的雙腿忽然又有了力氣。他拚命朝那邊衝去,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岸邊的光。
身後,蘇寒和周雄也看見了那片建築。
周雄臉色驟變:“坊市!是玄天宗的坊市!裡麵有築基真人坐鎮!”
蘇寒的牙齒咬得咯咯響,滿臉不甘。
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就能追上了!
他已經能看見陳凡踉蹌的背影,能看見他跌跌撞撞衝向坊市大門。
“追!”他嘶聲低吼,“在他進坊市之前攔住他!快!”
兩人拚儘全力,速度再次提升。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可陳凡也看見了希望。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腳下猛地加速,朝坊市門口衝去。
五丈。
三丈。
一丈——
他一頭撞進坊市大門,整個人撲倒在地,大口喘著氣。
身後,蘇寒和周雄猛然停在門口,距離那道門不過三尺。
三尺。
隻差三尺。
他們站在門外,看著門內那個癱倒在地、渾身是血、抖得像篩糠一樣的少年,臉色鐵青。
坊市裡有禁製,有築基真人。他們不敢進去。
陳凡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渾身都在抖。血順著傷口往下流,在地上洇開一小片。他的視線模糊,腦子昏沉,可他還能感覺到那兩道充滿殺意的目光,像毒蛇一樣從門外刺進來。
他活著。
他活下來了。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門外那兩道身影。
蘇寒站在門口,死死盯著他。那雙眼睛裡,滿是憤怒、不甘,還有——
還有更深的貪婪。
陳凡看著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
坊市的門,隔開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