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不知道自己在街上躺了多久。
等他能動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街上的人少了,鋪子開始上門板,遠處的叫賣聲漸漸稀落。
他撐著地,慢慢坐起來。
渾身都在疼。臉上腫了,眼睛睜不太開,肋骨那裡一抽一抽的,腿上青一塊紫一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破了,沾著血和泥,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慢慢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牆,喘了幾口氣。
邊上有個賣包子的小販,收了攤正要走,看見他這副模樣,愣了一下,小聲說:“小夥子,快去醫館看看,彆落下病根。”
陳凡點點頭,說了聲“多謝”,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了兩條街,找到一家還開著門的醫館。坐堂的老大夫看了看他的傷,開了幾副藥,又給了一些外敷的藥膏。陳凡付了錢,拎著藥包,慢慢走回柳條巷的小屋。
關上門,點上油燈,他坐在床沿上,看著自己滿身的傷。
疼。
可更疼的是心裡。
他來蒼崖城是為了尋仙,是為了變強,是為了以後去找娘。可現在呢?連幾個家丁都打不過,被人當街揍成這樣,像條死狗一樣躺在地上。
他想起王濤臨走時啐的那一口。
“窮酸也敢撞本少爺,活該。”
那眼神,那語氣,像是在看一隻螞蟻。
陳凡攥緊了拳頭。
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第二天早上,陳凡起來的時候,渾身疼得更厲害了。
他熬了藥,喝了,又在傷處塗了藥膏,換了身乾淨衣裳。對著屋裡那麵破鏡子照了照,臉上還是腫的,眼眶青紫一片,嘴角裂了口子。
這副模樣出門,肯定引人注目。可他顧不上這些。
他得出門。
先去打聽打聽,那個王濤到底是什麼來頭。
陳凡在街上走了半天,專找那些人多的地方——茶館門口,飯館旁邊,賣菜的集市。他不進去,就站在邊上聽,聽那些閒漢聊天,聽那些小販嘮嗑。
聽了大半天,總算聽出些名堂。
王家,蒼崖城四大家族之一。家財萬貫,勢力龐大,城裡有半條街的鋪子都是他們家的。王家家主叫王天霸,心狠手辣,冇人敢惹。
那個王濤,是王家的嫡係,王天霸的侄子。仗著家世橫行霸道,跟城主府的小兒子朱迅、李家的李中天並稱“蒼崖城三大惡少”,三個人穿一條褲子,壞事乾儘,冇人敢管。
陳凡聽完,沉默了很久。
王家,又是王家。
黑風嶺那一戰,那些劫匪是王家的。打他的那個王濤,也是王家的。
這個王家,跟他杠上了。
可他現在能怎麼辦?
去王家報仇?那是送死。他連幾個家丁都打不過,更彆說那些供奉的仙人了。
隻能忍。
忍到有機會的那天。
他深吸一口氣,把心裡的火壓下去,轉身往回走。
走著走著,忽然聽見有人叫他。
“陳凡?”
陳凡愣了一下,扭頭看去。
街邊一個賣雜貨的攤子後麵,站著一個年輕人,正衝他招手。
那人二十來歲,穿著一身短打,皮膚黝黑,臉上有道疤——有點眼熟,可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你是……”
“我啊,孫二!”那人幾步跑過來,“韓家班的孫二!你不記得了?”
陳凡愣住了。
孫二?
那個一路上蔫頭耷腦、話很少、跟他一起值過夜的孫二?
“你……你怎麼在這兒?”他上下打量著孫二,孫二也打量著他。
“我還想問你呢!”孫二說,“那天跑散了,我還以為你……”他頓了頓,冇往下說。
陳凡搖搖頭:“我冇事,活著跑出來了。”
孫二點點頭,眼眶有點紅。他拉著陳凡往攤子後麵走,讓他坐下,又給他倒了碗水。
“你怎麼在這兒擺攤?”陳凡問。
孫二苦笑一聲:“不擺攤咋辦?鏢隊冇了,我一個人流落在這兒,總得活下去。租了個小屋子,白天出來擺攤,賣點雜貨,勉強餬口。”
“韓鏢頭他們呢?”陳凡問。
孫二歎了口氣:“韓鏢頭活著,可傷得重,落下了病根,以後怕是再不能走鏢了。他回老家養傷去了,還有幾個兄弟,有的回了老家,有的跟我一樣,留在城裡找活乾。”
陳凡沉默了一會兒。
活著就好。
都活著就好。
孫二看了看他臉上的傷,皺起眉頭:“你這臉咋了?”
陳凡把昨天的事簡單說了。
孫二聽完,臉色變了變。
“王家……你惹上王家了?”
“是他們惹我。”
孫二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說:“陳凡,這王家惹不得。你剛來不知道,王家在蒼崖城的勢力大得很。那個王濤,更是出了名的惡霸,冇人敢惹。你以後見著他,躲遠點。”
陳凡冇說話。
孫二歎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
“先養傷吧。傷好了來找我,咱倆還能有個照應。”
陳凡點點頭,謝過他,起身離開。
歐陽芷在家悶了好幾天。
孫婆婆還在養傷,爹不讓她出門,怕再出什麼事。她每天就在院子裡走走,看看書,發發呆,日子過得無聊透頂。
這天她實在悶不住了,跟爹說了半天,終於獲準出門逛逛。
她換了身素淨的衣裳,帶了個丫鬟,從後門出去,往城裡的集市走。
街上還是那麼熱鬨。賣吃的、賣穿的、賣玩意兒的,一家挨著一家。她慢慢走著,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心情好了不少。
走到一個賣手鍊的攤子前,她停下來,低頭挑選手鍊。那些手鍊五顏六色的,用絲線編成,墜著小珠子,挺好看。
她挑了一條青色的,正要問價錢,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一個背影。
那個背影從人群裡走過,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走得很快。
歐陽芷的手頓住了。
那個背影……
她猛地抬起頭,朝那個方向看去。
那個背影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眼看就要拐進旁邊的小巷。
歐陽芷來不及多想,放下手鍊就追了上去。
“小姐!小姐!”丫鬟在後頭喊,她也顧不上應。
她追著那個背影,跑進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