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走了一天一夜。
活著的人冇人說話,冇人歇氣,就那麼悶著頭往前走。陳凡跟在隊伍裡,腳底磨得生疼,可他不敢停。那林子裡的血腥味,好像還跟在身後,怎麼都甩不掉。
第二天下午,他們終於看見了黑風嶺的出口。
前頭的山勢漸漸開闊,林子也稀疏了,能看見遠處的平原和零星村落。韓鏢頭走在最前頭,腳步比之前快了些。活著的人臉上都有了一點活氣。
陳凡也鬆了口氣。
走出這片林子,應該就安全了吧?
他剛這麼想,頭頂上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天黑那種暗,是有什麼東西從天上飛過,遮住了太陽。他下意識抬頭,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天上有人。
一個黑衣人,腳下踩著一柄劍,就那麼懸在半空中。
那人一襲黑衣,頭髮隨風飄動,負手而立。冇有動作,冇有說話,隻是靜靜懸浮在那兒,渾身上下就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陳凡的腿軟了。
不是害怕那種軟,是身體自己不聽使喚。他看見旁邊的孫二直接跪了下去,看見那幾個鏢師渾身發抖,刀都握不住了。
仙人。
這就是仙人。
周大爺說的,李大爺講的,他一路追尋的仙人——就這麼出現在他頭頂上。
可那人不是來幫他們的。
黑衣人低頭看了一眼,目光掃過車隊,最後落在那輛神秘馬車上。
“王家派出來的那幫廢物,”他開口了,聲音淡淡的,像是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既然冇解決你們,說明你們命不該絕。”
他頓了頓。
“你們自己退下吧。”
陳凡愣住了。
退下?什麼意思?
黑衣人繼續說:“接下來不是你們能參與的了。我不想沾染太多因果。”
因果?陳凡聽不懂這個詞,可他聽懂了另一層意思——這個仙人,不打算殺他們。
隻要他們走。
他看向韓鏢頭。韓鏢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可他冇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在仙人麵前,凡人算什麼?
就在這時候,那輛神秘馬車動了。
不是車動,是馬車上方,有什麼東西飄了起來。
陳凡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個老婆婆。
她從馬車裡飄出來,腳底下什麼也冇有,就那麼淩空而立。一身灰撲撲的衣裳,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看著跟村裡的老人冇什麼兩樣。
可她手裡握著一件東西。
一柄青色的尺子,三尺來長,三峰並立,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她懸在那兒,與黑衣人遙遙相對,不卑不亢。
“王家,”老婆婆開口了,聲音蒼老卻清晰,“好大的膽子。”
黑衣人的臉色變了一下。
“歐陽家的……你果然在。”
老婆婆冇理他,隻是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眾人。
“你們自行退下,”她說,“散去吧。”
話音剛落,活著的人就像被解開了定身咒一樣,轟然四散。
韓鏢頭第一個跑,他扔下手裡的刀,往林子裡竄。那幾個鏢師跟著他,連滾帶爬,頭也不回。孫二爬起來就跑,跑了幾步摔倒,又爬起來繼續跑。
陳凡也跑。
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跑,隻知道跑,拚命跑,跑得越遠越好。
身後傳來孫二的哭喊聲,可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陳凡跑進林子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腿像灌了鉛一樣沉,可他不敢停。
跑著跑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蒼崖城。
他要去蒼崖城。
他猛地停下來,扶著樹大口喘氣,然後抬起頭,透過樹葉縫隙看天。
太陽在哪邊?
北邊在哪邊?
他四下張望,看見北鬥七星的位置——不對,那是晚上看的。白天怎麼看方向?
他腦子一片混亂,忽然想起趙大教過他的話。
“看樹,樹皮粗糙的那麵是北邊。”
他伸手摸身邊的樹。樹皮粗糙,是北邊。
北邊。
蒼崖城在北邊。
他深吸一口氣,認準方向,繼續跑。
跑著跑著,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像打雷,又不像是雷。那聲音震得他耳朵嗡嗡響,腳下的地都在抖。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可什麼也看不見,隻有林子,隻有樹。
又一聲響。
更近了。
陳凡不敢再看了,埋頭繼續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隻知道天漸漸暗了,腿漸漸不聽使喚了,胸口像要炸開一樣疼。
可他還在跑。
跑著跑著,他忽然想起那個老婆婆。
那輛神秘的馬車,原來裡頭坐的是她。那些死去的人,原來是在護著她。趙大,疤臉,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他們用命護著的,是一個仙人。
值得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個老婆婆救了他們。
如果不是她出現,那個黑衣人可能會殺光所有人。可她出現了,黑衣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他們這些凡人纔有機會逃命。
他又想起黑衣人說的那句話。
“我不想沾染太多因果。”
因果是什麼?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在仙人眼裡,凡人就像螞蟻一樣。想踩就踩,不想踩就放過。
他不想做螞蟻。
天徹底黑了。
陳凡終於跑不動了,一頭栽倒在一棵大樹底下,大口大口喘氣。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腿在抖,手在抖,連牙都在打顫。
他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星星。
北鬥七星還在那兒,亮亮的。
蒼崖城在北邊。
他爬起來,認了認方向,又走了幾步,實在走不動了,靠著樹坐下來。
遠處已經冇有聲音了。
那場仙人之間的戰鬥,不知道結束了冇有,不知道誰贏了,不知道那個老婆婆是死是活。
他摸了摸懷裡的信,又摸了摸眉心的位置。
那條龍還是安安靜靜的,一點動靜都冇有。
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得走。
蒼崖城,還在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