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年關已近。連日的陰霾天氣終於放晴,冬日的陽光雖然冇什麼溫度,卻也能給人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城隍廟前的廣場上,比往日更加熱鬨,賣年畫的、寫春聯的、吹糖人的、耍猴戲的……各式各樣的攤販聚集於此,吸引了不少市民駐足。
在廣場的一角,圍著一圈人,人群中傳出蒼涼悲愴的胡琴聲和一個女子哀婉的歌聲。那曲調迥異於江南的吳儂軟語,高昂處如塞外長風,低迴處似雁泣長空,帶著一股剽悍而又沉痛的氣息。
李尋被這歌聲吸引,走了過去。隻見圈中是一老一少兩位賣唱藝人。老者約莫六十多歲,滿臉風霜刻成的深壑,背脊佝僂,但拉琴的手指卻穩如磐石,指尖流淌出的音符彷彿帶著血淚。少女約十四五歲,麵容清秀,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感,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歌聲從她口中發出,字字清晰,撞擊著聽者的心房。
他們唱的是一首北地民歌,歌詞大意是:
“雁門關外野草黃,胡馬南來踏我疆。
爺孃妻兒死刀下,孤身南渡淚千行。
白日思鄉腸欲斷,夜裡驚坐聞箭響。
但見長江東流水,何日才能返故鄉?
……”
歌聲如泣如訴,琴聲如怨如慕。圍觀的聽眾中,有不少是衣冠南渡的北人,聽到這熟悉的鄉音和歌詞中描繪的慘狀,不禁觸景生情,紛紛低頭抹淚。就連一些本地南人,也為之動容,生出幾分同情。
李尋站在人群外圍,靜靜地聽著。那歌聲中的“雁門關”“胡馬”“爺孃妻兒死刀下”……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錘子,重重敲打在他記憶的深處。他彷彿又看到了幷州老家沖天的火光,聽到了親人的慘叫聲,感受到了逃亡路上刺骨的寒冷和絕望。那種刻骨銘心的痛楚,並未因時間的流逝而淡去,隻是被深埋心底。此刻,被這歌聲徹底喚醒。
他的眼眶濕潤了,視線模糊起來。他不是在聽曲,而是在重溫一場不願回首的噩夢。那少女的歌聲,彷彿是他自己,是千千萬萬個流亡北人的共同心聲。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場上寂靜無聲,隻有壓抑的抽泣聲。老者放下胡琴,拿起一個破舊的銅鑼,少女則捧著一個缺了口的陶碗,向圍觀者乞討。人們紛紛解囊,銅錢落入碗中,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帶著沉甸甸的同情。
當少女走到李尋麵前時,李尋將身上帶著的所有散碎銀兩——大約三四錢銀子,全都放進了碗裡。這對於賣唱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少女驚訝地抬起頭,看了李尋一眼,低聲道:“多謝公子。”
李尋搖了搖頭,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他深深地看了這一老一少一眼,彷彿要將這故國的影子刻在心裡,然後轉身,默默離開了廣場。
那蒼涼的歌聲,在他身後久久迴盪。藝術無法驅趕胡虜,無法收複故土,但它能承載記憶,能連接人心,能提醒活著的人,不要忘記那片淪陷的土地和逝去的親人。這歌聲,是一種無力的抗爭,也是一種不滅的希望。李尋知道,無論他走到哪裡,這故國之音,都將是他心中永遠的牽絆和前行路上無法迴避的背景。個人的命運,始終與家國的大勢緊密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