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關,也是官府胥吏們最為“忙碌”的時候。各種常例、規費、攤派、孝敬,名目繁多,如同層層蛛網,籠罩在升鬥小民的頭上。
這日,三個穿著皂隸服、腰掛鐵尺的胥吏來到了仁安坊。為首的是個三角眼、吊梢眉的班頭,姓錢,人稱“錢刮皮”,是這一帶有名的狠角色。另外兩個則是他的跟班,一臉凶相。
他們挨家挨戶收取“燈油費”“街麵清掃費”“防火捐”等雜稅,態度蠻橫,數額也遠比往年要高。稍有遲疑或抱怨,便是一通斥責威脅,甚至動手動腳。坊內頓時雞飛狗跳,怨聲載道,卻無人敢反抗。
很快,他們來到了李尋租住的小院外。錢刮皮早就聽說坊裡新搬來個獨居的年輕郎中,似乎有些名氣,但在他看來,一個無權無勢的外鄉郎中,正是可以狠狠敲詐一筆的肥羊。
“哐哐哐!”錢刮皮用力拍打著院門,聲音刺耳。
李尋打開門,看到三個胥吏,心中瞭然。他麵色平靜地問道:“幾位差爺,有何貴乾?”
錢刮皮三角眼一翻,打量了一下簡陋的院落,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就是那個李尋?征收本年度的‘平安捐’、‘燈油費’,共計五百文!趕緊拿來!”
五百文!這幾乎是李尋大半個月的用度,而且所謂的“平安捐”根本就是巧立名目。李尋眉頭微皺,說道:“差爺,據我所知,官府明文規定的坊市雜稅,並無‘平安捐’這一項。燈油費等項,往年也不過百文左右。這五百文,恕難從命。”
錢刮皮冇想到李尋竟敢頂撞,還說得頭頭是道,頓時惱羞成怒:“嘿!你個小小的郎中,還敢質疑官府的規矩?我說有就有!我說多少就是多少!你非法行醫,本就該查辦!再不交錢,就把你鎖回衙門,治你個藐視公門之罪!”
說著,他對身後兩個跟班一使眼色。兩個胥吏擼起袖子就要上前拿人。
若是以前,李尋或許會選擇隱忍,或者用武力打發他們。但經曆了這麼多事,他深知對付這種胥吏,武力並非上策,反而會授人以柄。他需要更巧妙的方法。
就在胥吏的手即將碰到他時,李尋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錢刮皮耳中:“錢班頭,上月十五,蒯府三老爺夜半突發心悸,可是你連夜請的濟生堂吳大夫?聽說三老爺事後還誇你辦事得力?”
錢刮皮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臉色瞬間變了。蒯府三老爺蒯文淵,正是他的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那晚他確實跑腿去請了吳郎中,但這事極為隱秘,這年輕郎中怎麼會知道?而且還知道三老爺誇過他?難道……他和蒯府有什麼淵源?
李尋當然不是未卜先知。這是他前幾日去濟生堂看望吳郎中時,吳郎中隨口提起的閒話,說錢刮皮那晚如何慌張。李尋此刻說出,既是點明自己並非毫無根腳,也是一種含蓄的警告——你若動我,蒯府那邊未必不會知道。
錢刮皮三角眼滴溜溜亂轉,心思電轉。他摸不清李尋的底細,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為了幾百文錢,得罪蒯府的紅人(他自行腦補),那簡直是自尋死路。他臉上的凶戾之氣瞬間消失,換上了一副尷尬而略帶諂媚的笑容:“呃……這個……嗬嗬,原來李大夫和蒯府相熟?真是失敬失敬!”
他回頭瞪了兩個跟班一眼:“還愣著乾什麼!退下!”然後對李尋拱手道:“李大夫,誤會,都是誤會!這‘平安捐’嘛……許是下麵的人弄錯了。就按往年的規矩,一百文燈油費,您看如何?”
李尋也不想把事情做絕,便取出一百文錢遞過去。錢刮皮接過錢,點頭哈腰地走了,臨走前還不忘說一句:“李大夫日後有何吩咐,儘管開口!”
看著錢刮皮等人消失在巷口,李尋心中並無喜悅,隻有一種深沉的悲哀。他憑藉一點資訊差和權貴名頭的威懾,輕易化解了這次盤剝。但仁安坊裡其他那些毫無背景的平民呢?他們隻能忍氣吞聲,任人宰割。這南朝的吏治,已經**到了根子裡。這些胥吏,如同跗骨之疽,吸食著民脂民膏,而支撐他們肆無忌憚的,正是那套腐朽的官僚體係。個人的機智,能救自己一時,卻救不了這糜爛的世道。這種**,比任何一個單獨的惡霸,都更令人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