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與楊敏離開隱穀已有月餘。憑藉著日益精深的修為——李尋的混元內力圓融磅礴,楊敏的鬼穀秘術與陰陽推演愈發精妙——以及她手中那麵青銅羅盤指引,兩人跋山涉水,風塵仆仆,終於抵達了傳聞中底蘊深厚的巨擘——乾坤宗。
遠望乾坤宗山門,便覺一股巍然之勢撲麵而來。宗門並非建於單一峰頂,而是依憑數座相連的巨嶽構建,亭台樓閣、宮殿院舍鱗次櫛比,點綴於雲霧繚繞的山巒之間,飛簷鬥拱在日光下閃爍著淡淡的金輝,宛如天上宮闕。巨大的山門以整塊白玉石雕琢而成,上書“乾坤正法”四個古樸大字,筆力千鈞,隱隱有道韻流轉。雲霧之中,時有劍光如虹,穿梭往來,那是宗門弟子在演練或巡山,秩序井然,氣象萬千。
守在山門處的弟子共有四人,皆身著統一的青色道袍,氣息沉穩,眼神明亮,修為竟都達到了先天境界的頂峰,距離超凡僅有一步之遙。他們見李尋與楊敏二人踏雲而來(實則是身法快到極致,於山巒間借力,看似淩空虛渡),氣度超凡脫俗。尤其是李尋,雖刻意收斂,但那淵深似海、中正平和又隱隱帶著一絲難以言喻包容氣息的修為,讓這些弟子心中凜然,不敢有絲毫怠慢。
為首一名年紀稍長的弟子上前一步,執禮甚恭:“不知二位道友駕臨乾坤宗,所為何事?”
李尋還禮,聲音平和:“散修李尋,攜友楊敏,遊曆至此,久仰乾坤宗正道魁首之風範,特來拜會,並有一事相商。”
那弟子見李尋言辭懇切,氣度不凡,且言明“有事相商”,便道:“二位請稍候,容我通傳。”他取出一枚傳訊玉符,低聲稟報了幾句。
不多時,一位同樣身著青色道袍,但袖口繡有金色雲紋、麵容古板、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老者,駕馭著一柄闊劍禦空而至,落在山門前。他目光掃過李尋與楊敏,在李尋身上略微停留,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老夫坤殿執事長老,鎮山。”老者聲音洪亮,自帶一股威嚴,“二位道友遠來是客,請入內奉茶。”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態度不算熱情,但禮數週全。
鎮山長老親自引路,帶著二人穿過氣勢恢宏的山門廣場,沿著蜿蜒而上的玉石階梯,向著位於主峰半山腰的迎客大殿走去。沿途可見弟子們或靜坐悟道,或切磋技藝,或誦讀經典,一派仙家盛景。
路上,李尋尋機道明來意:“鎮山長老,實不相瞞,李某此番前來,一是仰慕乾坤宗威名,二是見如今魔氣滋生,蒼生困苦,願儘一份綿薄之力。聽聞貴宗設有客卿長老一職,不知李某可否毛遂自薦?”
鎮山長老聞言,腳步微微一頓,臉上首次露出了較為明顯的表情——那是混合著驚訝與一絲欣喜的笑容。“哦?李道友竟有此意?”他重新打量了李尋一番,感受著對方那深不見底卻又中正平和的修為,心中暗讚。宗門內高手雖多,但如李尋這般氣息獨特而醇厚的,卻是少見。若能引入宗門作為客卿,無疑是一大助力。他鎮嶽若能引薦成功,也是功勞一件。
“李道友修為高深,氣度不凡,心懷蒼生,此乃正道楷模!”鎮山長老語氣熱絡了不少,“客卿長老之位,正需李道友這般人物!此事包在老夫身上,定當為道友竭力引薦!負責考覈客卿資格的,乃是乾殿的玄璜長老,我與他還算相熟,這便帶二位前去。”
鎮嶽長老顯得頗為積極,一路上的介紹也詳細了許多,顯然是真想把李尋引入宗門。李尋和楊敏對視一眼,心中也稍稍安定,覺得此事或許有望。
很快,三人來到了乾殿一側的“考功閣”。一位麵容清臒、眼神更為深邃、氣息比鎮山更加沉凝幾分的老者端坐於主位之上,他便是玄璜長老。鎮嶽上前,笑容滿麵地將李尋大力推薦了一番,著重強調其修為高深和濟世之心。
玄璜長老目光平靜地看向李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李道友請坐。既欲為我宗客卿,按例需考較一番,望道友勿怪。”
李尋拱手:“理應如此,長老請。”
考較伊始,玄璜長老詢問了一些關於天地元氣感應、功法根基的問題,李尋皆對答如流,其所闡述的混元之道,包容萬象,調和陰陽,令玄璜長老眼中也偶爾閃過亮光。鎮嶽在一旁聽著,頻頻點頭,覺得大有希望。
然而,當考較深入到具體的運功路線、神通施展以及與乾坤宗核心功法的契合度時,分歧便出現了。
玄璜長老要求李尋演示一種最具代表性的攻擊法門。李尋略一沉吟,並未動用劍經招式,而是並指如劍,淩空虛劃。隻見周遭天地靈氣自然彙聚,並非被強行吸納,而是如同百川歸海般融入他指尖,隨之劃出一道渾圓的弧線,弧線過處,空間微微盪漾,生出一種卸力、化力、乃至反彈的“勢”,玄妙自然,卻並未展現出驚天動地的破壞力。
“此乃引動天地之勢,順應自然,化攻於無形。”李尋解釋道。
玄璜長老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乾坤宗功法,無論是劍訣、陣道還是煉氣法門,都強調嚴謹的周天煉體運轉,精確的能量控製,追求的是將天地靈氣煉化為最精純的乾坤真氣,繼而爆發出開山斷嶽般的威力。李尋這種近乎“道法自然”、借勢卸力的法門,在他們看來,顯得有些……取巧乃至空泛,缺乏根基與爆發。
隨後,玄璜長老又詢問李尋若擔任客卿,將如何為弟子**,傳授何種道理。
李尋思索片刻,道:“道在尋常,草木枯榮是道,溪流奔湧是道,人心喜怒亦是道。授徒當先明其心,見其性,引導其感悟自身與天地之聯絡,明瞭陰陽平衡、剛柔並濟之理,而非囿於固定招式與心法……”
這番話,若在隱穀或鬼穀,自是至理。但在乾坤宗聽來,卻顯得過於空泛,缺乏具體的、可循序漸進的修煉步驟,更難以與乾坤宗那些威力巨大、體係嚴謹的陣法、煉體功法直接融合。玄璜長老的眉頭越皺越緊。
鎮山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插言道:“玄璜師兄,李道友之道雖與我宗略有差異,但其境界高遠,或許能為我宗帶來新的……”
玄璜長老抬手製止了他,目光重新落回李尋身上,沉吟良久,方纔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客氣,卻帶上了明確的疏離:“李道友修為精深,見解獨特,令人佩服。然我乾坤宗客卿長老之位,非僅憑修為境界即可擔任。需與宗門核心功法相契,方能共參大道,協禦外魔。道友之道,博大精深,卻失之縹緲,恐難與我宗世代傳承之陣法、功法相融,形成合力。再者,客卿亦需承擔為內門乃至真傳弟子**、授徒之責,道友之法……意境高遠,恐尋常弟子難悟其妙,根基不穩者,更易迷失方向。”
話語委婉,意思卻明確無比:你的道,很好,但不適合我們乾坤宗。我們需要的,是能立刻融入體係、提升即戰力的力量,而非需要漫長歲月去領悟的“自然之道”。
楊敏在一旁,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隱晦的排斥與對“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審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不忿。在她看來,乾坤宗固步自封,不識真金。她剛要開口,卻被李尋以眼神溫和而堅定地製止。
李尋麵色依舊平靜,心中並無太多失落或波瀾。經過隱穀的沉澱,他早已不是那個渴望被大宗門認可、需要依附大樹的少年。乾坤宗的拒絕,反而像一麵鏡子,讓他更清晰地照見自身——他的“道”,源於道家和陰陽家,成於混元,本就是獨特的,無法,也不必強行納入任何現有的框架。強求反而失了本真。
他站起身,對著玄璜長老和一臉尷尬、欲言又止的鎮山拱了拱手,語氣平和如初:“多謝玄璜長老坦言相告。人各有道,宗有宗規。既無緣法,不便強求。告辭。”
說罷,對楊敏微微點頭,轉身便向閣外走去。動作乾脆利落,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鎮山長老連忙跟上,一路送到考功閣外,臉上滿是歉意和幾分不好意思:“李道友,楊道友,這……唉,老夫本想……冇想到玄璜師兄他……實在是抱歉,冇能幫上忙。”他搓著手,顯得有些侷促。
李尋停下腳步,對鎮嶽真誠地笑了笑:“鎮山長老不必如此。引薦之情,李某心領。此事無關對錯,隻是道不同爾。長老熱心,李某感激不儘。”
鎮山見李尋如此豁達,心中愧疚稍減,但仍覺過意不去,一直將二人送到了山門之外。
離開乾坤宗那宏偉的白玉石山門,回頭望去,雲海之中的仙家氣象依舊壯麗,卻已與他們再無乾係。山風拂來,帶著遠離喧囂的清新。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楊敏挽住他的手臂,語氣堅定,眼中冇有絲毫氣餒,反而有種解脫般的明亮,“他們的路是山巔的宮殿,我們的路,是這腳下的萬裡山河。本就不在彆人的屋簷下。”
李尋握了握她的手,點頭,目光投向遠方蒼茫而充滿生機與苦難的大地,眼神清澈而堅定:“嗯。道,在腳下。魔患,不會因我們不在乾坤宗而消失。走吧,敏兒,去做我們該做之事。”
第一次嘗試融入正統頂尖勢力的受挫,未曾動搖他們的心誌,反而如同一次淬火,更加堅定了他們獨立前行的決心與對自身道路的認同。他們的舞台,從來不是哪一家哪一派的庭院,而是這片廣袤無垠、等待著他們去守護、去滌盪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