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的雨季來臨,連綿的陰雨給這座繁華帝都蒙上了一層濕漉漉的愁緒。李尋藉口天氣濕寒,需要閉關靜修,終於得以暫時推掉大部分不必要的應酬,獲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機。
他獨坐於秦淮彆院臨水的書齋內,窗外雨打芭蕉,淅淅瀝瀝。案上攤開著一卷空白的宣紙,他卻久久未能落筆。腦海中,是連日來經曆的浮華喧囂,是那些士族空洞的眼神和言語,是北地不斷傳來的噩耗,是清虛子等人暗中傳遞來的關於魔門活動日益頻繁的訊息。
一種強烈的疏離感與荒謬感包裹著他。他感覺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是建康權貴眼中神秘莫測、神通廣大的“活神仙”,周旋於朱門酒肉之間,言不由衷,身不由己;另一個,則是那個從隱穀走出,一心尋道,想要守護心中那片淨土與天下蒼生的李尋。
哪一個,纔是真實的自己?
“我究竟在做什麼?”李尋捫心自問,“在此地空耗時光,與這些醉生夢死之輩虛與委蛇,於尋道何益?於蒼生何益?”
他想起一次宮中夜宴,皇帝在酒酣耳熱之際,拉著他的手,醉眼惺忪地問:“李先生,朕聽聞你能煉長生不老之藥,可是真的?若先生能為朕煉得仙丹,朕願與你共享這萬裡江山!”那一刻,皇帝眼中閃爍的,不是對長生的嚮往,而是對權力永固的貪婪,以及對死亡最深的恐懼。李尋隻能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的套話敷衍過去。
他又想起一次與某位以“清廉”著稱的禦史大夫的私下交談。對方先是義正辭嚴地抨擊朝中貪腐,痛心疾首於北地局勢,讓李尋一度以為遇到了知己。然而話鋒一轉,對方便開始暗示,希望李尋能在皇帝麵前為其美言幾句,助其登上更高的位置,以便“更好地為國效力”。那**裸的權力**,讓李尋感到一陣心寒。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道”。若“道”是超然物外,那他此刻的掙紮與痛苦,是否意味著他道心不堅?若“道”是濟世救人,那他困於此地,無所作為,又與那些空談的士大夫何異?
“獨坐幽篁裡,彈琴複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他低聲吟誦著前朝詩人的詩句,心中湧起無限的嚮往。那種遠離塵囂、與自然融為一體的寧靜與自在,纔是他內心深處真正的渴求。
然而,現實的羈絆卻如此沉重。魔門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清虛子等人的盟約需要他履行,或許……還有對那個一路追尋、默默清理魔氣的倩影的一絲牽掛?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帶著濕氣的冷風湧入,讓他精神一振。雨幕中的秦淮河,畫舫依舊,絲竹聲在雨中顯得有些朦朧不清。對岸的烏衣巷,高門大院在雨簾中若隱若現,依舊散發著森嚴而腐朽的氣息。
“不能再等了。”李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這浮華的牢籠,必須打破。”
他決定,不再被動等待。他要主動出擊,利用“活神仙”的身份便利,更深入地調查魔門在建康的滲透情況,尤其是那個可能與皇室有關的陰謀。他要與清虛子等人製定更具體的行動計劃。
同時,他也需要一場真正的“戰鬥”,來洗刷這連日來沾染的俗塵,來印證自己的道心,究竟是趨向超脫,還是註定要投入這紅塵泥濘之中,與妖魔搏殺。
他望向南方,那是楊敏可能前來的方向,也是更多未知與危險所在的方向。但此刻,他心中反而升起一股躍躍欲試的衝動。
“道心惟微,非靜坐可明。或許,我的道,就在這萬丈紅塵的掙紮與戰鬥中。”
他關上了窗戶,隔絕了外間的風雨與浮華。書齋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他沉靜而堅毅的麵容。困獸猶鬥,何況他李尋,從未真正屈服於這牢籠。反擊的序幕,即將由他親手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