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起地上的灰燼,打著旋兒升上陰沉的天際,如同無數冤魂在無聲地舞蹈。李尋站在一處高坡上,放眼望去,視線所及儘是焦黑的土地與斷壁殘垣。幾根燒得隻剩下骨架的房梁歪斜地指向天空,彷彿在向蒼天控訴著無儘的苦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焦糊味、淡淡的屍臭,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絕望的冰冷氣息。
幾個瘦骨嶙峋的流民裹著幾乎無法蔽體的破布,眼神空洞地從他身邊蹣跚走過。他們的腳步虛浮,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行走的軀殼,對周遭煉獄般的景象已然麻木,隻剩下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們向前,卻不知前方是何方。
“老丈,前方是何地界?”李尋攔住一位看起來年紀稍長、拄著木棍的流民,聲音溫和,儘量不驚擾對方已然脆弱不堪的精神。
那老人抬起頭,渾濁得如同蒙塵玻璃珠的眼睛看了李尋片刻,似乎花了些力氣才聚焦。他的嘴脣乾裂,嚅囁了半晌,才發出沙啞得如同破鑼的聲音:“地界?哪裡還有地界……都是胡人的牧場,我們都是待宰的羔羊,在哪裡死,哪裡就是埋骨地罷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掃過李尋相對乾淨的衣衫和行囊,帶著一絲微弱的憐憫,“年輕人,看你衣著整齊,不似我等流亡之人,快些南逃吧,過了江,或許還能有條活路。這裡……這裡早已是地獄了啊。”
李尋心中一沉,如同被一塊冰冷的巨石壓住。他默默從行囊中取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乾糧,遞到老人手中:“多謝老丈告知。”
老人愣了一下,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接過乾糧,麻木地道了聲幾乎聽不見的“謝”,便緊緊攥著,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加快了些許步伐,繼續向前蹣跚,很快融入了那支沉默而絕望的流民隊伍。
李尋站在原地,久久未動。他並非第一次聽聞北地慘狀,但親眼所見,遠比想象更加觸目驚心。他緩緩運轉乾坤眼向遠處看去。
瞬間,一幅更加“真實”而恐怖的圖景在他“眼前”展開。在那些發生過大規模屠殺的古戰場上空,在被焚燬的城鎮廢墟之間,瀰漫著稀薄卻無比陰冷的魔氣。它們如同無形的、粘稠的黑色蛛網,纏繞在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上,貪婪地汲取著生靈臨死前的恐懼、怨恨、不甘與絕望。更令人心悸的是,這些魔氣並非死物,它們如同擁有某種詭異的生命,反過來又將汲取到的負麵情緒放大、擴散,如同瘴癘般,潛移默化地催化著倖存者心底的暴戾與絕望,引誘他們走向更深的深淵。
“魔氣……果然已在此地紮根,而且比預想的更為活躍。”李尋眉頭緊鎖,心中凜然。
李尋回想起離開隱穀時,鐵匠師傅和婆婆都曾隱晦提及的天地異變,如今看來,這魔氣的蔓延,便是那異變最直接的體現。“如此下去,這片土地上的生靈,即便不死於兵燹饑荒,也終將被魔氣侵蝕心神,或癲狂而死,或淪為隻知殺戮的魔物,永世不得超脫。”
他收斂周身氣息,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一個真正的、不起眼的行者,一步步深入這片被血與火洗禮過的瘡痍之地。每一步踏下,都能感受到腳下泥土中浸染的悲愴。他看到倒斃在路旁的屍骸,無人收斂,任由烏鴉野狗啃食;他看到廢棄村落中,偶爾有閃爍的眼睛從殘垣斷壁後窺視,充滿了警惕與恐懼。
他儘力施為。每遇到還有一口氣的傷患,他便停下腳步,不顧對方身上的汙穢與可能的疫病,仔細檢查傷口,以隨身攜帶的、數量有限的草藥救治;每遇到眼神尚且清明、隻是饑餓難耐的流民,他便分出自己本就不多的乾糧。他的舉動,在這片被絕望籠罩的土地上,如同投入無邊黑暗中的微弱螢火,試圖照亮方寸之地。
“先生,您是神仙嗎?是老天爺派來救我們的嗎?”一個被李尋從半塌的土牆下救出的孩童,仰著臟兮兮的小臉,怯生生地問道。孩子的眼睛很大,卻失去了這個年紀應有的光彩,隻剩下深深的恐懼與一絲微弱的期盼。
李尋心中猛地一痛,如同被針紮了一下。他蹲下身,輕輕擦去孩子臉上的汙跡,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而堅定:“我不是神仙,隻是一個過路的行人,會些粗淺的醫術。”
“那……那您能帶我們離開這裡嗎?孃親死了,爹爹被胡人抓走了……這裡晚上有吃人的怪物,會發出嚇人的叫聲……”孩童緊緊抓住李尋的衣角,彷彿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眼中淚水滾落,混著臉上的灰泥,留下兩道清晰的痕跡。
李尋沉默了片刻,他無法輕易許下無法實現的承諾。他輕輕拍了拍孩子瘦弱的肩膀,柔聲道:“彆怕,怪物怕光,也怕心中有勇氣的人。我會儘力,讓這裡不再有怪物。”
他知道,個人的善行在這滾滾的劫難麵前,如同投入驚濤駭浪的沙礫,連一絲漣漪都難以持久。救一人,救十人,相對於這無邊無際的苦難,不過是杯水車薪。一種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再次悄然蔓延。
但下一刻,他便將這無力感強行驅散。他想起了隱穀中讀過的聖賢書,“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他如今雖非“達者”,但既有一身所學,豈能因善小而不為?若人人都因力薄而退縮,這世間還有何光明可言?他的道,不僅在追尋那虛無縹緲的天地至理,更在踐行腳下每一步的仁心,在黑暗中守護那一點人性的微光。
“魔氣因亂世而滋生,亦會加劇亂世。欲淨魔氣,或需先平亂世?還是……需從魔氣根源入手?”李尋一邊前行,一邊在心中思索著這看似無解的矛盾。他隱隱感覺到,自己北上的決定是正確的。隻有親身踏入這煉獄,才能真正理解這時代的病灶,才能找到自己要“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