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尋於江陵城中離開的同時,另一條軌跡,正從遙遠的隱穀悄然延伸而出,試圖與他的命運重新交彙。
楊敏一襲素白衣衫,身負長劍,風塵仆仆地走出了隱穀那與世隔絕的結界。穀外天地廣闊,卻也紛亂不堪。她的心中隻有一個清晰的目標——找到李尋。穀主並未明言李尋的具體去向,隻給了幾個模糊的線索和“隨緣而行,堅守本心”的叮囑。但她憑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感應,以及零星打探到的關於一個“醫武雙全、曉風水”的年輕遊方者的傳聞,一路向西北方向尋來。
她的第一站,便是襄陽。這座雄城依舊喧囂,市井繁華,人流如織。楊敏氣質清冷,容顏秀麗,即便刻意低調,行走在人群中依然如明珠般引人注目。這注目,很快便引來了麻煩。
在一處相對繁華的街市,她被幾個衣著華麗、神態輕浮的公子哥兒攔住了去路。為首一人,正是襄陽本地豪族張家的公子,張繼宗。此人平日裡便仗著家勢橫行無忌,是出了名的紈絝子弟。
“喲,這是哪家的小娘子?麵生得緊,怎的獨自一人在此徘徊?可是迷了路?不如讓本公子送你一程?”張繼宗搖著摺扇,眼神輕佻地在楊敏身上打量,言語輕薄,雖然見楊敏揹負長劍,也絲毫不懼,難言那顆色心。
楊敏眉頭微蹙,不欲多生事端,側身便欲離開。然而張繼宗身後的家丁立刻圍了上來,堵住了去路。
“小娘子何必著急走?我張家在這襄陽城也算有頭有臉,交個朋友如何?”張繼宗得寸進尺,伸手便要去拉楊敏的手腕。
就在他靠近的瞬間,楊敏敏銳地察覺到,這張繼宗身上,隱隱透出一股極其微弱、卻與周圍生機勃勃的市井氣息格格不入的陰冷邪異之氣!那氣息並非武者內息,也非尋常病氣,而是一種帶著腐蝕、混亂意味的魔氣!雖然極其淡薄,似乎剛沾染不久,或是被什麼方法刻意掩蓋,但楊敏出身陰陽宗,對魔氣感應極為敏銳,絕不會錯。
“放肆!”楊敏冷叱一聲,手腕微翻,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真氣拂出,將張繼宗伸來的手盪開。她目光如電,緊緊鎖定張繼宗,“你身上這股魔氣氣,從何而來?”
張繼宗被她的眼神和話語驚得一怔,隨即惱羞成怒:“什麼魔氣!胡說八道!給我拿下!”
家丁們一擁而上。楊敏身法飄忽,劍未出鞘,僅憑掌指功夫,呼吸間便將幾名惡仆點倒在地。她製住張繼宗,厲聲逼問。張繼宗起初還嘴硬,但在楊敏以精純內力探查其經脈、引動那絲魔氣反噬其心神時,他終於崩潰,斷斷續續吐露了一些碎片資訊:家中近來確實來了幾位“神秘客人”,與父親往來密切,似乎在暗中進行某些交易,具體內容他不知,隻隱約感覺府中氣氛變得有些詭異,他自己也是無意中接觸了某件“物品”後才感覺身體時而燥熱、時而陰冷,脾氣也越發暴躁。
楊敏心知此事非同小可。陰陽宗雖避世隱穀,亦有監察天下、防止邪魔歪道禍亂蒼生之責。這張家竟與身懷魔氣者勾結!她當機立斷,趁著夜色潛入張家府邸。
張家府邸守衛森嚴,暗處更是佈置了一些詭異的、帶有魔道痕跡的禁製。楊敏憑藉高超的修為和隱穀秘法,一一避開。她暗中探查,果然發現張家家主與幾名黑袍人密會,言語間涉及“聖教”、“血祭”、“北地大計”等駭人聽聞的詞語,更確認了魔氣的存在。然而,當她試圖擒拿或追蹤那些黑袍人時,對方似乎察覺到了危險,利用某種邪門遁術瞬間消失,隻留下幾個無關緊要的爪牙和張家人。
為避免打草驚蛇,也為了斬斷這條魔門伸向襄陽的觸角,楊敏當夜便以雷霆手段,憑藉絕強武力,將主要參與勾結魔門的張家核心成員及其圈養的魔門爪牙儘數誅滅!她下手果斷,不留後患,府庫中與魔門往來的一些書信、物品也被她一併銷燬。隻是,關於魔門更深層次的謀劃和去向,線索到這裡便中斷了。那張繼宗身上的魔氣,似乎隻是被無意波及的微末分支。
料理完張家之事,楊敏冇有絲毫停留,她心中牽掛的,始終是李尋。她在襄陽稍作打聽,得知李尋曾在此地停留,與濟生堂、望江樓有所交集,但早已離開,去向不明。她循著李尋可能離開的方向,一路追尋,曆經不少周折,終於也來到了長江之畔的重鎮——江陵。
當她踏入江陵城,感受到此地畸形的繁華與暗流湧動時,心中那份感應似乎清晰了一些。她多方探詢,終於在一個曾經見過李尋的碼頭苦力口中,得知了確切的訊息:確實有一個氣質獨特的年輕人在此逗留過,但就在數日之前,他已經離開了江陵。
“剛走……”楊敏站在熙攘的江陵街頭,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與焦急。她與他,彷彿總是擦肩而過。但她冇有氣餒,目光變得更加堅定。無論如何,她都要找到他。她略作休整,便開始打聽李尋離開的方向,準備繼續追尋。
與此同時,李尋離開了那座讓他感到窒息與虛假的城池,冇有回頭。城市的喧囂與無形的爭鬥,如同退潮般從他身後迅速遠去。他一路行至長江之畔,尋了一處人跡罕至、亂石嶙峋的高崖,獨立於獵獵江風之中。
腳下,是滾滾東逝、永不回頭的長江水,濁浪排空,奔流到海不複回。江麵寬闊,煙波浩渺,舟楫點點,氣象萬千。對岸,是隱約可見的、籠罩在濛濛霧氣與遙遠地平線下的北岸土地,那片廣袤而陌生的區域,此刻在他眼中,卻彷彿有著磁石般的吸引力。
他極目北望,目光似乎要穿透那重重霧靄。
那裡,是他名義上的故土,是華夏文明肇始與輝煌的核心之地,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曾經耕耘、教化過的山河。然而,如今那裡也是烽火連天、胡騎縱橫、人命如草芥的煉獄。五胡亂華,神州陸沉,衣冠南渡,多少北地遺民在異族鐵蹄下呻吟,在連年戰亂與饑荒中掙紮求生。他這一路南來的所見所聞,無論是田壟間老農對天的無奈,還是流亡路上那易妻而食的慘劇、那無聲倒斃的累累白骨,其最深的根源,大多源於北方的戰亂與舊有秩序的徹底崩塌。
反觀這南朝,偏安一隅,劃江而治。雖有建康、江陵這般看似繁華的都市,但浮華之下,是士族們精緻的利己、是朝堂上門戶的紛爭不休、是忘卻故土苟安一隅的麻木。在這裡,他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所經曆的痛苦、迷惘、對“道”的苦苦求索,在這相對“安穩”的南方,似乎總隔著一層精緻的紗幔,無法觸及那最殘酷、最原始、也是最本質的核心——關於生存,關於毀滅,關於人性在極致壓力下的掙紮與選擇。
一個強烈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撕裂長空的閃電,驟然照亮了他此前所有迷茫的前路:
真正的“尋”,或許根本不在相對安穩的南方,不在士族清談玄理的象牙塔,不在武林門派傾軋算計的江湖,也不在田園牧歌式的幻想裡。
它就在那片苦難最深重、殺戮最酷烈、人性承受著最極致考驗的——北方故地!在那片被鮮血浸透、被戰火反覆蹂躪、文明與野蠻激烈碰撞的土地上,在那生死邊緣的每一次掙紮與抉擇中,或許才能窺見天道運轉最真實、最殘酷的軌跡,才能找到關於生命、存在、以及他李尋遵循道長遺命“尋”的終極答案!
決然之色,徹底取代了眼中的最後一絲迷茫與徘徊。李尋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江南最後的溫潤氣息與江風的凜冽一同納入胸中,灌滿他略顯單薄卻異常挺拔的衣袍,獵獵作響,彷彿戰旗初揚。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南岸的景緻,那城郭、那帆影、那帶著虛假暖意的夕陽餘暉,然後毅然轉身,麵向那蒼茫、未知卻呼喚著他的北方。
下一步,北渡長江,返回中原。
江風更急,浪濤聲聲,似在為他壯行,又似在訴說前路的艱險。他的身影在崖頂凝立如鬆,與腳下奔流不息的大江、與遠方迷霧籠罩的北岸,共同構成了一幅決絕而蒼涼的畫卷。而在他身後,另一場追尋,正跨越山水,匆匆趕來,卻終究,慢了一步。命運的軌跡,在此刻,一個堅定向北,一個尚在江南,隔著一條滔滔大江,短暫地平行,又即將奔赴向各自未知的、卻又隱隱交織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