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中,李尋感覺自己的身體被小心翼翼地從陷阱中抬出,安置在一個由堅韌藤蔓和木杆製成的簡易擔架上。兩個獵人動作熟練地為他檢查了傷勢,用隨身攜帶的草藥粉末止血,並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了腿部的傷口。那藥粉效果奇佳,撒上後火辣辣的痛感逐漸轉為清涼,血流也慢慢止住了。
“娃子,忍著點,帶你去個能治傷的地方。”一個麵容敦厚的獵人低聲說道,他的眼神帶著山裡人特有的淳樸和一絲憐憫。
李尋虛弱地點點頭,連道謝的力氣都冇有。他被兩人一前一後抬著,沿著一條極其隱蔽的小徑穿行。這條路完全被茂密的植被覆蓋,若非熟人引領,絕難發現。他們時而需側身擠過狹窄的石縫,時而要藉助垂下的藤蔓攀上陡坡。李尋緊閉雙眼,感受著身體的顛簸,耳畔是獵人們沉穩的呼吸和腳踩落葉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穿過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濕潤而清新,帶著泥土和花草的芬芳。顛簸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坦路麵,逐漸平穩前行。李尋艱難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瞬間忘記了疼痛,呼吸為之停滯。
這彷彿是兩個世界的交界。身後是險峻荒蠻的深山老林,而眼前,卻是一處群山環抱、與世隔絕的幽靜山穀。穀地開闊,土地平曠,阡陌交通,井然有序地分佈著片片良田,田中稻禾青翠,長勢喜人。田間有溪流蜿蜒穿過,水車緩緩轉動,發出吱呀的輕響。遠處,依山傍水處,散落著幾十棟樸素的木屋或竹樓,屋頂升起裊裊炊煙。雞鳴犬吠之聲隱約可聞,夾雜著孩童的嬉笑和婦人呼喚吃飯的鄉音。
陽光透過山穀上方繚繞的薄霧,灑下柔和的光輝,給這一切鍍上了一層寧靜祥和的金邊。這與外界屍橫遍野、烽火連天的景象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對比。李尋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不是因為傷痛,而是因為極致的震撼和難以置信的喜悅。這就是……隱穀?老道所說的“緣法”指引之地?
“到了。”獵人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
他們的出現引起了穀中居民的注意。田間勞作的農人直起腰,投來好奇而警惕的目光;屋前編織的婦人停下手中的活計,低聲交談著;幾個光屁股的小孩遠遠跟著擔架,既好奇又有些害怕。
李尋被直接抬到了山穀中央一座較大的院落前。院門敞開著,可以看到裡麵整潔的庭院和幾間寬敞的屋舍。聽到動靜,從正屋裡走出幾個人。
為首是一位老者,年紀約在六旬上下,鬚髮皆白,但麵色紅潤,精神矍鑠。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葛布長袍,身形清瘦,眼神卻溫潤而深邃,彷彿能洞悉人心。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自然流露出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氣度。李尋猜測,這恐怕就是穀主了。
老者身邊,站著一位頭髮花白、麵容慈祥卻目光銳利的老婆婆,手裡還拿著搗藥的杵臼,身上帶著淡淡的草藥清香,想必精通醫術。另一位則是個身材魁梧、膚色古銅的漢子,約莫四十多歲,左邊褲管空蕩蕩的,倚著一根粗木柺杖,但站姿依舊挺拔如鬆,一雙眼睛如同鷹隼般掃過李尋,帶著審視的意味。這應該就是獵人口中的孫婆婆和趙鐵匠。
“穀主,孫婆婆,趙大哥,”抬擔架的獵人恭敬地行禮,“在‘蛇牙阱’裡發現這個娃子,傷得不輕,說是逃難來的,想找隱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尋身上。那目光複雜,有關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深深的警惕。隱穀能在這亂世中存在,靠的就是隱秘和謹慎。一個外來者,尤其是身份不明的少年,帶來的可能是希望,更可能是災難。
穀主緩緩走到擔架前,蹲下身,和藹地看著李尋:“孩子,彆怕。你叫什麼名字?從何處來?”他的聲音平和舒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李尋掙紮著想坐起來行禮,卻被穀主輕輕按住。“晚輩……李尋。從幷州逃難而來。”他聲音沙啞,儘可能簡潔地回答。
“幷州……千裡迢迢,兵荒馬亂,你能走到這裡,實屬不易。”穀主輕輕解開李尋腿上的布條,檢視傷口。孫婆婆也湊過來,仔細看了看傷口和所用的草藥,點了點頭:“處理得還算及時,骨頭冇大事,靜養些時日就好。不過這失血過多,得好好補補。”她的話讓李尋心中一寬。
趙鐵匠的目光則落在李尋始終緊緊抓在手中的那根粗糙樹枝和腰間那個不起眼的小藥葫蘆上,眉頭微蹙,但冇有說話。
穀主替李尋重新包紮好傷口,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孫婆婆和趙鐵匠,似乎在用眼神交流。最終,他看向李尋,溫聲道:“李尋,隱穀有隱穀的規矩。收留外人,非比尋常。你需將你的來曆,尤其是如何得知隱穀、為何來此,細細道來,不得隱瞞。”
李尋心中凜然,知道這是決定自己能否留下的關鍵。他深吸一口氣,從幷州逃難開始講起,如何遭遇胡騎,如何瀕死獲老道贈經贈藥,如何依靠經書上的吐納法活下來,如何一路艱辛來到秦嶺,最終不慎落入陷阱……他略去了經書的具體內容和老道提及“尋”字的細節,隻說是半部道家經書和養生的呼吸法門,但整個過程大致如實敘述,並將那油布包和小藥葫蘆拿了出來。
當他講述老道贈經時,穀主、孫婆婆和趙鐵匠的眼神都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尤其是當孫婆婆接過那小藥葫蘆,打開嗅了嗅之後,臉上露出了極其驚訝的神色。
“這是……‘回元守一散’?雖然煉製得粗陋,但方子確是古方,藥材也非凡品!會此方者,世間罕有!”孫婆婆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她看向穀主,“穀主,這……”
穀主接過藥葫蘆,仔細看了看,又望向李尋手中那泛黃的油布包,眼神變得越發深邃。他輕輕撫摸著油布包,彷彿在感受著什麼,良久,才長長歎了口氣。
“天道渺渺,因果循環。你能得遇那位道長,是他的緣法,也是你的造化。”穀主將東西還給李尋,對孫婆婆和趙鐵匠點了點頭,“此子眼神清正,所言應是不虛。他既與我有緣,又身負重傷,便暫且留下吧。孫妹子,勞你費心為他診治。至於日後如何,待他傷愈後再議。”
聽到這話,李尋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巨大的疲憊和安全感襲來,讓他幾乎瞬間昏睡過去。在失去意識前,他最後看到的,是穀主那雙彷彿能包容一切、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踏入了一個真正的世外桃源,但這裡並非毫無規則的樂土。接納,隻是開始。未來的路,依然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