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穀的生活並非隻有勞作。穀主深知,在這亂世之中,保全性命固然重要,但若隻知稼穡、不通文理,則與山野村夫無異,難以傳承文明之火種,更無法真正理解世間的“道”。因此,隱穀雖避世,卻極其重視教化。
穀中有一位陳老夫子,年逾花甲,據說曾是前朝的秀才,因厭倦官場傾軋、避禍亂世而入穀。他成了穀中孩童乃至一些有心向學的年輕人的啟蒙先生。學堂就設在穀中最大的一棵古槐樹下,幾塊平整的青石便是課桌,地麵便是練習書寫的沙盤。
李尋自從聽了找鐵匠的話後就去找了穀主說明想識字,穀主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李尋後,就讓李尋去找陳老夫子。李尋出門的時候,穀主聲音從身後傳來:“要想夫子收你,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見完穀主後就主動找到了陳老夫子,表達了想要讀書識字的願望。陳老夫子滿頭白髮,慈祥卻又透露一絲嚴厲的打量了這個眼神清澈、態度恭謹的少年一番,捋著花白的鬍鬚問道:“為何想讀書?山外兵荒馬亂,讀書還能當飯吃嗎?”
李尋恭敬地回答:“回夫子,晚輩曾聽人言,‘腹有詩書氣自華’。晚輩不想隻做個睜眼瞎子,更想明白些道理。那位贈我經書的老道長也說過‘尋’字,晚輩想,或許讀書明理,也是‘尋’的一條路。”
陳老夫子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點了點頭:“嗯,知恥而後勇,慕道而向學,善。既然如此,你每日午後未時,可來槐樹下聽講。”
從此,李尋的生活更加充實。上午在鐵匠鋪揮汗如雨,午後便準時來到槐樹下,與七八個年齡不一的穀中孩童一起,跟隨陳老夫子學習。
啟蒙從《千字文》《百家姓》開始。李尋年紀偏大,理解力強,加之有極強的求知慾,進步神速。他不僅很快認全了字,更能靜下心來,聽陳老夫子講解每個字背後的典故、含義,以及其中蘊含的為人處世的道理。陳老夫子教學並不刻板,常常引經據典,結合曆史故事和當下時局,將忠孝節義、仁愛誠信等觀念娓娓道來。
當李尋開始學習《論語》《大學》等經典時,他的優勢愈發明顯。在野外求生和隱穀勞作中積累的豐富閱曆,使他能比同齡的孩童更能理解書中微言大義。讀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他聯想到自己練習吐納、打鐵技藝時,反覆實踐後有所得的那種喜悅;讀到“吾日三省吾身”,他便反思自己每日的言行是否得當,是否對得起穀中的收留之恩;讀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他更加堅定了夯實武道基礎、鑽研經書的決心。
文字為他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他不再僅僅依靠本能和模糊的感覺去理解《道德經》,而是能夠藉助學到的文字和典故,去揣摩那些深奧篇章的含義。以前覺得玄之又玄的“道可道,非常道”“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如今雖然依舊難以完全參透,但至少有了思考的方向和工具。他甚至嘗試著將陳老夫子講的儒家“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道理,與道家“道法自然”“清靜無為”的思想相互比較、印證,雖然稚嫩,卻開始了獨立的哲學思考。
陳老夫子也很快發現了李尋的聰慧與悟性,對這個半路入門的學生格外青睞。他不僅教授經文,還指導李尋練習書法。當李尋第一次握住毛筆,蘸上濃墨,在粗糙的黃麻紙上寫下歪歪扭扭的“人”字時,陳老夫子道:“寫字如做人,一筆一畫,要端正,要有力,更要心中有格局。運筆如運氣,講究起承轉合,氣息貫通。”
李尋心中一動,嘗試將吐納時對氣息的掌控,運用到運筆之中。果然,當他凝神靜氣,意守筆尖時,寫出的字雖然依舊稚拙,卻少了幾分浮躁,多了幾分沉穩的力道。這讓他更加確信,文武之道,本就相通。
文化學習潛移默化地改變著李尋的氣質。他說話做事,漸漸褪去了逃難時的惶恐和最初的懵懂,變得更有條理,眼神中也多了幾分書卷氣的沉靜。他與穀中人交流,不僅能聊農事、工匠,也能偶爾引用幾句聖賢之言,令大人們刮目相看。孩子們更是將他視為榜樣,喜歡圍著他,聽他講書裡的故事。
這一文一武,一靜一動,如同鳥之雙翼、車之兩輪,共同推動著李尋的成長。他在鐵匠鋪裡錘鍊出的堅韌意誌,幫助他克服讀書時遇到的困難;而在書齋中獲得的智慧和寧靜,又反哺他的武道修煉,讓他對氣息的掌控、對“道”的理解,都進入了一個更深的層次。隱穀,真正成了他全麵發展的搖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