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成了李尋在隱穀除小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這裡冇有藥圃的寧靜祥和,隻有火熱、汗水、叮噹的撞擊聲和空氣中瀰漫的炭火與金屬的氣息。對李尋而言,這裡是錘鍊筋骨、磨礪意誌的熔爐。
趙鐵匠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惜字如金。他教導李尋的方式,不是言語解說,而是示範和讓其親身體驗。他分配給李尋的活計,一開始都是最基礎、最耗體力的:拉風箱、搬鐵料、清理煤渣、打磨粗坯。
拉風箱看似簡單,實則極考驗耐力和節奏。要維持爐火達到熔鍊鐵料所需的高溫,必須持續、均勻地送風。李尋常常一拉就是半個時辰,手臂痠麻得幾乎抬不起來。但他從不叫苦,而是默默運轉吐納法,調整呼吸,將氣息灌注雙臂,尋找著最省力且高效的節奏。漸漸地,他拉出的風不僅穩定,還能根據趙鐵匠鍛打時微小的手勢暗示,適時加大或減小風量,讓爐火始終保持最佳狀態。趙鐵匠雖然冇說什麼,但眼神中偶爾會閃過一絲讚許。
搬鐵料和清理煤渣是純粹的力氣活。那些生鐵塊和鍛打後的廢料沉重無比,煤渣灰燼更是弄得人滿身烏黑。李尋同樣將這些勞作視為修煉。他仔細觀察趙鐵匠獨腿站立時如何運用腰腹力量保持平衡,如何用巧勁搬動重物。他嘗試將吐納法產生的氣力與肌肉力量結合,不再是蠻乾,而是講究發力技巧。彎腰時氣沉丹田,起身時氣息上提,配合腰腿發力。他發現,運用了內息後,同樣重的鐵料,搬起來竟然輕鬆了不少,而且不易傷到腰。
最讓李尋著迷的,是觀看趙鐵匠打鐵。每當燒紅的鐵塊被夾到鐵砧上,趙鐵匠就如同換了一個人。他眼神專注,全身肌肉繃緊,獨腿穩立如山,揮舞起那柄沉重的鐵錘,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地砸在鐵塊上。
叮!叮!叮!
每一錘都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火星如煙花般迸射。但那力量並非雜亂無章,而是有著獨特的韻律和節奏。輕重緩急,錯落有致。趙鐵匠的錘法看似簡單粗暴,實則暗含至理。李尋注意到,他落錘的角度、力度、頻率,都在微妙地變化,彷彿在引導著鐵料內部的鬆散結構,使其變得更加緻密、堅韌。
他想起《道德經》中“天下之至柔,……天下之至堅”的話語,想著那裡麵說的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又聯想到吐納法中對“氣”的引導。這鍛鐵的過程,何嘗不是一種“以剛克剛”,進而“化剛為柔”的修煉?千錘百鍊,去除雜質,方能成就精鋼。這與武道修煉,錘鍊肉身、凝練內息,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想著想著,李尋突然發現,經書裡麵還有好多字不認識,就帶著疑惑問出聲:“趙叔,你識字嗎?”
趙叔打鐵的動作稍微頓了頓說到:“我識鐵,識字你找穀主去。”李尋聽完趙叔的話後冇有立即去找穀主,隻是內心深深的記住了這個事兒。
在接下來的日子中,李尋開始不僅僅滿足於完成雜役,他更加細緻地觀察趙鐵匠的每一個動作,從握錘的姿勢,到運力的軌跡,再到呼吸的配合。他甚至在晚上獨自練習空揮,模仿那種發力感,體會如何將全身的力量凝聚於一點,又如何瞬間爆發出去。
一次,趙鐵匠在打造一把新的鋤頭,需要將一塊厚鐵片鍛打出刃口。過程極其耗費力氣和耐心,需要反覆加熱、鍛打、淬火。李尋在一旁拉著風箱,目不轉睛地看著。當趙鐵匠完成最後一次淬火,將成型鋤頭浸入水中,發出“刺啦”一聲響,冒出大量白汽後,他拿起鋤頭,用手指輕輕彈了彈刃口,發出清脆的嗡鳴。
“好了。”趙鐵匠難得地說了兩個字,將鋤頭遞給李尋,“試試。”
李尋接過鋤頭,入手沉甸甸的,鋤刃閃爍著幽藍的寒光,線條流暢,平衡感極佳。他隨手揮動了幾下,感覺無比順手。
“大叔,這鋤頭打得真好!”李尋由衷讚歎。
趙鐵匠用汗巾擦著身上的汗水,看著李尋,緩緩道:“打鐵,打的不是鐵,是心。心浮氣躁,打出來的就是廢鐵;心平氣和,一錘一錘,雜質去儘,自然就是好鋼。做人做事,也是一個道理。”
這句樸實無華的話,卻如醍醐灌頂,讓李尋愣在原地。他聯想到自己的吐納修煉,聯想到孫婆婆配藥時的嚴謹,甚至聯想到穀主那深不見底的眼神。萬事萬物,殊途同歸,皆在一個“心”字。
他深深地向趙鐵匠鞠了一躬:“多謝大叔指點!”
趙鐵匠擺了擺手,轉身繼續忙活去了。但李尋知道,這位沉默寡言的鐵匠,已經開始用他獨特的方式,向自己傳授著超越打鐵本身的、更為深刻的道理。鐵匠鋪裡的汗水,不僅錘鍊著他的身體,更在錘鍊著他的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