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的黑暗與死寂,如同凝固的墨汁,灌滿了狹窄的石縫。隻有兩人微弱到幾乎停滯的呼吸聲,以及蕭寒口中不斷溢位的、帶著內臟碎塊的血沫滴落在冰冷岩石上的細微聲響,證明著生命的頑強掙紮。
阿蘿蜷縮在蕭寒身邊,小小的身體因劇毒和恐懼而劇烈顫抖。手腕和手臂上那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在絕對黑暗中無法視物,但皮肉被腐蝕、潰爛的劇痛,以及那如同冰冷毒蛇般沿著血管向上蔓延的麻木感和灼燒感,卻無比清晰。黑色的毒線已經爬過了手肘,向著肩窩進發!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毒素更深的侵蝕和生命力的加速流逝。
“哥…冷…疼…”她無意識地呢喃著,冰冷的小手緊緊抓著蕭寒一隻僵硬冰冷、覆蓋著鹽甲碎片和乾涸血痂的手掌。哥哥的身體冰冷得如同岩石,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將她徹底淹沒。
就在意識即將被劇毒和絕望徹底吞噬的邊緣——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血脈最深處的悸動,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強行喚醒,猛地在她空白的腦海中炸開!
阿蘿空洞的銀瞳,在絕對的黑暗中,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銀色光芒!這光芒並非照亮黑暗,而是穿透了物質的阻隔,穿透了時間的迷霧!
**能力覺醒:妹妹預見三日後的修士掃蕩!**
眼前不再是狹窄、黑暗、令人窒息的石縫!
扭曲、破碎、如同萬花筒般瘋狂旋轉的光影瞬間淹沒了她的視野!無數嘈雜的聲音、混亂的畫麵、尖銳的情緒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她脆弱的大腦!
她“看”到了!
她“看”到石縫入口被沙崩掩埋的巨石和沙土,在劇烈的爆炸和刺目的法術光芒中被強行轟開!碎石混合著沙土如同暴雨般激射!
她“看”到幾個穿著製式青色勁裝、胸口綉著猙獰狼頭圖案的修士,手持閃爍著靈光的飛劍和符籙,帶著殘忍而冷漠的表情,如同死神般踏入石縫!他們身後,是石錘那張寫滿諂媚和兇殘的醜臉!
她“看”到其中一個修士手中拿著一個不斷閃爍紅光的羅盤狀法器,那紅光正死死指向她和哥哥藏身的角落!
她“看”到冰冷的飛劍帶著死亡的尖嘯,刺向昏迷不醒的哥哥的咽喉!看到石錘獰笑著撲向無力反抗的自己!
她“看”到絕望的掙紮,看到飛濺的鮮血,看到自己和哥哥如同破敗的玩偶般被拖出石縫,丟在冰冷的鹽殼地上…
她“看”到更遠處,苦泉綠洲的方向,濃煙滾滾,火光衝天!無數流民在修士冷酷的飛劍和法術下哀嚎奔逃,如同被驅趕屠宰的牲畜!綠洲中心那口苦泉旁的石碑,被一道巨大的法術光束轟然擊碎!
她“看”到這一切發生時的天色——慘白的天光下,三道如同燃燒巨劍般的赤紅色雲霞,橫亙在鹽沼東方的天際!那是…三日後的清晨!
**戰術佈置:提前在綠洲佈置陷阱(利用沼氣)!**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鬼爪,狠狠攥住了阿蘿的心臟!比魔黍的劇毒更甚!死亡!哥哥的死亡!自己的死亡!整個綠洲的毀滅!就在三天後!
“不——!”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從阿蘿口中迸發!銀瞳的光芒劇烈閃爍、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巨大的資訊洪流和死亡的恐懼,幾乎瞬間衝垮了她脆弱的心神!
但這尖叫聲,以及她身上驟然爆發的、帶著強烈預知波動的銀瞳光芒,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激起了連鎖反應!
嗡——!
一直癱軟在阿蘿身邊、氣息奄奄、如同徹底死去的蕭寒,身體猛地一震!
他胸口那幅在黑暗中無法視物、卻一直散發著微弱暖意的星圖刺青,在阿蘿銀瞳預知能力爆發的瞬間,彷彿被注入了強大的能量!尤其是核心的“墟海”竅穴,驟然爆發出驚人的灼熱感!這灼熱感如同滾燙的烙鐵,狠狠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與此同時,一股微弱卻異常清晰、帶著大地厚重韻律的震動,彷彿被阿蘿的預知波動和星圖灼熱所引動,再次透過身下的岩石,傳遞到蕭寒瀕死的軀體!
星圖灼熱!大地共振!妹妹的尖叫和恐懼!
三者疊加,如同三把重鎚,狠狠砸在蕭寒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上!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暴的生命潛能,如同被點燃的炸藥,在蕭寒體內轟然爆發!這股力量並非源自他自身,而是被阿蘿的銀瞳預知強行引動、被星圖刺青轉化、被大地共振之力加持的、源自守護執唸的終極爆發!
“呃…啊…!!!”
蕭寒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瞳孔深處,竟然也短暫地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銀芒!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如同野獸瀕死反撲般的嘶吼!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拉起,劇烈地痙攣、顫抖!
他佈滿血汙和鹽晶的臉上,肌肉扭曲,青筋暴起!斷裂的肋骨在體內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左小腿的傷口再次崩裂!後背被毒葉切割的傷口滲出黑色的毒血!全身的傷痛在瞬間被放大到極致!
但這股被強行引燃的狂暴生命力,也暫時壓製了肺腑的破碎感、蠍毒的陰寒、以及那致命的脫水!他獲得了片刻的、如同迴光返照般的清醒和力量!
“阿…蘿…看…到…什麼…”蕭寒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輪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他死死抓住阿蘿冰冷的小手,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妹妹那閃爍著刺目銀芒、卻充滿了巨大痛苦和恐懼的雙瞳。
“壞…壞人…穿青衣服…有劍…三天後…早上…紅雲…來殺我們…綠洲…燒了…人…死了…”阿蘿語無倫次,聲音因巨大的恐懼和心神消耗而斷斷續續,破碎不堪。她銀瞳中的光芒劇烈閃爍,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她腦海中某些重要記憶的飛速流失!她甚至已經忘記了剛才那五株魔黍的恐怖,忘記了手腕傷口的劇痛來自何處!
青衣服…飛劍…三天後…紅雲…掃蕩綠洲!
破碎的資訊如同拚圖,在蕭寒被狂暴生命力充斥的腦海中瞬間拚湊成型!是那些修士!是石錘背後的勢力!他們要來斬草除根!而且,時間就在三天後!地點,很可能就在綠洲!
絕望!但絕望深處,是更加瘋狂的決絕!他們必須離開這裏!必須在三天內返回綠洲!不是逃命,而是…反擊!在敵人掃蕩之前,利用綠洲的環境,給他們佈下死亡的陷阱!
一個利用綠洲天然環境的、極其危險卻可能有效的計劃,瞬間在蕭寒腦中成型——沼氣!苦泉綠洲邊緣那片長滿腐爛水草的沼澤窪地!在沙暴來臨前的酷熱天氣裡,那裏積聚的腐爛沼氣足以致命!隻需要一個火星…
“阿蘿…聽哥說…”蕭寒的聲音異常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必須趁著自己還有這片刻的清醒和力量,將計劃刻入妹妹的腦海!“三天…三天後早上…有紅雲的時候…壞人會來…殺我們…殺綠洲的人…”
“哥…哥要回去…回綠洲…去那片…臭水塘…邊上…”他艱難地描述著綠洲邊緣那片散發惡臭的沼澤窪地的位置,“你…幫哥…找…找很多…爛掉的草…還有…還有死掉的…小蟲子…越多越好…堆在…水塘邊上…風口…”
“然後…等…等哥的訊號…”蕭寒的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阿蘿之前撿來的幾片殘餘的熒光苔蘚,以及那個裝著腐果劣酒殘渣的破皮囊,“看到…綠光閃…或者…聞到很濃的…酒味…你就…用火…點燃那些爛草堆!點完…立刻跑!躲進…西邊…最大的…仙人掌叢裡…不管發生什麼…別出來!記住!點完就跑!躲起來!”
他語速極快,反覆強調著關鍵點——地點:臭水塘(沼澤窪地);行動:堆腐草蟲屍於風口;訊號:綠光或濃烈酒味;行動:點火;後續:立刻逃跑躲藏!
**記憶代價:預知後忘記最近十天的事!**
阿蘿空洞的銀瞳死死盯著哥哥扭曲而決絕的臉龐,哥哥嘶啞急切的話語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印在她因預知而過度消耗、變得異常脆弱和混亂的腦海深處。她用力地、茫然地點頭,小小的身體因為巨大的資訊量和恐懼而抖得更厲害。銀瞳中的光芒隨著資訊的強行刻入,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搖曳、黯淡!
當蕭寒最後一個字落下,反覆確認阿蘿似乎記住了關鍵點時——
阿蘿眼中那刺目的銀芒如同被吹滅的蠟燭,驟然徹底熄滅!她的身體猛地一軟,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癱倒在蕭寒懷裏。空洞的銀瞳失去了所有神采,隻剩下徹底的茫然和一片令人心碎的空白。巨大的疲憊和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空虛感,瞬間將她吞沒。
“哥…剛才…說什麼了?”阿蘿抬起頭,茫然地看著蕭寒佈滿血汙和猙獰的臉,眼神裡充滿了陌生和困惑,“爛草…水塘…點火?為什麼…要點火?”她甚至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幾道深可見骨、正在發黑潰爛的傷口,小臉上露出了巨大的困惑和恐懼,“這…這是怎麼弄的?好疼…”
**忘記了最近十天的事!**
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瞬間擊中了蕭寒!他看著妹妹那徹底茫然的眼神,看著她對自己精心佈置的陷阱計劃一無所知的樣子,看著她連自己為何受傷都忘記的恐懼…守護的執念帶來的狂暴生命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劇痛、虛弱、脫水、毒素…所有的傷痛瞬間以百倍的兇猛反撲回來!
噗!
他再次噴出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身體如同被徹底抽空,重重地砸回冰冷的岩石上!眼前徹底被黑暗和猩紅佔據,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向著無底的深淵急速墜落。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盡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將那隻沾滿自己血汙和鹽晶、僵硬冰冷的手,死死地、緊緊地,握住了阿蘿那同樣冰冷、佈滿毒傷的小手。
石縫內,重歸死寂。隻有阿蘿茫然無措的低泣和蕭寒瀕死般微弱的呼吸,在絕對黑暗中交織,如同絕望的輓歌。三天後的殺局如同懸頂之劍,而唯一的破局者,卻已遺忘了破局的鑰匙。